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不要他 岁岁的魂魄 ...
-
岁岁再次有意识时,脖子上一片冰凉。
身后站在苏钦,冰冷的字句喷吐在她的后颈,“没用的东西!”
“就知道你没用!连个男人都抓不住!”
她看着姜沉,听到“自己”在开口,“我、我是阿怜……”真的是阿怜……
可她说着自己叫“阿怜”,将军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冷笑,寒凉的眸子刺痛了她的眼睛。
岁岁想挣扎着说什么,可整个人就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身体在僵硬,嘴唇一张一合。
“我没骗你,我真的是阿怜……”
阿怜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所以看不到姜沉眸中的诧异。
也看不见在苏钦气恼后,刀划破她的脖颈,渗出一丝血迹时,姜沉沉下眸子,眼中闪过寒光。
“苏丞相,莫要与他再多费口舌。”他们身后,传来徐临福的声音。
这老道动作有条不紊,拂过手中的三色幡,随即大臂一展,将旗幡扬至半空,一手掐了个玉清诀,口中念念有词。
大耀王见此,那颓败的眸光突然大盛,不住喃喃:“寡人还可长生、还可成仙……我大耀将万古长存!”
岁岁觉得,大耀王应是疯了。
阿怜听到她在心底传出的声音,却道:“他不是疯了,而是他真的这样以为。”
岁岁这才发现,如今的身体,已不受她控制,阿怜像是……彻底回来了一般。
阿怜说:“岁岁,前世的那条路太疼了,我不想你替我疼,更不想……”
她抿唇笑了下,对岁岁道:“更不想你这样的好姑娘,同我一般疼,只愿你从此幻境出去后,无病无灾,岁岁安好。”
岁岁的眼睛湿了,她入幻境许久,可这一切就仿佛她切身经历的一般。
纵是她一个局外人,都这般心痛,那阿怜该多疼呢?
“岁岁,你知道吗?”阿怜看着对面的姜沉,那隐在面具下的面容,应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那是新婚夜时,虽然面色冷漠,却眸光温润的将军。
“他是大耀最风光的将军,是天下人的英雄!”阿怜说,“可父亲冰冷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问他要不要眼睁睁看着我死时,我在想,他是所有人的英雄,可他会不会是我的英雄呢?”
岁岁在听到她的这些话时,心里揪了一下,她知道,那不仅是她在心痛,也是阿怜在痛。
姜沉不会是她的英雄。
徐临福的三色幡十分诡异,上面金、赤、玄三色将旗幡分成三部分,又有诡异的图画横亘在三色之上。
就在他念完法决,一甩拂尘,地上陡然金光大现。
岁岁这才发现,他们置身在一个阵法之中。
徐临福那素来无甚表情的脸,竟难得露出三分得意之色,他道:“王上,此阵一成,我大耀可延千秋万代!”
姜沉的人俱都脸色大变。
“这是什么东西?”
“这老道太过邪门,将军,咱们可要退?”
“退什么?!不过邪门歪道,怕他们什么?”
军中两种声音开始吵嚷,姜沉始终不动声色,等声音渐歇时,他看向阵中的徐临福。
“当日在宫中,我家婢子所见的女子,就是助你成此阵的吧?”
徐临福大笑,“将军倒是好记性!正是!那群女子……”
他说到此处,眸光划过苏钦手中的阿怜,他哼笑道:“那群女子皆为双生之女,只要我用七七四十九对双生女子中的一个,按古法取了她们全身的血,浸染我这三色禁魂幡,最后——再献祭她!”
他抬手指着阿怜的背影,笑声不绝,“便可保大耀王朝万世不灭,千古永存。”
对面姜沉的脸色陡然一变。
军中的将士无不哗然,妖道的目光冷然划过他们每一个人,大声质问:“双生本就不详,我杀了她们,用她们来献祭,有何不可?”
双生,便是不详……
阿怜有些想笑,这样的话,怎会有人信呢?
可偏偏他们信了,而她从小就被人丢弃,好不容易见到了生身父母,他们也都只是想利用她。
怪不得、怪不得苏家的表小姐与苏夫人,回老家探亲,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都知道徐临福要做什么。
他要取她与苏怜其中之一的命,而他们还是舍了她……
她的将军也不再信她了,那一刻,阿怜没有埋怨任何人,她还是想将军能够活下去。
她被困在宫中的那些时日,看了许多道家的书。
这样的法阵,要想献祭一人,势必要借助那三色禁魂幡。
禁魂幡无论吸食多少人,它都可以装下,而献祭的女子,必要吉时出生,身份尊贵,且又是至卑至贱。
阿怜,就是这样的女子。
徐临福在此时祭出这样的法阵,不仅是要保大耀不亡,更是要将姜沉和他的人一网打尽。
大耀王早苦姜家久矣,姜沉更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而苏钦和徐临福,皆是大耀王斩向姜家的刀。
初入王宫的那日,阿怜便察觉出徐临福的不对劲,也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时,他就算出了她是双生之女——尊贵却又卑贱。
倒是没想到,他还真是个极有本事的道人。
也正是因徐临福算出这一切,才会放她和红绸离开碧霄宫,从那以后,他应是日日算计着如何将她献祭在这法阵之中。
如今,她被生父架着刀,正立在阵眼之中。
徐临福大笑三声,对姜沉他们道:“今日你们来的正好,正好成为我这禁魂幡的肥料!”
“狡诈老道!”
“妖道!呸!不过一个破幡,也敢大言不惭!”
“……”
“放了她!”一声声的喝骂中,姜沉冷冷出声。
阿怜愣了下,旋即冲他笑了笑,竟带了一丝决绝。
她以为姜沉是听到徐临福的最后一句话,以为他是担心他的将士们,所以才要他放了她。
她说:“将军,我叫‘阿怜’,‘可怜’的‘怜’。”
他说她的名字是假的,说她的身份是假的,说她是个骗子,可她从头至尾,她都没有骗过她的将军。
“将军,我没法把阿怜还给你了,因为从始至终,同你成婚的,是我。”我也名唤“阿怜”……
阿怜说这些话时,始终带着一丝笑意,不曾哭过半分。
她看到姜沉握在剑上的手微颤,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投身在阵眼之上。
“阿怜!”她听到姜沉大喊的声音,却不想回头。
阵眼金光大现,比日光还要刺目,她的衣裳一瞬浸满了血,是金光穿透了她的身体。
其实前世,阿怜是可以活的。
只是那一刻,她突然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婆婆不在了,她的家人也早不要她了,就是将军也巴不得她魂飞魄散。
她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有何意思呢?
所以,在破坏妖道的法阵时,她也没给自己留一分余地。
阿怜一直很聪慧,困在王宫时,她想到碧霄宫死去的女子,便猜到了些什么,她看了许多道法,知道该怎样破坏一个法阵。
可他们谁都不知。
所以,当她决绝地用自己的血画了符咒,覆在那阵眼之上,任由燃起的火焰燃尽她的魂魄时,姜沉是愕然的。
徐临福:“不!”
大耀王跌倒在地,看着眼前这瞬息一变的一幕,心如刀绞。
那火焰灼烧身体的疼,疼得岁岁哭了。
她其实并不爱哭,只是,火舌燃卷到她的指尖时,皮肉都在发颤,等舔舐到她的骨血时,她的浑身血液都在颤栗。
她不敢想象,这只是姜沉想象中的疼,那本来的灼烧,阿怜该有多疼。
这一刹,岁岁的魂魄渐渐从阿怜的身体剥离开。
她听见姜沉身后的将士喊:“夫人大义,誓死为夫人复仇。”
幻境在扭曲,在慢慢崩塌。
那片地梵花的金色花瓣从她的魂魄中钻出,然后在她面前缓缓散开,又慢慢凝结。
是前世最后的一幕。
也是阿怜所不知的结果。
阿怜以己身碎了法阵,她一魄都不曾留下。
那阵法彻底毁了,阿怜也没了。
姜沉绝望地看着眼睛这一幕,他冲上前,却被阿怜绘的符咒挡在阵外,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法阵中一点一点散尽魂魄。
身后的人喊着“夫人大义,誓死为夫人复仇。”
他的脸一瞬扭曲。
他不喜欢听这样的话,这样的话虚假又恶心。
他只是想,他的阿怜没了,就那样,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既然如此,那都别活了……
一身肃寒的将军冷漠回眸,问他们:“是谁说,我的阿怜安置好了?”
姜沉多么骄傲啊,即便亲眷被“请”入宫中,他也认为他的人会把阿怜好好安置,会让她躲去这场动乱。
他曾以为阿怜背叛了他,以为她是个骗子,可即便如此,他还会护着她,会让属下安置好她,那时,他还自嘲过。
他满足于自己以为的“高尚”与“宽容”,如今才知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直到此刻,他才后悔,原来背叛他的从来不是阿怜……
他恍然想起,前往苍都求药的前一日,她在府中写写画画,那时,他问她在做什么。
她笑嘻嘻地说:“我不告诉你。”
可如今,他望着那未散的用她写绘制的符咒,上面的图画,与她当日所画,很像,却又不同。
姜沉的眼眶瞬间通红。
原来,她早就知道徐临福的算计,想过要护着大耀的百姓与山河。
可这明明该是他这个将军该做的。
可笑他见她被苏钦绑着时,竟还自以为是地认为,他可以踏破皇宫,可以从苏钦手中夺回她。
那一瞬,他竟还卑劣地想,等他登临帝位,他可以什么都不顾忌,她没有了苏家,只会对他一个人好。
他让她做皇后,做他唯一的女人。
姜沉想笑,却笑不出来,胃里翻搅不停,如同刀剑刮着他每一寸的皮肉。
他闷咳一声,吐出一口血。
他抽刀斩了大耀王,那颗圆滚滚的脑袋落地的一瞬,有人从森严的军队中逃跑。
他便知,这才是真正的奸细。
枉他自负,以为自己一手好算计,以为自己在阿怜面前露了那么多马脚,让她猜中了部署,却不想背叛他的,竟是他的心腹之一。
他抽出身旁人的刀,将人一刀致命。
苏钦见状,吓得慌了神。姜沉却没有杀他,毕竟死了……哪有活着受折磨好?
他也没杀徐临福,毕竟他需要徐临福招魂。
“你既能禁魂,便能招魂,留你一命,只为如此。”
那是一个昏暗的屋子,屋子里透不进一寸日光,徐临福被置在一口缸里,没了手脚,双眼也被挖去,唯留下一舌,却被拔光了牙。
他哀哀地叫着,空了的眼眶流出鲜血。
姜沉看着,一边嫌弃地拿出巾帕,替他擦脸,一边凉凉道:“留你的耳朵,是为了让你能听见孤说过,如今,想来也不需要了。”
他扔掉巾帕,走出那座昏暗的大殿,他走到院外的扶桑树下,拂过那飘下来的花瓣,从怀中拿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
丝帕展开,岁岁看清了那东西,是阿怜雕的“小姜沉”。
他细细摩挲,一寸一寸抚过,声音喃喃:“阿怜,你看了那么多道经,会画的符咒,明明不止一个。为何……”
“为何明明能活,却要丢下我?”
幻境的最后一幕,是姜沉捧着阿怜唯一留下的东西。
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