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之陌上人如玉》殉道者

48、来客 方方踏进雎

　　方方踏进雎洲馆里，还未来得及落座。

　　便看着欣贵嫔赶紧叫人传了一盏茶。

　　日头蒸腾，又是刚打了一场仗似的，她倒比陵容这个正主更是热得满头汗，不满宫女团扇扇的风轻，也不顾及宫嫔的仪态，夺了扇子便扑哧扑哧地扇着风，又一把接过来漱玉才沏好端上来的白毫银针，狠狠痛饮了一口。

　　“啊，烫烫烫——诶呀。”

　　不料热茶烫了口舌，又急得连连叫痛赶紧拿了一块冰好的西瓜瓤镇镇痛。

　　正自顾自心里舒坦时，瞧见陵容在一旁压不住的笑意，方才想起来自己这过于粗犷的做派实在是有些不合身份，一时脸红了红，拿着帕子掩了掩脸上的羞红，才羞恼道：“你还笑，只看着我一人急得满脑门子的汗，你倒这个正主像是个没事人似的。方才多危险的境遇，你若稍稍不注意些，现下只怕是说不清呢，真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陵容无奈，又亲自接来漪兰端来的一碟雪蓉酥酪放到欣贵嫔面前，温声软语地劝道，“姐姐别急，我自是身正不怕影子歪，姐姐心急是为我好，我自然清楚。先赶紧吃一点酥酪吧。这酥酪是用冰好的牛乳做的，又额外放在冰窖里冰镇了半晌，现下吃最是解暑清热。”

　　欣贵嫔捻了一块儿酥酪，冰过的酥酪更是沁入腹扉，入齿清甜，尤冷于冰，最解暑气，因着还加了些许薄荷也最能平心静气。她才缓了缓心神笑道：“也是真真好笑，今儿见华妃和曹琴默吃瘪，我是心里最痛快的。她们惯会陷害人，真真是打鹰的被啄了眼，这才叫报应呢。”

　　“虽说今日他们没能对我和甄姐姐如何，不过……姐姐高兴得也太早了。”

　　陵容坐回位上，依着金丝引枕，不紧不慢地打着团扇，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如洒金一般点缀着雪白的团扇，团扇上的一尾金鱼似是有了更灵动的神韵。

　　“今儿的事不过是个由头，倒不如说我和甄姐姐才是实打实被曹琴默利用了。”

　　“这又是怎么说？”

　　欣贵嫔有些意外，一时也忘了吃点心，手上的扇子也不急着扇风了，“我瞧着你和甄婕妤都洗净了嫌疑，难不成还有什么后手吗？”

　　“那倒不是。”陵容团扇懒懒掩住唇边一抹笑意，“只是姐姐，你真以为今日的局是冲我们来的？”

　　欣贵嫔微微蹙眉，这一日的工夫，细长的眉上青黛稍褪，鼻尖也沁出几点油润，她放下糕点，凝眉疑惑道：“依你这么说，我也确实觉得有些古怪，按理来说，华妃这局虽说设的寸寸杀机，但以你二人聪慧，这个局确实设的也确实有个无论如何也说不明白的点，就是你二人无子嗣的宠妃为何要对曹琴默的温仪下此毒手，这才是最最不能让人理解的。若是真恨曹琴默，直接对曹氏下手也就是了，对温仪也实在是百害无一利。万一东窗事发，更是谋害皇嗣的重罪，况且你二人若说与华妃恩怨深重，与她曹琴默又何至于此。”

　　“这就是了。”

　　安陵容叹了口气，她手里的团扇放下，叫来宝鹊去取来妆奁，又亲自一层层打开妆奁拿出一支画眉墨叶与一支细头眉笔，轻轻蘸着点清水化开墨叶，随即点蘸墨黛。

　　“温仪这些时日时常被华妃叫去照顾，曹琴默不敢反抗，这事姐姐也有耳闻吧。”

　　“是，我听说过……咦”欣贵嫔稍稍瞪大眼睛，不可信地看向陵容，陵容轻轻捏起她的下巴示意她别乱动，随即欣贵嫔只乖乖听话仰着脖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语气里却是无比意外。

　　“你的意思是温仪这件事……是曹琴默所做？！”

　　陵容捻眉笔轻轻补在眉头眉梢几笔，烟灰青黛倒比寻常铜青更加自然生动，更有几分渺渺烟气，陵容端详了几分，随即又额外拉长了几分眉梢，笑道：“姐姐眉生的淡，形却美，若是做远山眉，更得渺渺靡靡之意。”

　　欣贵嫔笑着轻轻颦眉，“你这丫头，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倒也未必是曹琴默亲手毒了自己女儿，只是顺势而为总能做到。”

　　陵容放下眉笔，又拿了一钵茉莉清粉为她补了补鼻尖油润，陵容垂下眉眼，叹息道：“华妃一心想要扳倒我等，温仪也不过是道具罢了，她自然也不会拒绝能陷害我和甄姐姐的机会。只可惜了……有时候心急则乱，曹琴默借此才能有机会彻底抢回来温仪，不然华妃高位妃嫔，受宠多年，膝下无子，若真有朝一日提出来要抱养温仪，曹琴默连个拒绝理由都没有……也算是防患于未然了。”

　　“哎，你这般说……”欣贵嫔一时也有些感触，她为人母便额外要比别人更能体会一些，“我也是能理解她心情，总归是自己的女儿，舍不得实在是……只是这也太……”一时又有些说不下去，只能化作沉沉叹息一声。

　　“唉。”

　　她又沉沉叹气，“若是有人要夺我的淑和，我也必是绝不愿意的。”陵容拿来铜镜置于她面前，她一时掌镜惊叹，“陵容，这……”

　　镜中人生的并没有什么大不同，欣贵嫔生得面如银盘眼似水杏，寻常只做柳叶眉，便只觉生的秀美，却并不特别，现下只是将眉梢稍稍拉长了些，颜色清淡了些，眉峰转折如小山重叠，烟雾缭绕间额外显出眉眼冶丽，便平生许多妩媚风流。

　　“天爷啊，你手艺怎的这般好，我殿里最好的侍妆宫女要是能有你一半的手艺，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女子少有不爱美的，况且欣贵嫔如今年长愈发重视这皮相，却每每揽镜自照只能感慨一句红颜易老，现如今，这镜中人容貌冶丽妩媚尤胜从前她年轻时，岂不让她连连赞叹，喜不自胜地看着镜中人。

　　陵容也含笑，看着镜中女子。

　　欣贵嫔原就是生的娇艳，其实也是和华妃、费氏同类型的美艳佳人，只是华妃珠玉在前，丽贵嫔又是妖艳作派，反倒是衬不出欣贵嫔是何等的艳丽生姿，陵容却知道，她现下还年轻，还未过而立之年，本就是女子风韵最佳的时候，比起华妃的美艳不可方物，费云烟的妖丽糜艳，欣贵嫔本就有着蜀中儿女爽辣明艳，在生了帝姬之后更多了一重温柔母性，交融之下愈发是丰韵绰约。

　　自己这不过是稍作调整，便恰到好处地显出来其气质天生。

　　欣贵嫔却不由一时感慨：“自打生了淑和，我也发了福，身材远不能比从前，虽说我也努力过……”她苦笑着摸了摸丰满的脸颊，“只是到底还是差了许多。咱们的那位皇上从来是只爱清秀妙丽，我虽有心重新复宠，却也深知自己已然是不能如最初恩宠深重的。”她又沉沉叹气，“我……从未想过还能这般美……”

　　陵容笑着温语宽解，“这天底下的美人各有其美，姐姐只是习惯了宫中人常做的妆束，却忘了要量身而作，只要稍作调整，便会大不同。往日里是姐姐还缺了自信，现下……想来若是陛下见了姐姐，也会更喜欢这般自信美艳的姐姐。”

　　欣贵嫔听得这话一时脸红，随即顿了顿，又笑了起来：“说来陛下，我才想起来……昨日里，皇上跟我说要为淑和取名了，按理说是礼部来取吉名，偏偏我最不喜欢礼部取的那些名字，只一味地挑吉祥字眼堆砌，所以皇上便特意允了让我自己取名，只是你也知道我不通诗书，能想到的也不过是些听来还算顺耳的字眼，今儿找你也是为这事呢。”

　　陵容失笑，连连摆手，拒绝道：“这可怎么好，大帝姬的名字自该是父母亲自来做的，便是旁人也当是太后。我来又算怎么回事呢？”

　　欣贵嫔知她，也早料到她会推拒，轻笑道：“你不用担心，也不过是你来写几个名字，到后面还是皇上来选一个，皇上昨日给我也写了几个名字，只是我瞧着还是有些犹豫不定，你瞧瞧……”，说来她从怀里拿出一只绣囊，解开拿出几张纸条展开，铺平在案上，让陵容来看。

　　陵容一时无语，只觉得这对父母怎的都这么会使唤人，却也无奈，索性探身仔细看来，一张张看去——

　　案上的鱼子笺是蜀地的特产，正所谓“鱼子笺中词玲珑”，笺纸带香，灰白有纹，故称鱼子笺。上用潇洒行楷写了几个名字，有【嘉容】【德音】【绮云】三个，陵容一一拿起喃喃：“嘉容是美丽的容颜，德音善言，绮云流霞，这几个不是个个都好吗？”

　　“我私心里是不喜欢那样子古板的，什么德啊嘉啊，总觉得落了俗套了，这三个里我原是最喜欢绮云的，只是绮云虽美，但我又有些拿不准。”欣贵嫔也抉择不定，看了一圈又殷切问道，“你瞧着呢？”

　　“绮云，原是极美的，红叶挂寒条，参差绮云灼。倒也合淑和她秋日里的生日。”陵容边说却边放下了这张题着【绮云】的彩笺，摇了摇头，叹道：“只是绮云意象虽美，却素来是彩云易散琉璃脆，美丽之物大多不长久。我想着，取名取字，还该是求一个平安喜乐最好。”

　　欣贵嫔听来，立时点头，连连赞着，“你说的极是，我也这样想的，淑和贵为帝姬，本是富贵里来的娇娇儿，我不求她日后能有多美好的容颜，她生为帝姬，一切只能由他父皇来安排，我做母妃的只要她平安喜乐四字，也就够了。”

　　这番话说来，又是难免动情。

　　皇室里的女儿是最难的，生在富贵乡，却也未必能得多少真切利益，待的长大了谈婚论嫁时，却又要为朝堂所摆布，命好的能嫁得一个如意郎君，命不好的，便是要远嫁他国，生死难测。

　　便如风筝一般，于故国也不过游丝一线之牵。

　　见欣贵嫔神色低落，陵容略略思索片刻，于是叫人取来纸笔，狼毫蘸墨，不过瞬息，下笔竞秀。

　　浓墨书来，白纸之上是“谷蓁”二字。

　　欣贵嫔拿起纸张喃喃道：“谷蓁……谷蓁……只是有什么出处？”

　　“百谷蓁蓁，庶草蕃庑，屡惟丰年，于皇乐胥……这原是一首颂诗，旁的都也罢了，只是蓁这个字好，蓁者，草盛貌，寻常百花自然美丽，只是花柔易受风摧残，倒是草叶远要比花木更坚韧，取这蓁之一字，只盼来日她能如草木之蓁蓁繁茂，又若真遇事也能坚韧不拔，更经丰年。”

　　听得此话，欣贵嫔她才喜笑颜开，“好好好，我就说你一定是取得最好，这个名字最合我心思，我也只求淑和来日能如你所说，蓁蓁繁茂，子嗣绵延。”

　　“不光为此，淑和生于秋日，秋收冬藏，原是丰收之时，谷蓁也应了时节，最重要的还有一点……”陵容含笑，“姐姐在皇上那儿说来，定要多说一句为国祈福。”

　　欣贵嫔讶了讶才了然，不由笑道：“你这滑头，就你心眼多。”说着用手指戳了戳陵容脑袋，又实在是对这个名字爱不释手，连连念了两遍：“谷蓁谷蓁，真好。”又笑道：“今儿我在你这可是得了大便宜的，待得来日，我定然要报答你一番才行。”

　　陵容只当她玩笑话，也跟着玩笑道：“好呀，姐姐可要记着，今儿的话可不能忘了。”说着还举起手来要做拉钩，欣贵嫔被她逗得乐不可支，直到是自在花筑那边的宫女急急进来说是帝姬午睡睡醒，哭闹要找母妃，欣贵嫔才与陵容作别。

　　临走时还连声道：“我定是要让淑和与你作一个干女儿的，这可是起名之恩，可是大恩。”

　　陵容笑着连连应了，才叫人送了她离开了雎洲馆。

　　雎洲馆的风卷着翻月湖柔柔水汽，由着鲛纱重重筛过后，飘入馆内已是极清爽的莲香风气。罗扇轻扑，陵容才坐下未多会儿，正打算接下来半日辰光不如绣画时，便听见门外有人高声报：

　　“小主，端妃娘娘来了。”

　　陵容一讶，心下纳罕，竟不知这端妃来意，但今日端妃出手相助，况且又是极尊贵的三妃之一，连忙叫人请人进来，而自己又赶紧理了理鬓边落发，对镜仔细看了看妆容，确认无误后，方才出了寝阁。按理来说原来该是她亲自拜见端妃才是，尤其是人家今日还帮了忙，只是这端妃行动也太快，才散去没多久，便亲自来了雎洲馆才叫人惊讶。

　　陵容略略思索，整了整衣裙，换上惯常的温柔到柔弱的笑容，迎了上去。

　　“咳咳——”
　　“端妃娘娘万福金安。”

　　伴随着那佝偻身影，陵容还未来得及多做什么想法，先于她的拜见，是那肝肠寸断般的咳嗽声，那咳声太沉太痛，痛得叫听着这咳声的陵容都忍不住蹙紧了眉。

　　齐月宾疲惫地喘息，压着抑制不住的咳意，病态的红沾染着那雪白的脸，愈发显得病气森森，连唇都没有血色——这人病得是真的太重，偏偏又是真的能熬。陵容一时也不知要如何，只听着端妃道：“起来，快起来……咳咳……”说着，端妃就要伸手去扶。

　　可哪里能让这病美人来扶，陵容精神高度紧张，自觉地就要起身，所幸端妃身边的那个叫吉祥的丫鬟是很有眼力见的，先于他二人扶起来了陵容。

　　陵容颔首，谢过了端妃，又赶紧请端妃坐下。

　　“咳咳……”齐月宾侧目打量着陵容，陵容也不动声色的看着她，二人一时间只有咳嗽声此起彼伏，直到陵容终是按捺不住，先一步打破僵局。

　　“娘娘身子欠佳，还该是早些回宫休息才是。”陵容温声细语，似是怕惊扰了这尊易碎的美人瓷，“有什么话其实您让宫人来传，亦或者是传唤嫔妾去雨花阁也就是了。”说话间，漪兰端上来两只茶盏，一只是陵容平常爱用的汝窑莲花青瓷盏，另一只倒是透白一捧，原是只带耳玉卮，盛着橙黄的茶汤。

　　齐月宾侧目到那玉卮上，接过来了白玉卮，轻轻抿了一口，微微讶了讶，随即又笑了一下，将玉卮放下，“我虽身子弱，却还可以将就。倒是芬仪巧思……这茶里还放了川贝，难怪……皇上喜欢你。”

　　陵容笑道，“不过是些举手之劳，我观娘娘气虚色白，大抵有阴虚痨嗽之证，川贝本就是润肺生津，娘娘若觉受用，可以让我这位宫女授以汤方给您殿里人，也方便些。”

　　漪兰垂首立于一侧，并未做什么反应。

　　倒是齐月宾目光落在漪兰身上，片刻，柔柔笑道：“那就有劳了，我喝着确实觉得肺腑舒缓了许多，多谢。”她聊罢，随即又看向陵容，温和道：“你别担心，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要让你做些什么，今日之事说到底我并未帮上你，我也自然不会挟恩图报。”

　　陵容闻言，心下暗想，若是你真有所求，我倒不至于这般诚惶诚恐，面上则是一派惊讶慌张，连忙道，“您这话实在是折煞我了，您今日出面已然是十足的帮我了，若有所求，您只管说，又怎么会是挟恩图报呢。这般说来，岂不是嫔妾品性卑狭了。”

　　齐月宾笑了笑，摩挲着白玉卮杯壁，她眉目低垂，无端更生清冷，“那我若说我确实有一件事要求你呢？”

　　陵容看着她，等她说明来意。

　　齐月宾轻声咳了一声，随即才缓缓启唇，“不如将你这宫女让与我，可好？”

　　她素白手指一指，陵容的目光随即落在那点到的人身上——

　　漪兰一身青蓝宫装，面无表情，垂着眉目，不知在思索什么，抬眸间，那双如寒星一般的眼眸与陵容相撞，目光交错间，陵容只觉得有什么潜藏的在暗流涌动。

　　她只听着自己笑了一下，转过头面对齐月宾，一如既往地温柔笑意。

　　陵容轻声笑道，“好啊。”

　　一时间，馆外湖上，惊鸿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