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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娇儿(三) 只是还未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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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还未等华妃再次发难,殿外,婆娑树影处微微佝偻着,走进来一个人。
不必见她的人面,先听见的便是那声声不断,又似乎要咳出心肝的咳嗽声,那样的咳嗽声听来连殿内的众人一时也不忍地蹙起了眉,仿佛是将心肝脾胃都要顺着那咳嗽声咳出来一般,就那样清晰地从殿外传了进来。
华妃目光冷得几乎可以掉冰渣子,她不知觉地捏住了手,寸长的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直接捏破了掌心,留下道道血痕,悄无声息间打湿了她的帕子。
而上座处的帝后二人却只是微微一怔,皇后脸上的表情只是微不可查地透露出一丝厌烦与疑惑,而玄凌却是实打实地蹙着眉头,很难说得清那样的神情里到底是些什么,是怜惜,是烦闷,是尴尬,是近乎于失态的错愕与闪避。他为何闪避,一切不言而喻。
来人的人,大抵是这宫里最奇特的那位,弱得近乎是风吹就没了的身子,一根细细的如游丝般命线,却长得叫人讨厌。陵容从前是很不喜欢齐月宾的,这也难怪,毕竟她有一双似乎可以看破许多阴私的眼睛,陵容从前阴私太多,经不起那样似轻蔑似怜悯似冷漠的眼神。
只是端妃地位超然,尤其是在华妃离去后,端妃固然在甄嬛回来后才有再晋,却一直是深受帝后信任,尤其是皇帝,那种信任很多时候几乎是顺从,因为什么?因为愧疚啊,玄凌并非是无情之人,倒不如说他其实心眼还挺小,能记得住的事不多,华妃失子纵然每人都说过是华妃自己不小心,可华妃却日夜折磨端妃,口口声称自己是被人所害失了子。
但,清楚欢宜香的陵容也是清楚地知道,皇帝不可能让华妃有孕。
那华妃那个孩子命丧谁手,岂不是很清楚的事?
端妃也只是被拿来做了挡枪之人罢了。但也正因此,玄凌乃至皇后太后对她都总有几分退让,似乎端妃的话他们总是更多信一些。
陵容每每见到这个人时,都会想起山海经那段话:“昆仑之北有水,其力不能胜芥,故名弱水。”
端妃这般由人扶着进了殿,乌泱泱一群人里,她那惨白的脸色依旧是显得分外的美丽清冷,月宾,她确实美若月桂,即便病容憔悴支离,依旧可胜众人一筹,在华妃一旁尤是各有千秋,二人一个如火,一个如水,是天然的水火不容。
陵容仍跪在地上,端妃行至她身边时,不经意似的多看了一眼陵容,随即才徐徐行了礼。
“臣妾见过皇上皇后。”甚至都没有多余的话,她只是这样微微一屈膝便已经让人觉得那病骨支离的身体快要承受不住一般。
玄凌上前几步,快于端妃屈膝的速度,抬手扶了起来端妃。
“这烈日炎炎,你身子不好,来这里做什么?”玄凌握着端妃的手腕,待端妃站起来后,才放了手,神色间又似乎有些不认可又有些疏离。
“皇上,臣妾听闻温仪生了病,特意赶来看看。”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着帕子掩面轻咳了两声,随即才虚虚一口气温文笑道:“又未及进殿便听见甄婉仪和安芬仪的辩解,一时也有些话要对皇上皇后娘娘说。”
“你若有话,病好了再说也来得及。”玄凌微微蹙眉,“不急于一时。”
“臣妾自然不急于一时,只是安芬仪和甄婉仪今日便要蒙受不白之冤,实在是教臣妾心有不安。”她叹了口气,随即唤来她的宫婢吉祥捧来了一只绣香囊,递了上来。
端妃的十指细长,却没有养着寸长的指甲,反倒是修剪整齐干净,也未着蔻丹,素净的一双手拿起那用天水碧云锦做的香囊时,陵容微微心底一讶,那香囊是自己做的,上面还绣着雪白姜花,只是多日前做打赏送了漪兰,又如何在端妃手里。
一时她心头奇怪,又此时相随的是漱玉,竟也只能按捺下。
端妃将香囊递于皇上,玄凌犹疑着接了过来,只消一眼,他也立刻认了出来这香囊手笔。
“皇上看来是认得的。”端妃轻轻地笑了,笑意清浅,含着几分确信。
“端妃,你这是何意?”华妃搞不懂端妃的意思,只是这个女人一出现,她便只觉得满腹的愤怒怨恨便要升腾涌出这具□□,冲向那个总是那样云淡风轻又让人摸不透的女人,也是她此生最大的仇人。
“这香囊是安芬仪所做,送于臣妾的。”端妃含笑,似乎并不在意华妃满目抑制不住地怨恨,她只是咳了几声,然后对皇帝说道,“陛下,您看看香囊里面,咳咳——”
玄凌依言打开了香囊,随即便看见那香囊里有着碾碎的乳香颗粒,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诚如太医所言,乳香本是药。”端妃似是支不住身子依靠在吉祥身上,她的喘息里都似乎带着疼痛的味道,“您知道,臣妾自打……得了这病,便时时地身上痛,药汤一碗碗喝下不见好,咳咳……尤其是夜间,时常腹部抽痛痉挛……咳咳咳!”
玄凌似是见不下去,让人挪了一把凳子,让吉祥扶了她坐下。
端妃脸色才勉强又好了些,“那一日,温仪生辰,臣妾和安芬仪初见,她便留意到了,后来特意让人送了乳香香囊给臣妾,说是乳香性温,又有活血化瘀之效,又可止痛,虽香囊不比药物入口舌的快,但香囊可缓解臣妾夜间的不适。”
随即她又侧目看了看下处跪着的陵容,又含笑道,“确实如安芬仪所言,自打那日后臣妾夜间便安睡许多,实在是该谢谢你。”
陵容听着,随即俯首恭敬道:“端妃娘娘身上无事就好,嫔妾不过是举手之劳。”
端妃随即对皇帝说道:“皇上你看,安芬仪实在是个温润和善的人,若是因为臣妾的缘故,冤屈了她可实在是不好。”
华妃听到此处已然全懂了,端妃此番出现便是要将安陵容用乳香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也是拿自己给安陵容她作保!只要皇帝和皇后信她,今日之事安陵容定然是无罪,而甄嬛也自然无罪。
但这一切,都要看皇帝是否信任端妃,是否信到几句寥寥之言就可以消除对他们的质控。
端妃也在看玄凌,她知道,华妃刚愎自负,一贯认定了皇帝对她有爱,也一贯确定皇帝会纵着她,即便之前数次她对新秀出手,皇帝有所察觉,但始终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都不算什么,而端妃也知道华妃自然不会相信——皇帝,本是无情人。
他们都在赌,赌上面那个男人的心。
只有陵容却在这一片沉寂时不合时宜地开了口,她淡淡地说:“谢端妃娘娘的维护,不过,娘娘,嫔妾的乳香并不是只送了你。”她随即看向曹琴默,平静道:“曹婕妤可还记得嫔妾送于温仪帝姬的生辰礼物是什么吗?”
曹琴默一愣,一时默然,众人也纷纷讶异,犹疑了片刻,竟还真是未想起来。
曹琴默思了片刻,才想起,那一日风光无限,旁人送的多是奇巧珍贵,倒是陵容只奉上一螺钿瓷圆钵,里面盛着雪白膏体。当时陵容也未多说什么,只说是天气炎热用这药膏可以驱蚊散热。曹琴默也只自认为宫中什么样的药膏没有,也没多在意,她只心里嘲笑了一句小家子气后便丢在了库房里。
现下她提出来又是什么意思?
陵容笑了笑随即道:“看来曹婕妤是将嫔妾的药膏忘给温仪帝姬用了,只是可还能找出来那钵膏药?”
众人一时侧目,虽说礼物送了出去便是他人的了,但是这般漫不经心对待他人礼物,一时间也多少有些非议曹琴默为人。
曹琴默尴尬一笑,随即开解道:“妹妹说的什么话,那膏药我瞧着珍贵,才没舍得用,特意还放在锦匣内呢。你若要翻出来,我让人去取来也就是了。”
陵容随即轻轻颔首。
呆的片刻,便见音袖捧了一锦盒进了殿,只是袖角袍边都有灰尘,可想这束之高阁又有多高了。
陵容也未介意这事,只是拿了锦盒,打开之后取出了螺钿圆钵。
那圆钵精巧,通体螺钿,只是打开时不像旁的香膏体膏异香扑鼻,只是一股很温润的乳香气味儿……乳香?!
曹琴默一惊,才恍然惊觉,那药膏是用乳香做的?
陵容将圆钵取出来后直接递给了一旁一直候着的太医,询问道:“您看看这膏如何?”
太医迷茫之下接过来,闻了闻气味,随即又化开一部分药膏摸于皮肤上,顿时夸赞道:“好精细的工夫,这药膏实在是妙,回禀小主,这药膏用料极讲究,取用了没药这样的药材不说,重点是研磨极细,又兑入中和刺鼻味道油脂重的乳香,此二者可敛疮生肌,润泽肌肤,又加入了丹皮,于小儿用来,更是能止小儿夜啼。”随即又忍不住叹了一句,“做此物者实在精心,只不过可惜的是温仪帝姬体虚柔弱,用此物恐会有过敏之证。”
曹琴默一惊,又不禁看向陵容,一时摸不准她心思。倒是华妃冷笑道:“好啊,幸亏曹婕妤没用你做的这东西,若用了,帝姬岂不是要遭你这毒妇之手!”
一时间连皇帝、皇后,与一旁的端妃都蹙起眉头。
“皇上,陵容必然不是有意做这药膏给帝姬的。”甄嬛大惊失色连忙想要开脱,却被陵容拦下,陵容微笑道:“确实诚如华妃娘娘所言,此物若真给了帝姬用,嫔妾便大抵会洗不脱嫌疑,但是也正因如此,若嫔妾真心有意要害帝姬,即已有了这药膏,如何还会再下第二次手?甚至连用物都还是乳香?娘娘以为嫔妾是这样心智愚钝之人吗?”
此话一出,众人恍然。
确实若陵容当真想要对帝姬下毒手,也绝不能同样的招式用两次,这样简单的道理谁都懂,何况是聪慧敏黠的安芬仪,同样的东西招致怀疑地可能性无疑拔高了太多。况且,若要查起来,这圆钵的膏药实在是太容易被查,安陵容又岂会冒如此危险。
皇上一干人等则想得更深一层,即便是安陵容敢冒如此之大的风险,准备双层杀机,只是也何必处处针对温仪,温仪只是幼子,又是帝姬,于宫嫔来说皆没有利益纠葛可言,本身对温仪下手就无利可图。
陵容静静地跪在地上,任由众人审视,她依旧不动声色,平静无波。
直至玄凌彻底倦了这一出戏,他平静地说道:“华妃,你还有什么要查的吗?”
华妃心不甘情不愿,但她又确实无处可辩,无论是皇后、甄嬛抑或者是小小的安陵容,每一个人都如此地滑不留手,最重要的是,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玄凌本就没有信过她的话,也没有认为过她二人是凶手。
这份信任,这份不信,都让她一时间心火炽热,她抿着嘴唇什么也说不出。
众人见华妃宁静,自然也无人再生事,只有曹琴默低低的泣声,她是真的为自己的孩子伤心,大抵也为自己难过。
玄凌侧目落在曹琴默身上,叹了口气随即道:“温仪此事到此就罢了,平日的吃食让御膳房额外上上心,你殿里的小厨房也额外配置一位吧,负责帝姬的饮食。”
曹琴默愣了一下,随即垂首称是了。
他走上前,扶起来甄嬛,又虚虚抬了一下陵容,“婉仪和芬仪原是无辜,今日之事委屈了。”他又格外安抚了一下甄嬛,只是甄嬛大抵跪久了,身体斜斜一软,软倒在玄凌怀中,他二人浓情蜜意,满殿的宫嫔反倒落了个看客身份。
莫说是华妃,便是欣贵嫔等人也一时咬牙,唯有皇后和端妃平静地饮茶。
皇后微笑道:“先坐下,等下让太医好好瞧瞧,夏天衣裳单薄,别跪出什么毛病来。”说着瞥眼看华妃。
连忙有殷勤宫女放一把椅子在端妃身旁请甄嬛坐下。见她无恙坐好,玄凌才放开手,一时间无人在意安陵容,倒也还是皇后说了一句:“安芬仪也好生坐下。”
陵容颔首应下,在玄凌目光下,她端端坐在甄嬛下手。
端妃转眸环视立于诸妃身后的宫女,咳嗽几声面色苍白,缓缓道:“华妹妹不信本宫的话也有理,刚才本宫在堂外似乎听见有宫女说当夜见婉仪芬仪前往烟爽斋方向,不如还是再澄清一下比较好,以免日后再为此事起纠葛。不知皇上和皇后意下如何?”
皇后道:“自然是好。”说着语中颇有厉色,“刚才是哪人指证?自己出来罢。”
迅即宫女“扑通”跪于地上,花容失色俯身于地。皇后道:“你是亲眼见二位小主进入烟爽斋的么?”
宫女道:“奴婢是见婉仪和芬仪往烟爽斋方向去,至于有无进去……似乎……似乎?”
皇后不理她们,只说:“皇上您看呢?”
玄凌露出厌恶神色,“皇后看着办。只一条,不许纵容了宫人这种捕风捉影的恶习。”
皇后吩咐身侧江福海道:“拉下去各自掌嘴五十,以儆效尤。”
窗外很快传来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和宫女哭泣的声音,华妃只作充耳不闻,转过头来瞬间睫毛一扬,飞快目视曹琴默,旋即又若无其事垂眸端坐。
曹婕妤怀抱温仪羞愧上前道:“方才错怪二位妹妹,实在抱歉。”
甄嬛摇头,笑意不达眼底:“不必。身为人母姐姐也是关心则乱。”
倒是陵容起身虚虚扶了一下,“姐姐何必这样说,母亲十月怀胎,难免护犊情深。倒是我不好,未料到帝姬娇弱,送了些不合适的礼物,还望姐姐莫怪。”
曹琴默知她是全自己面子,心下感激,又深深谢过。
事到如此,已然是告一段落。
玄凌携着甄嬛往宜芙馆去了,皇后也累了,随即离开了。二位至尊离开了,一众妃嫔也呆着没趣,华妃和端妃连告别都没有,各自离开了,陵容看了看帝姬,随即才同欣贵嫔回雎洲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