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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浮光 端妃大抵是 ...

  •   端妃大抵是未想过她能答应的如此痛快。

      一时间神色有些怔愣,随即正要说什么,却被陵容抢先微笑。

      “只是,虽然娘娘抬爱,却不知我这宫女和旁的宫人不同,她原不是我的家生子,本是甄姐姐家的甄伯母见我远上京中,唯有一个姨娘和一个丫鬟陪伴,怜我形单影只,所以特特安排了她家大丫鬟来照料。论出处,漪兰原不是其他宫人一般。”

      漪兰听得这话一时神色怔怔,垂眉低眼看着自己的裙裾。

      陵容又为端妃亲自斟了一杯茶,温声道:“我入宫前原想着进了宫这满宫的人都是天子的人,于是便将身契还了漪兰。自然宫里人上上下下皆是仰赖天子,也自是陛下的人,娘娘深得陛下信赖,又有资历,于陵容又有襄助之恩,论理,自然是该无有不可应的。只是我想着,宫女长到岁数,便是可以放出宫去,况且漪兰如今依律也是自由身,也该是问一问她本人心思的。”

      说着陵容侧目看向漪兰,轻声道:“漪兰,你觉得呢。”

      雎洲馆内悬挂起的青绿绞纱一色如水带,有清风拂进,吹起鲛纱上的玲珑珠串,叮叮铃铃,好不动听。漪兰一袭青蓝衣裙,她原生的就是如芝如兰的清秀,愈发衬得身形潇潇,容色净丽。她闻言徐徐抬眸,看向座上二人,一双如水银养着的黑珍珠似的眼睛,闪烁着逼人的神色。

      齐月宾也在看她,陵容也在看她,一时间雎洲馆似乎中心都聚在她一人身上。

      她不慌也不惧,规规整整,端端正正地提裙跪下,随即伏拜在地,雎洲馆的白玉砖微微的凉,渗进她的皮肤里,她知道这是自己唯一一次的机会,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额触石砖,静静道:“奴婢谢谢娘娘抬爱,只是奴婢受小主大恩,纵然是娘娘有心,奴婢也万万不敢忘恩负义,早在入宫前,奴婢就做好决定要与小主共进退。”

      她声音并不算高,还带着微微的沙哑,可语气却是极为冷静而决绝。

      “小主于漪兰,是此生唯一要侍奉之人。”
      “旁人再好,漪兰也不愿意。”

      “……”

      齐月宾凝眉看着这对主仆,她素来清冷的眉目隐隐约约生出一丝无奈与叹息,陵容还未细细观察,便见这弱质纤纤的娘娘下一秒敛去了所有情绪,她含着眉眼,闷闷咳了几声,直至咳嗽声愈发压抑不住,牵连着旁人的心绪也跟着颤颤。

      良久,她才平复笑了一下,“我不过是个玩笑话,你们这对主仆就这般认真……咳咳……君子岂有夺人所好的,我虽不是君子,却也不至于做这种事。”她细弱的眼微微眯了眯,笑了一下,乌发堆云,斜斜簪一支翠绿的翡翠步摇,她微笑时,步摇也随之摇曳,“若是让你们生了罅隙,岂不是我的罪过?咳咳——”

      陵容立时摇头微笑,见她又咳嗽,皱眉道:“怎么会……娘娘的身子也太弱了。太医院的太医们难道就没有能好生调养好娘娘身体的么?”

      “我这身子,旁人看也是无用的。”她气喘吁吁,叹息道,“一年四季,也只有春夏能好一些,入了秋冬便是更要病得厉害,一天十二时辰,能睡够三个时辰的日子屈指可数。”她肤色太白,透着病弱的青,便愈发似月下雪白的桂花,幽吐芬芳,“便是华佗在世,又能怎么样呢?”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娘娘这话说得便不对了。”陵容不同意地蹙眉反驳,“若是身子不适,便得好生看大夫,娘娘年纪尚轻,即便是有病症,若能好生照顾养护,总归是能好好过下去的,这宫里日子漫长,娘娘断不可轻易自弃。”

      端妃笑了笑,“自弃?不,我不会自弃。”她眉目倏然冷下去,眨眼间又恢复清冷,轻轻看向陵容,“你虽年轻,却比许多人还看得明白,怪不得陛下会额外喜欢你……你说的我记下了,安芬仪果然是不凡。”齐月宾捻着帕子遮住唇边笑容,“本是想告诫你什么,我瞧着,你倒不需要我的提醒了,这很好……咳咳。”

      “今日里,安芬仪,你做得很好,只是华妃并不是好相与的,你几次三番已然是她眼中钉,固然还有个甄婉仪,却也得多加保重。”

      她目光又落在漪兰身上,良久笑了笑道:“不管如何,上下一心,想来即便是华妃也不容易将你怎样。”说罢她便起身,身上那条如水月流华的月白裙子便轻轻曳裾在地,逶迤如流淌的月色,“若有什么事,叫人去雨花阁,我那里随时为安芬仪敞开。”

      陵容闻言心下一惊,暗自忖度之间,又赶紧谢道:“是,嫔妾记下了。”

      齐月宾见她如此,也只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随即便由着宫女扶着,飘然而去。

      留下雎洲馆里的主仆,心下各有春秋。

      陵容一时间有些拿不准齐月宾意欲何为,先是拿话试她,又是道什么上下一心,临走还说了这样的话,难不成是将自己视为可以合作的人?她心下疑惑,固然她清楚端妃的病皆起源于华妃当时那一碗红花与后来的累累磋磨,端妃必然是恨极了华妃,这一点今日交谈间也可看出端倪,但是——端妃从前选中的盟友可是甄嬛啊。

      齐月宾的琵琶技艺师从纯元皇后,她也比这宫里大多人都更知道玄凌心思。

      甄嬛有那样一张脸,原本就是天然的杀器,端妃也很清楚这一点,既如此,为何又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呢……陵容思索间,目光落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漪兰身上,疑云便像是雾笼在这个琦年玉貌的女子身上,难道,齐月宾确实是为她而来?

      漪兰大抵也感觉到身上的视线,她却没有抬头,反倒再次直接跪下。

      白玉砖凉,可她却不能顾及那样多。

      “小主,奴婢不曾做过任何对不起小主的事。”漪兰一双寒星眼,眼底满是陵容一人。

      “哦?”陵容不动声色,垂下眼,那枚香囊原是漪兰的,如何会出现在齐月宾那里,这个问题,齐月宾的到来反倒是将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只是小主……还记得吗”漪兰咬着牙,垂着眉眼,那双能做出天下大多珍馐的手攥紧裙边,“奴婢曾告诉您,奴婢有必须要做的事,这件事现在还不能对您说。”她实在太用力,那指尖泛着白,连唇色都有些苍白。

      陵容沉默,手中的瓷杯中茶汤映着自己的脸,她轻声道:“你起来。”

      漪兰闻言即便是不确定陵容到底有没有更多怀疑,却也还是依照她说的,缓缓起身。

      “漪兰,我没有忘。”

      陵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执起她紧握裙边的手,轻柔而缓慢地将那手指一寸寸展开,“你才是,大抵还是忘记了,我说过的话。”

      “小主……”漪兰神色恍然,看着轻柔地握着自己的手的少女,有一些茫然。

      “我说过,我敢用你,自然便敢信你。”陵容抬起手,扶正了因这两次跪拜而微微松落的玉簪花,叹了口气,“漪兰,我信你。所以不用担心,与我而言这宫中岁月漫漫,若我连身边人都不信,活着也未免太累了。”

      陵容将端妃留下的那个乳香药囊还给了漪兰,随即道:“你的事,你若想说,总会告诉我,旁的我不会多问。”她又笑了笑,“况且,今日你到底是帮了我,端妃在那里为我站台,我说的,旁人才更容易信。我该谢你才是,别再忧心了。”

      她退后几步,坐回暖阁里,一时懒怠打了个哈欠,“和人说了这么多话,实在是累精神,容我睡一会儿……”

      漪兰笑了笑,点了点头,拉下来挂起的退红帘慢,方才退出殿里。

      温仪帝姬的事在三天后有了结果。御膳房掌管糕点材料的小唐出首说自己一时疏忽弄混了两种粉料才致使帝姬不适。

      与此同时,另一道圣旨下来了,淑和帝姬聪敏祥慧,特赐淑和帝姬三百里食邑,尊讳“谷蓁”。

      收到消息时,陵容正在宜芙馆和甄嬛合绣一幅双面绣。绣的正是春山行旅图,百种绿色依次渐浓,甄嬛不善刺绣,不过多时,便已然有些撑不住,揉着眼睛,索性站起来净洗双手。

      陵容见她这般,不由笑道:“这双面绣难为姐姐了,倒是姐姐哪来的心思要绣这劳什子。”甄嬛捧着香薷饮,挨着陵容身边坐着,舀了一银匙汤饮喂到她嘴边,陵容也未客气,颔首饮下了,“这香薷饮入夏喝是好,加了冰糖,只是到底还是有些苦呢,若是加些雪花洋糖,倒更滋润些。”

      “好刁的嘴。”甄嬛笑着将香薷饮放在一旁的托盘上,由流朱拿走了,笑道,“我正是觉得苦才特意加了些冰糖,偏偏你嘴这样刁,竟能尝出来,下次就叫他们换成雪花洋糖。”她旋即又叹息道:“说来这雪花洋糖原还是小唐送来的,现如今真真是物是人非了。”

      陵容飞针走线,绿意葱茏在指尖跃然而生。

      “到底皇上是信姐姐的,旁人说什么有什么关系。”她含笑看甄嬛,只把甄嬛看得俏脸微红,“小唐死得可怜,正也是年近中元,行宫亦会做法事,姐姐可要稍后为他烧些纸钱?”

      甄嬛颔首称道:“难为你还记挂,我稍后让人去吧。浣……”顿了顿,她似乎想起来什么,神色又有些落寞,不觉强颜欢笑,“你瞧我,还没有习惯……槿汐,你去吧。”一旁安静侍奉的宫女颔首应下了。

      窗外小宫女们正晾晒花样子,各色布匹如繁花一般挂在庭院里,细碎的花映着日光投在雪白的窗纱上,似是流水浣花,耳畔是小宫女们嬉笑声,便愈发显得馆内寂静。

      陵容观她神色,心下叹息,面上却并未改色,随即细语道:“姐姐,有件事,我要与你说。”

      大抵是陵容神色太严肃,反倒是甄嬛有些意外,随即屏退了身边所有宫人,唯有他二人坐在一处。

      “刘畚下落,姐姐可有头绪了。”

      方才开口,乍听得这话,甄嬛神色大变,立时肃正神色,又有些哀意,她摇了摇头,“我托了眉姐姐家里人去查,论理来说刘畚也是济州人,应当是不会走远的……”

      陵容摇了摇头,叹道:“姐姐糊涂,他早就告知眉姐姐他生身济州,又怎么可能回济州境地。”顿了顿,随即道,“欣贵嫔家里人远在蜀地,她也是留心,前两日告知我说是家里的奴仆在蜀地边境遇见过一个包袱中藏有百金的人,可奇怪的是这个人形容邋遢至极,却不敢用丝毫金银,而最离奇的是吕家的家仆发现几个身带慕容家腰牌的人追杀这个人,姐姐以为这个人是什么人?”

      甄嬛眸放惊色,随即讶异后悔道,“原来如此,我倒是忘记了,以她慕容世兰的手段,怎么可能真的放一个活口出去,慎刑司里的茯苓昨日便有人来报自己咬断了舌头,便是一句话都不肯透露,而这个刘畚……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倒是我疏忽了,找一个人如大海捞针,但去找她慕容家的杀手行踪,却实在是简单……陵容,谢谢你!”

      说着,她握了握陵容的手,感激之色溢于言表,“我知道欣贵嫔怎么会额外留心,必然是你托付她留心这事的,想来也是,济州与蜀地相隔千万里,若我真只这般傻傻去查,却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

      “眉姐姐的事,陵容力微,能做的也只有这些。”陵容垂下眉眼含笑道,“只要眉姐姐能早日脱离苦海,旁的都是琐碎。”

      甄嬛点点头,随即赶紧叫了流朱进来。

      陵容不听也知道她的吩咐,只自顾自垂着眉眼,手中针线如游龙飞凤,细密的线堆叠交错双面绣架上层层绿意如春山行远,渺渺靡靡。唯有窗外的日光影影绰绰,浮光落于春山之上,似是映带万里江山。

      夏日的浮光,便这样临近结束,回銮的时间快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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