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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生变 六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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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日,给皇后请安时,皇后慰问了几句眉庄的胎相。
眉庄一贯地爱吃酸的,只是看起来要比平常颜色更莹润些,大家也都夸她怀的是个好孩子,不闹腾,这话说得眉庄脸红又满足。
随即,皇后说着要往玉润堂去,自然众嫔妃也一应跟去了。
去玉润堂的路不远,所以并未带许多侍从,大多宫嫔也都三三两两跟着,折花拂柳间嬉弄着,各自闲适幽雅。
欣贵嫔含笑着挽着陵容的手臂,笑道:“多亏了你出的主意,这段时日,我和淑和也更得皇上青眼,过几日说是还要给淑和择个好名字。”
陵容笑笑道:“那很好啊,淑和如今也不小了,也该取名的。”
欣贵嫔点点头叹息道:“还是多亏了你,不然淑和取名这些事只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人想起来,如今淑和又得玄凌宠爱,我该好好谢谢你。”
陵容摇了摇头,笑道:“姐姐只消按我说的做了,就好。”
欣贵嫔正奇怪,刚想说什么就见到了玉润堂,一时又岔开了。
皇后和妃嫔们落座在玉润堂,所谈不过皆是家常,眉庄和她也是一路相携,看着倒真是皇后贤德,悫妃一干人等围着拍马不停,大家还算相宜。
稍谈几句话,便闻屋外传来尖细地内侍声音:“皇上驾到!甄婉仪到!”
华妃冷哼一声,其他的妃嫔脸上神色也不怎好看,倒是皇后很是端庄大度地起身迎接。
玄凌一进宫,先是虚扶起皇后,便笑道:“今日倒巧,皇后与诸位爱妃也在。”随即对眉庄道:“不是早叮嘱过你不必行礼了。”
沈眉庄含羞带怯地笑着点点头。
皇后笑道:“沈容华有孕,臣妾身为后宫之主理当多加关怀体贴,恪尽皇后职责。”
诸妃亦道:“臣妾等亦追随皇后。”
玄凌满意的点点头。
华妃睨了紧跟着玄凌身后的甄嬛一眼,不由恰似黄鹂般的娇笑一声道:“皇上用过膳了么?臣妾宫里新来了西越厨师,做得一手好菜。”
玄凌随口道:“才在宜芙馆用过晚膳了。改日吧。”
华妃淡淡笑道:“想必婕妤宫里有好厨子呢,方才留得住皇上。”
甄嬛自然不肯受六宫瞩目,随即温然微笑:“华妃娘娘宫中的紫参野鸡汤已经让皇上念念不忘了,如今又来了个好厨子,可不是要皇上对娘娘魂牵梦萦了么?”
华妃双颊微微一红,“咯”一声笑:“月余不和婉仪聊天,婉仪口齿伶俐如往昔。”
甄嬛略略低了头,婉转看向玄凌,嫣然向他道:“娘娘风范也是一如往昔呢。”
华妃刚要再说话。
玄凌朝华妃淡然一笑,目光却是如殿中置着的冰雕一般凉沁沁在华妃姣美的面庞上扫过:“妮子伶俐机智,年幼爱玩笑,华妃也要与她相争么?”
陵容旁观着,只留心着眉庄,见她面色白润,想来她时至今日仍未发现。
“你看什么呢?”欣贵嫔拈了一颗莲子递给陵容,笑道,“甄婉仪如此盛宠,只怕不多时又要晋位了,也不见你多吃味。”
陵容笑着摇摇头,接了莲子咬了一口,莲子未去莲心,一时也有些苦涩。
甄嬛一见了眉庄便笑着凑了过去,握握她的手,细语慰问一概的吃食用物,眉庄也尽数答了,她二人姐妹情深叫旁人看着也难免心里不快。
华妃本想开口讽刺几句,却一触及玄凌的目光不由一悚,却又很快微笑道:“臣妾也很喜欢婉仪的伶俐呢,所以多爱与她玩笑几句。”
玄凌看她一眼,那一眼意味很多,然而最终他还是颜色缓和道:“华妃果然伴朕多年,明白朕的心思所在。”
说话间玉润堂的宫女已端了瓜果上来,众人品了一回瓜果。
又闲谈了许久。只是待得玄凌要走,却乍然事起。
才出玉润堂正殿门口,忽见修竹千竿之后有个人影一闪,欣贵嫔眼尖,已经“嗳呦”一声叫了起来。
玄凌闻声看去,喝道:“谁鬼鬼祟祟在那里?!”
立即有内侍赶了过去,一把扯了那人出来,对着灯笼一瞧,却是眉庄身边一个叫茯苓的小宫女,陵容微微一愣,才发觉这丫头自己也是见过的。这丫头何曾见过这个阵仗,早吓得瑟瑟发抖,手一松,怀里抱着的包袱落了下来,散开一地华贵的衣物,看着眼熟,好似都是眉庄的。
陵容冷然看着,而眉庄见那丫鬟这般手脚不干净,已是叫出来:“快让人把她带下去!手脚这样不干净!”
玄凌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温语道:“不过是个偷窃的丫鬟,你何必生气,让人发落了就是。”一扬头,李长会意走了上去,就要让内监拖拽下去。
“小主!救我!”茯苓尖叫出声,用力地挣脱内监,拼命喊道。
李长脸色一变指着茯苓呵斥道:“偷了小主的东西要夹带私逃还敢求救?”
说着已经让两个力气大的内侍扭住了茯苓。
眉庄见众人皆看着自己,尴尬一甩手,“你做出这样的事,叫我怎么容你!”跺脚催促道:“快去!快去!”
曹婕妤忽然“咦”了一声,从内侍手里取过一盏宫灯,上前仔细翻了一下那包袱,拎起一条绸裤奇道:“这是什么?”
秦芳仪亦凑上去仔细一看,掩了鼻子皱眉道:“哎呀,这裤子上有血!”
站在陵容身边的欣贵嫔疑心地看着那衣物,一愣小声道:“莫不是——见了红?”
眉庄顿时惊呆了,她惊惶地看着,口中疑惑道:“我不知道啊。”
而华妃眉眼含着一分笑意道:“你们扶沈容华进去歇息。”又对玄凌道:“皇上,这丫头古怪的很,臣妾愚见不如先命人带去慎刑司好好审问。”
眉庄怒道:“手爪子这样不干净,好好拖下去拷打!”
慎刑司是宫女内监犯错时受刑拷打的地方,听闻刑法严苛,令人不寒而栗。茯苓一听“呀”一声叫,自然已是惊惧。忽然叫道:“小主,奴婢替你去毁灭证据,没想到你却狠下心肠弃奴婢于死地,奴婢又何必要忠心于你!”说完“扑”倒在玄凌脚下,连连磕头道:“事到如今奴婢再不敢欺瞒皇上,小主其实并没有身孕。这些衣物也不是奴婢偷窃的,是小主前几天信期到了弄污了衣裤要奴婢去丢弃的。这些衣裤就是铁证!”
眉庄面白如纸,惊恐万分,几欲晕厥过去,身边采月和白苓连声急呼:“小主、小主……”眉庄颤声转向玄凌道:“皇上——她!她!这个贱婢诬蔑臣妾!”
玄凌闻言也不说话,只冷冷逼视茯苓,只看得她头也不敢抬起来,才漫声道:“沈容华受惊,去请太医来。”
眉庄听了似微微松了口气,道:“李公公去请为我护胎的刘太医吧。只不知今晚是不是他轮值。”
李长应一声“是”,道:“今晚不是刘太医轮值。”
玄凌道:“不在也无妨。那就请太医院提点章弥。”
众人一时噤声,如水一般的清淡月光下,眉庄站在台阶上,容色如纸。
太医很快就到了。眉庄斜坐在椅上由他把脉。章弥侧头凝神搭了半天的脉,嘴唇越抿越紧,山羊胡子微微一抖,额上已经沁出了黄豆大的汗珠。
皇后见状忙道:“章太医。究竟是什么个情形?莫非惊了胎气?”
章太医慌忙跪下道:“皇上皇后恕罪。”说着举袖去拭额上的汗,结结巴巴道:“臣无能。容华小主她,她,她——”一连说了三个“她”,方吐出下半句话:“并没有胎像啊!”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只见眉庄一惊之下一手按着小腹一手指向章弥厉声道:“你胡说!好好的孩子怎会没有了!”
甄嬛一把扯住眉庄道:“姐姐少安毋躁,许是太医诊断有误也说不定。”
章弥磕了个头道:“微臣不是千金一科的圣手。为慎重故可请江穆炀江太医一同审定。只是江太医在丁忧中……”
玄凌脸色生硬如铁,冷冷吐出两字:“去请。”
众人见如此,知道是动了怒,早是大气也不敢出。殿中寂静无声,空气胶凝得似乎化不开的乳胶。
眉庄身怀有孕,一向奉例最是优渥。连宫中景泰蓝盆中的所供的用来取凉的冰也精雕细镂刻成吉祥如意的图案。
人多气暖,融得那些精雕图案也一分分化了,只剩下不成形的几块透明,细小的水珠一溜滑下去,落在盘中,丁冬一声脆响,整个玉润堂都因着这一滴的安静而弥漫起一种莫名的阴凉。
陵容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眉庄四神无主,心头微微一涩。
眉庄见了江穆炀进来,面色稍霁。江穆炀亦微微点头示意。
江穆炀把完脉,诧异道:“小主并无身孕,不知是哪位太医诊治了说是有孕的。”
眉庄本来脸上已有了些血色,听他这样说,霎时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在椅上,顺势已滑倒在地俯首而跪。
事已至此,眉庄是明明白白没有身孕的了,她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眉庄身后的采月急道:“这话不对。小姐明明月信不来,呕吐又爱食酸,可不是怀孕的样子吗?!”
江穆炀微微蹙一蹙眉,神色镇定道:“是么?可是依臣的愚见,小主应该前几日就有过月信,只是月信不调有晚至的迹象罢了。应该是服用药物所致。”说着又道:“月余前容华小主曾向臣要过一张推迟月信的方子,说是常常信期不准,不易得孕。臣虽知不妥,但小主口口声声说是为皇家子嗣着想,臣只好给了她方子。至于呕吐爱食酸臣就不得而知了。”言下之意是暗指眉庄假意作出有孕。
眉庄又惊又怒,再顾不得矜持,对玄凌哭诉道:“臣妾是曾经私下向江太医要过一张方子,但是此方可以有助于怀孕并非是推迟月信啊。臣妾实在冤枉啊。”
玄凌面无表情,只看着她道:“方子在哪里,白纸黑字一看即可分明。”
眉庄向白苓道:“去我寝殿把妆台上妆奁盒子底层里的方子拿来。”又对玄凌道:“臣妾明白私相授受事犯宫规。还请皇上恕罪。”
华妃大是不以为然,辍了一口茶缓缓道:“也是。私相授受的罪名可是比假孕争宠要小的多了。”
眉庄伏在地上不敢争辩,只好暂且忍气吞声,陵容沉默地看着她,看见她鬓边的那支赤金和合簪,走到她身边给她递了一杯茶,她感激地抬头看着陵容,陵容趁着递茶时凑近低语道:“姐姐,摘下来簪子。”
眉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感激摘下头上的珠翠,头发散开,她跪在玄凌脚边,脸色凄凉。
她素来端庄,这般形容史所未见,莫说是玄凌,皇后一时也有些愣神,随即玄凌眼底露出几分不忍,缓和了些冷硬语气,淡淡道:“起来吧先。”
眉庄随即徐徐起身,众人此时心悬于白苓一人身上。,
片刻后白苓匆匆回来,惊惶之色难以掩抑,失声道:“小姐,没有啊!”连妆奁盒子一起捧了出来。
眉庄身子微微发抖,一把夺过妆奁盒子,“啪”一声打开,手上一抖,盒中珠宝首饰已四散滚落开来,晶莹璀璨,洒了满地都是,直刺得眼睛也睁不开来。眉庄惊恐万分,手忙脚乱去翻,哪里有半点纸片的影子。
玄凌开口冷笑道:“去把刘畚给朕找来。他若敢延误反抗,立刻绑了来!”
李长在一旁早已冷汗涔涔,轻声道:“奴才刚才去请江太医的时候也顺道命人去请了刘太医,可是刘太医家中早已人去楼空了。”
玄凌大怒,“好!好!好个人去楼空!”转头向眉庄道:“他是你同乡?他是你荐了要侍奉的是不是?!”
眉庄何曾见过玄凌这样疾言厉色,吓得浑身颤抖,话也说不出来。
甄嬛刚想开口说话,就听见玄凌一声:“谁敢替沈氏求情,一并同罪而视。”
这话一出,她脸色一滞,顿时跪也不得,抿着嘴唇终究没说一句话。
眉庄此时披头散发哭得凄然,满座之中无一人开口说话,玄凌咬紧牙关,冷冷盯着眉庄,却在此时
——从烛光下众妃嫔中一人遽然跪下,赫然就是安陵容。
“皇上,沈容华如今深受隆恩,绝无必要要行此风险,皇上三思——唔!”
陵容话没有说完,就只见玄凌倏然将手中的玉串砸在地上,碧绿的玉珠碎了满地,溅起的玉屑直接飞起,划过陵容的眼角,几乎是瞬间,血珠从眼角滚落。
一滴一滴,打湿了地面,将裙边的莲花染红。
几乎是满座哗然,满宫妃嫔立刻跪下,请玄凌息怒。
欣贵嫔更是焦急,想求情,又害怕,只能焦急地盯着陵容,拉着她的袖口,要她不要任性。
只见他鼻翼微微张阖,目光落在陵容肃然平静的脸上,触及那血泪似的血痕,眼神格外失望而难过,然而陵容根本不避他的目光,直直迎上。
陵容平静地任由血液一滴滴滚落,她声音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沈容华有孕固然心急,但是以她宠爱,绝无必要冒此风险,况且那个丫鬟一面之词咬定是沈容华假孕争宠,但如果那丫鬟真的是受沈容华所托,那么为何要在皇上皇后俱在之时才处理这些衣物,况且若真的无那张药方,沈容华此时提及岂不是自寻麻烦?”她顿了顿,淡淡道:“皇上,固然沈容华有错,但此事并非无疑点,还请您三思圣裁。”
“玉嫔也太为姐妹推脱了。”华妃冷笑道,“人证物证俱在,有何可辩?”
“华妃娘娘如果还记得,上一次人证物证俱在的时候还是费氏污蔑嫔妾推人落水。”陵容不动声色地冷冷道,“世上的事,人证物证也未尝不会不假。”
“你!”华妃一滞,刚想再说,就听见玄凌冷冷道:“都闭嘴。”
玄凌压着怒气,默默听了半晌,终于冷冷道:“容华沈氏,言行无状,着……幽禁玉润堂,待遇同嫔,不得朕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李长试探着问:“请皇上示下,刘畚和那个叫茯苓的宫女……”
“追捕刘畚,要活口。那个宫女……”他的目光一凛。
陵容看着他,目光里不禁带出几分倦色,不知为何,玄凌触及那份疲倦之色时,终于叹口了气。
“那个宫女,压入慎刑司。”
到底罚得轻了许多,陵容沉默地垂垂眼,看着眉庄脱力一般跌在地上泣不成声。玄凌多余的眼光都没有停留在她身上,只是匆匆滑过陵容脸庞,随即转身离开。
皇后紧随其后,一众人等也跟着都离开了,只有甄嬛和欣贵嫔多看了陵容和眉庄二人一眼,然后也随即离开了。
李长叹了口气,赶紧扶起来了陵容,随即又让宫女扶起来眉庄。
“沈小主……抱歉了。”随即他吩咐下去,封禁玉润堂。
“陵容——”眉庄慌得眼泪潺潺,她紧紧拉着陵容的手,满脸的委屈和痛色,“我,我没有……”
陵容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没事的,姐姐,你且忍耐一下,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眉庄咬着唇只能听着点点头,由着采月带着她进了屋。而陵容则被李长和漱玉扶出了玉润堂,漱玉脸上的眼泪自陵容被伤之后就一直没停,她颤抖地哭着,用手帕轻轻压住那脸上的血痕:“这可怎么好啊,小姐……”
陵容无奈笑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我没事。”随即又对李长行礼道:“辛苦总管了。”
李长连连称不敢,随即又叹息道:“小主,不是奴婢说您,您今日太急了些,皇上盛怒之下,您怎好顶上去,唉——”
陵容也不在意,只微笑道:“谢谢总管,只是沈姐姐与我有情谊,不能见死不救。”随即又道:“有件事想求总管,皇上既然封了玉润堂,就麻烦总管多选些伶俐的人守着,固然眼下沈姐姐出了事,皇上生气,但是她到底如何还未定,皇上也只是待遇同嫔位,并未真的苛责,若万一姐姐想不开又或者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也易连累旁人,您说呢?”
自己到底曾欠她一命,如今这般种种也总能还了。
李长点点头随即对陵容道:“奴婢明白,小主尽管安心,奴婢会让人好生守着,不会亏待了沈容华,一应饭菜衣物不会短缺分毫。”
听他称呼,陵容随即便笑了,果然李长还是老奸巨猾。
“那就辛苦了。”说着她又深深一拜。
李长连忙拦住随即道:“您别谢我,我也不过是为自己考虑罢了,眼下奴婢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您心里要有数,到底这事关节在茯苓和刘畚身上,尤其是那个刘畚。”随即又道:“而且……皇上只怕如今生气,未必听得进去。”
“奴婢也只能帮您到这儿了。”
陵容点点头,又深谢过他后,才总算满意,和漱玉离开了玉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