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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如晦 一夜之间, ...

  •   一夜之间,风雨相摧。

      恰如这骤来的急雨,玄凌的怒气之下,因此即便陵容心里清楚当夜顶撞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还是要做。

      一则不能真的视若无睹,将要发生的事当作完全懵懂无知任其发生,二则眉庄虽然不会有什么大事,但是那个茯苓却是会当夜被处死,这不行,茯苓作为整个局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死了就意义不大了。

      陵容坐在烛火下,烛火幽微,摇曳的烛光照在她被割伤的脸颊上,愈发显得那道伤口如胭脂色染上一般,红得叫人心里一惊。

      漱玉一边给她上药一边不由自主地落了眼泪,手指都有些抖。

      “这可怎么好?若是伤了脸,若是伤了脸……”漱玉一边小心翼翼地为陵容受伤的地方抹上舒痕胶,一边小声抽泣着,“小姐,皇上怎么能伤了您呢……”

      碧绿的膏药微微有些刺痛,落在伤口上是轻轻凉凉的感觉。

      陵容被她哭得回了神,才凝神看向漱玉,只见她丰腴的脸颊上都是泪痕,轻薄的妆容也被哭得花了,整个人如同小花猫一样,一时间又不禁有些好笑。

      “这不算什么,又不是我真如何了,你不要哭了。”

      陵容抬起手,用手绢轻轻拭去漱玉下巴处滚落的泪滴,她笑容一如既往的平静,无端端叫人心头安宁不少,漱玉瞧着自己擦干净了脸颊,忍着眼泪。

      “嗝——”可这要停还不容易,她哭得一时打嗝,还停不下来,反倒叫陵容不由笑出声来。

      一旁掌灯的漪兰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叫她让开接过了药膏。

      “……”漪兰的手很稳,上药的神情又极专注,落于陵容眼里便无来由地觉得有些眼熟,只是一时间也不知是哪里眼熟,心下想着大抵是自己魔怔了,漪兰跟了自己这么多时日,自然是眼熟,便也不再多去深思。

      漪兰性子清冷,比起漱玉她大多时候对陵容总是默默支持和带着一份旁观之色,陵容不讨厌这样的态度,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让她也心里不至于压力太大。陵容原以为她本该是这样孤冷的人,但是没想到的是,漪兰上完药收起了舒痕胶后,缓缓地说道:“小主。”

      陵容正揽镜自照,她心里晓得舒痕胶的功效,不过是玉屑伤的,伤口又不深,仔细涂着不过几日就可痊愈了,心里也并不很在意了。

      她看向漪兰,纱窗下,漪兰鬓边的绢花倒映在纱窗影中,是雪白的姜花样子。

      “小主今日不该出面。”漪兰叹息般说道,“即便小主不出面,有甄婉仪护着沈容华,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陵容有些讶异她的规劝,随即笑了,“漪兰,你觉得我是一时冲动了吗?”

      漪兰反问道:“不是吗?”她身后正努力忍着嗝的漱玉一惊,赶紧拉拉她的袖子。

      陵容倒不在意她的失礼之处,她轻轻放下了菱花镜,也点了点头:“确实,我是一时冲动。”漪兰随即皱起了眉头,但还未等漪兰再说时,陵容又笑道:“可是既然沈眉庄总是平安无事的,我出面规劝又有何不可?”

      漪兰皱眉道:“可是——”

      “可是帝王之心,恰如流沙,总是握不住的。”陵容抬手摘下自己头上的龙鸾钗,那是玄凌在情浓之时抱她于膝上亲手插在她鬓间的,“我从不奢求帝王之心常驻,比起甄嬛也好,还是华妃也好,他们总是错在对皇帝太过奢求,皇帝坐拥天下,真心这种东西固然珍贵,却绝对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若要在这宫里活下去,最好就是要放清楚自己,不要太自以为是。”

      “他可以今日抱着你,明天也可以拥着别的美人,繁花过后,比起真心,还是自己多爱自己一些才是最重要的。”陵容轻轻一笑,“男人总是如此,其实不光是男人,我也是如此,世人皆是如此,人啊,总是只爱自己。”

      “说到底,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清清淡淡地将皇帝的宠爱说得轻描淡写。

      漪兰听着,才终于舒展了眉头。

      “小主知道沈小主不会有事。”漪兰几乎是确信地说道,“也知道皇上绝对会为之平反。”

      “是。”陵容点点头。

      “若有朝一日平反,小主在皇上面前便是那独一无二的真诚之人。”漪兰恍然,不由颔首,“圣怒之下,依旧敢为不可为之事,对于皇上而言,小主大概会是那个最让他惊喜的人。华妃曹婕妤自不必说,皇后管理后宫却出这样的事,说到底是能力不足,沈小主固然看似端庄贵重,却失于轻浮急躁,就连甄婉仪——于皇上眼里只怕也要落一个虚伪自私的疑云。”

      “唯有小主。”漪兰不由好笑地扬起嘴角,“玉之意,取仁义智勇洁,温仁义勇,于皇上而言,唯有小主是让他没有失望的那个人。”

      “这是皇帝对我的要求,我不过是照做罢了。”陵容见她懂了才徐徐笑道,“因此今日之事于我并不是什么坏事,况且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总要急流勇退,我与甄嬛、眉庄太过激进,于旁人眼里总是眼中刺,如今这般,总也是正好。”

      漪兰点点头,笑着舒缓了眉眼:“小主心中有数,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漱玉在一旁听得懵懂,只听了最后几句,见二人气氛缓和了许多才笑道:“旁的我倒不懂,只是奴婢倒知道夫妻之间少不得磕绊,又道是床头吵架床尾和,虽然皇上是皇上,但待小主也不可不谓用心,总也不会舍得小主的。”

      陵容知她大抵是没太听懂,一时笑了,戳她脑门道:“可算是不打嗝了,既然如此,闹了一晚上了,席上我也没吃什么,现下也有些饿了,你俩拿一碟软酪慰问一下你们小主吧。”

      二人笑着称是,随即去忙了。

      纵然雎洲馆内不受风雨摧折,可馆外却是一夜之间物是人非。

      眉庄之事玄凌震怒异常,加上西南军情日急,一连数日他都没有踏足后宫一步。

      战事日紧,玄凌足不出水绿南薰殿,日日与王公大臣商议,连膳食也是由御膳房顿顿送进去用的。

      甄嬛也好,陵容也罢,后宫诸人一时间竟连他影子也不大能见到。

      甄嬛心急如焚,日日往雎洲馆跑,每次来总是焦心眉庄之事,陵容也劝不动,只能权作安抚,倒教她想起从前眉庄出事时,自己也曾这样焦心过,现下倒是自己要安慰甄嬛了——不过也是寻常,论来,她毕竟早不是二八少女,时移世易,甄嬛如今肯依赖自己,也说明这一点。

      只是她忧心的不是没有道理。

      后宫诸人,拜高踩低实在是寻常,莫说是玉润堂,就是雎洲馆内,因着那一日的光景,一时间也是人心松散,况乎玉润堂,到底好在陵容一早拜托了李长,他办事老道,又在宫中为奴为婢多年,自然清楚这些明里暗里的,他若真的想保,总不至于薄待了眉庄。

      只是,肯定不比从前了。

      陵容自己并不心急,她自己清楚,自己当夜顶撞玄凌到底是被他记恨,少不得得多冷落些时日。一时间,也就她心境最静,每日还有闲心绣人像。

      刺绣这件事说难倒不难,只是若要绣的好却实在是是个考验功力的事,况且若要绣人像,更是要求一个肖似,前朝的那位针神可用较发丝还细的丝线绣出人物纤毫毕现的动态,陵容倒不求到达此等境界,只是……

      她手中的银针轻轻刺破素锦,‘嘣’地一声,她停了手,这幅人像她绣了三四日了,因着还要赶一些其他的绣图,这几日都不大好好睡觉,才总算绣完了。

      只待一个时机。

      那日下午,甄嬛一如往日来寻了陵容。

      她前几天刚刚复宠,玄凌一入后宫便去了宜芙馆,一夜之后甄嬛依旧是盛宠优渥的甄婉仪,连内务府的黄规全都因得罪了她被罢免了职位,换了新人顶替。

      来到雎洲馆时,还正见两个宫女正咬舌头偷懒,甄嬛进来时,那二人正说到不如跟华妃或者是曹婕妤,为奴为婢也风光,何至于遭这些罪。

      这些话一时间听得甄嬛心头火起,冷笑道:“你们的小主好心性儿才纵着你们,我可没有这样好的性子,断断容不下你们这起子眼睛里没小主的奴才。”她脸一沉,冷冷道:“槿汐你带她们去慎刑司,告诉主事的人说这两个奴才不能用了。亲自盯着人打她们二十杖,再打发了去浣衣局为奴。”

      她们一听早吓得跪在地上拼命求饶,哭得涕泗横流。

      陵容闻声走出来,见了这阵仗也不理那哭诉的她们,只对甄嬛温语道:“何至于这么大火气,不过是两个下人罢了……”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漱玉,漱玉略略颔首,带了人下去。

      陵容拉着甄嬛进了屋内,才总算好言好语安慰了她的怒气。

      “你我尚且如此,还不知眉姐姐如何……”她叹了口气,随即拉着陵容坐在一处,“我这几日火气大,但是你性子也太好了,纵得他们这些人愈发猖狂了,眼里也都没了个人,在你这儿还敢如此。”

      陵容笑笑递了杯茶:“姐姐喝点茶吧,别为那些人生气了。”

      甄嬛与她说了一会儿话,又想起,她来寻陵容,除了谈及眉庄之事,其实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来,一时间又有些心底疼痛,说不出来话。

      她沉默了许久,饮了好几杯茶,才终于开了口:“陵容,我想举荐一个人到御前。”

      陵容听着便心中有数,也没有应话,她只是默默地拿出了绣筐内的并蒂莲花的香囊递到甄嬛面前,轻声道:“姐姐的荷包似乎旧了些,也当换个新的了,我才绣的香囊,放了些安神的香料,姐姐拿着吧。”

      甄嬛一时无言,她缓缓接过来,咬着下唇,眼睫挡住了那双眼睛,可陵容依旧能清楚地知道那眼底的极痛之色,对于甄嬛而言,这个决定只怕不比真拿剑戳她一般轻松,她对玄凌是真的有情。

      “你绣的总是最好的……”甄嬛收过来,徐徐才强撑着笑容道:“我还有件事要求你。”

      “替我绣样东西。”

      她命人端上来一匹极好的库缎,还未绣上花,花色极鲜艳,是槿色,陵容轻轻抚过,看向甄嬛。

      甄嬛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哥哥近日快回来了,你知道,他才从战场回来,我也想托人带点东西出去,可我手拙,不如你,做不出什么好东西,所以想托你送些东西去。”

      陵容一愣,抚摸着库缎的手指微微一颤,她一时间不由默了默,许久才浅浅垂眸,淡淡笑道:“甄公子回来了……那是好事,姐姐想让我绣什么呢?”

      甄嬛没有回答,只是说道:“爹爹说哥哥此番回来必定要给他定了亲事。家有长媳,凡事也好多个照应。也算我甄家的一桩喜事了。”

      陵容怔怔,随即点了点头,与甄嬛想得种种反应不同,她似乎是极平淡地接受了这一切,以一种仿佛是听见一个无关者消息一般的旁观态度温柔道:“那很好,确实是双喜临门了,甄公子娶妻必是名门淑女,德容兼备。陵容在此先恭喜姐姐了。”

      “那就绣一床锦帐吧。”陵容手指滑过库缎那分明的经纬,随即笑道:“就绣榴枝黄鸟的图样,诗经说‘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黄鹂是两厢情悦、恩爱缱绻的鸟儿,也祝甄公子和甄夫人夫妻情好举案齐眉,姐姐觉得如何?”

      甄嬛自然无有不可的,点头应下。

      七月流火。

      雎洲馆的莲花大多都开了,一时间馆前的蓝莲幽幽如火,似乎蕴了许多幽怨愁愫,连风到了这里都变得缱绻旖旎,风多情雨多情,总是这里人也是多情的人。

      夜色渐深,陵容的手指不经意的轻轻拂过筝弦,冰冷的、细细的、锋利的让人忽以为是利刃上最冷的一抹色泽的筝弦让她分外清醒。

      她遥遥地望着窗外,窗外烟雨绵绵,细软含带着几分清愁的风,将室内的烛火摇曳纷乱。

      ‘铮’的一声惊破这漫天烟雨,她凝着眸缓缓坐下。

      手中的筝弦被雨水沁出一层幽青,似是极厉的锋刃,陵容沉默了片刻,缓缓坐了下来。然后轻轻的抬起手,袖卷清风。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知我者,谓我心忧……”

      她轻轻唱道:“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突然筝弦断了,一时竟哽咽住了,再也无法启唇歌唱,眼泪如天边的雨水倏忽滚落下,无声地落在弦上。

      而她面对的馆门口却站着一袭青袍的玄凌。窗外的雨还在下,下得那样大,饶是李长为其举了伞,而他身上的青衣也不免洇湿了,一朵一朵仿佛暗色的花盛开在那锦衣上,又仿佛是何人的一场梦,黄粱无稽,也只是一场梦罢。

      “陵容……”

      玄凌站在门口就那样注视着眼前的少女,深邃的目光在雨色朦胧下却是显得那般的怜惜心疼,他的唇微抿着,似乎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而她却只能坐在门槛内,坐在室内的烛火斑驳下,静静地流着泪,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目光脆弱如在狂风暴雨下的一株娇花,微微颤抖着。

      他一怔,随即沉默良久,终究他迈过门槛走了过来,却一把抱住了少女。

      “陵容,陵容……”

      玄凌抱住她徐徐叹息道:“你究竟要朕怎么做……要朕怎么做……”他的怀抱有力而刚强,那揽住陵容的双臂仿佛钢铁,可他亲吻着她的泪水,他喃喃着,眼眸的深处却那般无助而凄然。

      “……皇上……”她泪如雨下,紧紧地抓住玄凌胸前的衣襟,“皇上、皇上……”

      仿佛要将满心的怆然和委屈都要说与他听,可话到嘴边却只能逸出玄凌的名字,又仿佛只有这两个字将她心头的一切能全部说尽。

      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她算计好了的。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他眼底带着深刻的疼惜,轻轻地拂过她的颊边,“李长说,你病了,难道连药不知道吃吗?”

      陵容倔强地望进他眼底,似乎要道尽一切,可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咬住下唇,以一种倔强又哀婉的姿态徐徐道:“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玄凌不由叹息,环抱着少女叹息道:“朕是生气。”他用力地箍住陵容的细腰,恨声道:“朕也想就不管不顾,你是生是死,朕本想心狠些,可朕……到底是承诺过,也到底舍不得。”他眼底里是淡淡的无奈与哀怜,随即俯首亲吻上少女浅色的唇。

      唇齿交融,相濡以沫。

      陵容柔若无骨地软在他怀中,鲛纱挡住了室外的风雨如晦,却挡不住室内的春色如许。

      在身体到达最痛快的顶峰时,陵容轻轻搂住玄凌,仰着纤细脆弱如天鹅般的颈子,她颤抖地轻声道:“纵被弃,不能羞。”

      玄凌一时瞪大眼睛,更加用力地拥抱,二人抵死缠绵。

      红绸翻飞,馆内的那尊鎏金百合铜鼎焚着幽幽的蜜兰香,甜美如蜜的香气混着兰花的幽香在清冽雨气中格外悠久弥长……

      夜已深,雎洲馆里寂静得连窗外已止的雨水‘叮咚’地敲打在窗棂上的声音都可清晰分辨,玄凌瞧着身边的少女沉睡的模样看得有些失了神。

      她的眉目淡然如水墨勾勒,铅华不染而尽显素姿,素来明澈得几乎可映衬人心的瞳子此时却闲闲合上,只留下那扇子一般的羽睫荫下一片温柔的阴影,眼角有些飞扬,却并不明显,也因此只显得清艳而不会凌厉逼人,她的发丝柔软而漆黑,像是一匹极上好的缎子泛着鸦羽的色泽,散在白皙如羊脂玉的肌肤上,黑白分明,给人以强烈视觉冲击。

      玄凌忍不住的伸出手去碰了碰已经睡熟了的少女的脸颊,肌肤蕴凉,触之却不会太冷而是淡淡的,温度适宜,大抵所谓的‘冰肌玉骨清无汗’就是这样的了吧?

      烛火下,妖冶的灯火却格外衬得少女的容颜如玉,春风细雨,润物无声。

      忽然想起少女那单纯而认真的一句话,玄凌只觉得心中暖暖的。

      陵容,你是极美好的。

      玄凌目光温柔地看着沉睡的少女这样想着。

      少女唇角动了动,倏然喃喃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名字——玄凌,玄凌的目光一怔,随即是更加的深邃而温柔。

      他俯下身子,轻轻地,微微地将唇落在那白皙的脸颊庞,唇角逸出一丝无声的叹息。

      然而起身的一瞬间,却恍然看见少女软枕下的一角素锦。

      玄凌不仅讶异,素锦是玄凌赏给她的众多物品之一。

      只是对于少女而言似乎素锦的意义不太一样。

      玄凌知晓少女的绣工天下无双,更被他多次赞誉为‘针神’,所以赐下了珍贵而平滑的素锦,其实也只是供她一笑罢了,却不想少女偏偏对那看上去并无什么奇特之处的素锦珍重至极,每得一匹都会极欢欣的。

      而同样大多是玄凌赠下的素锦却最后大多都回到了玄凌手里,可以说如今玄凌上下除了那件龙袍之外,其他的竟差不多全都是少女赠给的他的素锦物什,这也让玄凌只觉哭笑不得,又觉其单纯可爱,对玄凌一片真心以待。

      玄凌也不由有些好奇,这一角素锦又绣的是什么,竟会让少女如此珍视地放在枕下。

      玄凌小心地将那块素锦拿了出来,所幸他动作小心并未惊醒少女。

      而等玄凌细细一瞧,却是心头一愣,然后就是满心的复杂难言。

      柔滑如羽的素锦上以细密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绣出了一副人像,像中的那人一身白龙鱼服上被绣此像的人仔细地绣出了每一寸的暗纹,纤毫毕现;发如墨,而发被挽冠在了一个金龙玉冠,纵然那像中人面目并未绣出,可玄凌依旧一眼便认出那人便是自己,那是初遇时自己的衣着服饰。

      玄凌心头复杂,他为少女的痴,为少女的情而震惊而感动,更疑惑为什么没有面目。

      以陵容的针法又怎会勾勒不出玄凌的容貌呢?

      所以她为什么选择空着面目,而精心绣制衣服发饰呢?

      玄凌疑惑,不得其意,遂悄悄起身,披着衣袍出了殿。

      殿外夜风如徐,吹动雎洲馆檐下的玉花铃轻响,那声音极美妙,却根本无法与陵容的歌声相提并论。

      李长一见玄凌出了门,疑惑的上前说道:“皇上?您怎么出来了?这天还早呢,夜风凉您仔细身子。”

      玄凌见着他还瞧见在一边已经醒了的漪兰,随即对他二人拿出了那幅人像,问道:“你们可明白这像为何没有面目呢?”

      李长哪里懂这个,然只看了一眼也立刻认出,笑道,“这是皇上吧?还真是奇了,这像怎的没有龙颜呢?”

      漪兰低头不语。玄凌上前问道:“你家小主绣这幅像是何时绣的?”

      漪兰垂眸敛眉道:“回皇上的话,这是小主很久以前就绣了的,大抵是在刚到太平行宫的时候。”

      玄凌更加奇怪,随即问道,“那你可知这像为何没有面目?”

      漪兰沉默了片刻,回答道:“奴婢也曾问过小主,小主那时候只说……近乡情怯。”

      玄凌一怔,这答话看似没头没脑,可是玄凌如何不明白。少女的意思是每当心中所想的想要下针时,却总总不敢下针,只怕那落下的针绣出的却不是少女心中的那个模样。

      “小主自被皇上厌弃以来,日日夜夜绣佛经为皇上祝祷,然而这些佛经大多却被小主烧了。”漪兰却好似提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关的事,可她沉静的说着,“奴婢也曾疑惑为何不将这些佛经送到皇上那里,小主却说,‘既是为他祝祷,那便该送到佛祖那里,又为何要送到皇上那里惹皇上劳神。皇上朝政繁忙,若为一己私欲而让本心改变,那便不是真心。’”

      玄凌默了片刻,可他却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像。

      他沉默着,最后开口道:“朕从未厌弃你家小主。”那话语,那姿态尽是认真,随后他看了一眼低眉垂眼不动声色的漪兰,点了点头赞道,“你,很好。”

      随即他转身入了殿,他觉得他应该多陪着那个满腔真心付与他的少女……却没有看见背后的漪兰,目光深邃而冰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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