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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惊鸿(二) 二人回到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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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扶荔殿时,正好是各宫送礼给温仪以表心意的时候。
眉庄见她二人不在早就急了,派了采月出来找人,二人方方入殿便见采月急色匆匆地迎上来。
“二位小主可把我家小主急坏了,怎的出去了这么久。”
甄嬛笑道:“酒醉在偏殿睡了一晌,谁知睡过头了。”
正说话间,见玄凌朝二人看过来,他大抵也有些醉意,微醺慢道:“你二人躲懒去了?侍女们说是更衣去了,怎么去了好一会儿?”
“臣妾和安妹妹酒醉睡了半晌才醒。”甄嬛言笑晏晏,陵容也微微颔首权作认可。
听得这话,玄凌也颔首笑道:“朕也有些醉意了,叫人新上些瓜果解酒吧。”
宫女早捧上井水里新湃的各色鲜果,雪白如玉的瓷盘里盛着的瓜果犹带着晶亮的水珠,格外诱人。
二人方方落座,甄嬛此时已经不怕了,她进退得宜地含笑和各妃嫔聊天交谈。倒是陵容不大爱说话,便索性只拈了葡萄吃。
各人都已纷纷送了礼,一众各色物什里华妃的金铃多宝手镯和端妃的翡翠项圈最阔绰,敬妃心思体贴,送了一副宝石赤金头面,可以做日后的嫁妆;悫妃则送了一套文房四宝,也算对温仪日后文采风流的祝福……
各色礼物收得曹琴默手都软了,脸上笑都停不下来,这大抵是难得的笑得真心的时候。
各色礼物里甄嬛送得还是最不同的,旁人多送些首饰珍宝,偏得她送的是一件银制的九连环,雕镂着精巧的缠枝宝相花,这礼物送得别致,一时玄凌也笑。
“独独就你心思巧,送得也和别人不同。”
甄嬛则笑着答道:“臣妾想着帝姬年幼,又是天家贵女,送此物也只是希望她日后快乐无忧。”
曹琴默连忙谢了她的好意,叫人接了过来。她话说的巧,玄凌又更加褒奖了一回。
到了欣贵嫔,她徐徐上前,今日的她额外着了一身精致的海天霞蜀绣宫装,绾百合髻,比往日里的明丽更添娇美,色如春晓尤胜三分,又极喜人。伴随着她行礼,她鬓边的蜻蜓赞颤颤巍巍,更添生动俏色。
“欣贵嫔,你又送的什么礼物呢?”皇后坐在高处,笑道。
众人大多都晓得欣贵嫔对曹琴默不亲近,又之前见了各色奇珍异宝,只当欣贵嫔也拿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便也不大在意。
玄凌只叫乳母抱着帝姬,他喂温仪一点鱼腥,逗着帝姬笑。
欣贵嫔垂下眼眸,唇边盈盈一点笑意,笑道:“臣妾想着温仪帝姬身子弱,便从甘露寺中特意奉请了一尊观音,请住持开了光,也算是一片心意。”说着她身后宫婢捧着锦匣奉上。
皇后和玄凌听得惊讶,随即点头道:“你有心了。”
待得宫婢解开锦匣,才看见里面那一尊紫檀观音像,观音像慈和端庄,但这都不是最难得的,而是观音像手中拿的除了柳枝瓶之外,还有一卷宣纸。
玄凌惊讶,叫人拿上来展开后,只见宣纸上用着生稚的字迹写着凌乱的文字,玄凌打眼看过去不大认得,倒是仔细看了看,才认出来原是写了祝福的吉祥话。
“这是?”玄凌拿出来疑惑道,他看着那字迹一时有些疑惑。
“呀!”
欣贵嫔看见那纸条一惊,随即才连忙回禀:“那是淑和帝姬的字迹……这孩子,臣妾都说了不要胡闹……那孩子听说是妹妹生辰,非闹着也要送东西给妹妹,左思右想之后就写了这个,臣妾也不认识,她大概是趁着臣妾不注意的时候放进礼盒的。”
皇后笑了徐徐说道:“如何能说是胡闹呢,这可见是淑和赤子之心,想为妹妹祈求平安健康呢。”她又转头对玄凌笑道:“说来淑和如今才四五岁,就如此早慧,不愧是皇上的长女。”
玄凌一时听了也高兴,对欣贵嫔笑道:“是你教导的好,姐妹情深,爱护幼妹,才是孝悌之道。”顿了顿又亲自下去扶起了欣贵嫔,握了握她的手,在欣贵嫔期冀的眼神中,玄凌笑道:“说来朕也好久未见淑和,淑和可还像从前一般爱吃糖吗?”
欣贵嫔一时激动,眼泪差点没落下,又赶紧平复心情笑道:“淑和如今正换牙,臣妾不敢多让她吃糖。”
玄凌点点头,笑道:“吃糖是要少吃,日头不热的时候你也多带着淑和来南薰殿。”
欣贵嫔连连称是,玄凌才让她归座,自己又坐下了。
曹琴默正瞧着气氛,感觉玄凌似乎心思被淑和带走了,便立时开口笑道:“今日的歌舞虽然隆重,只是未免太刻板了些。本是家宴,在座的又都是亲眷,不如想些轻松的玩意来可好?”
皇上皇后问她这话,一时也觉得无不可,况且她今日是寿星的母亲,自然也随她。
玄凌道:“今日你是正主儿,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臣妾想宫中姊妹们侍奉圣驾必然都身有所长,不如写了这些长处在纸上抓阄,谁抓到了什么便当众表演以娱嘉宾,皇上以为如何?”
玄凌颔首道:“这个主意倒新鲜。就按你说的来。”
曹琴默忙下去准备了,不过片刻捧了个青花纹方瓶来,“容华妹妹有孕不宜操劳,这抓阄行令的差事就让臣妾来担当吧。”
玄凌道:“怎么,你这个出主意的人儿自己不去演上一段儿?”
曹琴默道:“臣妾身无所长,只会打珠络玩儿,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臣妾已经想好了,无论各位姐妹表演什么,臣妾都送一串珠络儿以表心意。皇上您说好不好?”
玄凌虽觉得这不过小巧,不过见曹琴默确实不善音律辞赋,也便不勉强,只笑着点头:“那也勉强算得过了。”
曹琴默朝玄凌和皇后二人起身,稍行一礼,便随手拈了一个。
自是从皇后起,曹琴默自然不敢为难皇后,只道是求得皇后一幅墨宝。朱宜修素来工于书法,这自然不为难,不过须臾,左右同书了一个“寿”字。皇后书法精湛本是后宫一绝,更不用说是双手同书。两个“寿”字一出,众人皆是交口称赞。
台上人物变换,各色妃嫔也都趁此机会大展风采。
台下陵容却不大留心这些才艺,终究都不过甄嬛一舞。自然甄嬛还不知道,只同陵容低语道:“却不知要抽出个什么,若是能抽得你吹笛,可真的是要洗耳恭听才好。”
陵容笑道:“还说嘴呢,你瞧着,那曹琴默能轻易纵了你我?只怕还是有计。”
果不其然,待得曹琴默一抬手,拈了两个笑道:“这是甄妹妹和安妹妹的。”说着展开纸签一看,自己先笑了:“请甄妹妹作《惊鸿舞》,安妹妹高歌一曲。”她随即转头对玄凌笑道:“妹妹姿貌本是‘翩若游龙,婉若惊鸿’,而安妹妹亦是‘轻云蔽月、流风回雪’,臣妾又偏偏抽到这一对歌舞,可见是合该由妹妹们共同歌舞一曲了,妹妹们可千万不要推却啊。”
玄凌听着惊鸿舞便已是脸色不大好。
皇后一时也是脸色难看。
而众人间也是石惊涟漪,欣贵嫔更是直言冷笑道:“舞也倒罢了,惊鸿舞本无歌曲,如何能歌,曹婕妤岂不是强人所难?”
“诶。”曹婕妤一笑道,“欣姐姐这话说得不是,虽说惊鸿舞本无歌曲,但在座的都是姐妹,自己姐妹随兴即可,不必较真的,随便歌一曲又有何不可?”
倒是皇后沉默片刻后,随即道:“《惊鸿舞》易学难精,还是不要作了,换个别的什么罢。”
眉庄听皇后开口,也连忙附和道:“婉仪和玉嫔适才酒醉,也不宜歌舞啊。”
但众人的话终究不过是劝谏,而真正做决定的只有玄凌一人。他定定地望着甄嬛,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眼中仿佛滚起浪涛一般,双唇抿直,叫人看不透他的心绪。
但,陵容看着他的神色便懂了。
她默默起身,走到殿中央,深深一施道:“嫔妾愿为婉仪伴歌。”
眉庄在一边顿时脸色都急了,倒是甄嬛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等待着玄凌的发话。
玄凌闻言也愣了愣,随即才浅浅扯出一丝轻轻的笑容。
“宫中许久不演《惊鸿舞》,朕倒想看一看了。婉仪,玉嫔,你们随意歌舞即可。”
甄嬛闻言,随即起身称是。
而眉庄终究按捺不住,随即起身道:“寻常的丝竹管弦之声太过俗气,不如由臣妾抚琴来为婉仪和玉嫔助兴。”
玄凌一颔首,也便是应了,随即道:“去取舒太妃的‘长相思’来。”
陵容沉默地站在一旁,她确实喝了不少,不过好在方才散了散酒意,现下开嗓倒也不算难,只是……她瞧了一眼殿中央换好舞衣的甄嬛,随即微微抿唇。
而眉庄此时也调好了琴音。
众人翘首,只等乐起。
便是刹那,殿内清风徐徐,乐起,歌起。
甄嬛翩然而舞,腰肢如同柳枝柔软婉转,翘袖流波,顾盼生辉。她的舞姿的确很美,缱绻而旖旎,令人不由想起许多美好。
陵容轻轻启唇,清泠的歌声从唇齿间如珠似玉一般玱玱之音。
惊鸿舞本没有歌部,因此本就没有什么可以歌的内容,索性,陵容也就随意伴着琴轻和。
甄嬛的舞步舞得很快,高低婉转,袖带纷扬。
整个扶荔宫里一片寂静,静得就如同没有一个人在一般。
陵容看着甄嬛越舞越快,而周身的罗带飘袂,宽广的衣袖卷起艳丽的紫藤花,激得如漫天绯雨纷飞,艳煞人眼,她的裙子舞成一朵盛开的紫藤花,花与人渐渐叫人分不清彼此。
只是……陵容微微眼底生凉,到现在,甄嬛的舞也不过是寻常的惊鸿舞罢了。
若要破局,便需要有个破局之人——
忽听一缕清越的笛声昂扬而起,婉转流亮如碧波荡漾、轻云出岫。
乍听得此声笛音,甄嬛微微一怔,脚底却不停歇,就着笛音她旋舞更急,云袖倏然舒卷,花瓣缀于裙裾间激扬翻飞。
陵容抬脸去瞧,果见清河王立在庭中,执一紫笛在唇边悠悠然吹奏,那姿态的确难怪成为闺中梦里人。
只听几个音倏忽一转,曲调已脱了寻常《惊鸿舞》的调子,直高出了两个调子,也更加悠长舒缓。
此时的曲子便决不能只是轻和,甄嬛舞得更急,人影花影斑斓,而陵容见状也不禁轻笑,歌声也霎时高扬,脱口便是《洛神赋》。
“践椒途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尔乃众灵杂沓,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陵容的声音极清,洛神赋本不是歌曲,但她此时唱来却决然不觉得突兀,甚至只叫人恍惚,似朗月清风,嗓音清朗如昆山玉碎,让人依稀迷幻了今夕何夕。
她朗朗地唱着,而眉庄的琴音也随之高出几个音,便见她手下琴音琳琅,一双素手不见影踪,清河王的笛音清丽难伦,而眉庄的琴音亦是淙淙如清泉鸣响,甄嬛的舞越来越轻松,陵容见她轻松下来,歌声自然也更加放松自如。
“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而此时眉庄的琴音倏地一乱,如她印象中那一幕,清河王席地而坐,抱长相思抚琴,而那把本该抛给甄嬛的紫笛却在此时抛给了陵容,陵容一惊,伸手接过,却没有接着吹笛。缺少了笛子的高昂,甄嬛不由趁着舞步旋转时急急望向陵容。
陵容歌声未断,她将笛子放下,从琴声主领到笛声主领,到现在彻底只有歌声引领,满堂悄然,便知此场高潮来临。
歌声倏然低婉徘徊,便真的是由高昂渐入低迷,就仿佛歌中的洛神徘徊流连于人世,对着痴迷的那人依依不舍,悲若芙蓉泣露,一时间连窗外的飞鸿都沉寂了,唯有那哀哀歌声倾诉洛神之苦: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满座闻歌凄然,一时寂静。
玄清心下纳罕,不过,他手下的琴声不绝,悲婉哀绝的歌声合着沉郁的琴音,而殿中央那原本急舞的甄嬛也知晓了陵容心思,便索性渐渐软下腰肢,慢下脚步,足点飞花,翘袖曼舞,此时的舞早已与原本的惊鸿舞毫无关系,既不是梅妃之态,也不是纯元皇后之姿,而是纯然地和着那幽幽长歌,拟的不是飞鸿而是那体迅飞凫,飘忽若神的洛神,拟的是与君将绝的洛神。
只是这歌声太凄绝,似是将尽的鸿雁的哀鸣,又仿佛是那洛神的喃喃爱语。
满座人竟只是这般看着听着,便不由地心生悲痛。
玄凌痴痴地望着殿下人,那不同于惊鸿舞的舞姿,却有着相仿的面孔——但这一切都在宣告着那不是他深爱的那个人,就像是那歌中的洛神,终究是与她的君王天人永隔,他的纯元不也如此吗——一时间他听着那沁入心底的歌声,痛彻心扉。
皇后则一时听得垂泪,却又想起了场合,悄无声息地拭去后,瞥过一眼那永远不会望向自己的君王,心头意冷。
玄清也听得沉默,他是弹琴者,是这曲中的一人,但他却依旧为着这歌声所动——就像那一夜倚梅园雪夜,那笛声轻而易举地戳穿了他的心防,然后将他最痛的一面唤了出来。洛神赋,他不由心中苦笑,这玉嫔倒是会选,偏偏是《洛神赋》——曹子建写给自己心中的洛神,世人说那洛神是他的嫂嫂,可只有曹子建自己清楚,那不是任何人,那是他的一场美梦,是他可以尽情肆意爱任何人,做任何事的一场美梦,梦里的他不再为人羁绊,受人辖制,有他欲要行的抱负,有他要爱的女子,一切都如此美满。可梦总是要醒的,譬如自己……他不由垂下脸,淡淡叹息。
每个人都被这歌声唤起了心头最遗憾的事情,可陵容却只是平静地吟唱着——
眼前清丽的舞,清丽的曲子,她想她自然不该输给甄嬛和清河王。
低吟徘徊时似情人喃喃私语,高亢轩昂时便如凤凰奔入云霄,柔而婉转,曼而清凉,高而不锐,亢而不厉。
那歌声本该是天边的一抹流絮,悠然清冷,潜入每人的梦中,轻轻地拂过每人心头的伤痕,可那歌声本就是先从自己的伤口流淌出的,悲鸣的歌声。
舞步紧逐歌声,琴音亦是从容不迫。
甄嬛侧目看了专心歌唱的陵容一眼,咬了咬嘴唇,随即脚下的舞步更加柔曼婉转,飞曳起的裙袂化作一朵徐徐盛开的鲜花,旖旎婆娑。
玄清虽含着不羁的笑意,可他的眼色不由认真,手下的长相思淙淙清音。
台殿清虚,满殿寂然。
陵容默然地伸手去接住落于眼前的那一片飞花,笑了。
舞停,曲消。
甄嬛却不禁握住了手边的裙子,不动声色的瞥过众人一眼。
而此时即便曲散,可一时间依旧无人反应过来,人人皆呆呆望着,直到良久,由皇后不禁轻轻鼓掌,诸人才回过神,一时掌声不绝。
玄凌合了合眼,随即睁开眼走下座位,他扶起甄嬛轻声笑道:“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甄嬛见他先扶起了自己,一时不禁低首嫣然含笑:“雕虫小技,博皇上一笑罢了。”一边悄悄地瞥过一眼站在一侧的陵容——陵容的目光停留在虚空中,安然站在一侧,似乎这满堂纷纷扰扰尽与她无关,唯有那天地清音,潇潇长歌中的世界才是她所要去的世界。
曹婕妤面色微变,瞬间已起身含笑对玄凌道:“皇上看臣妾说的如何?甄妹妹和安妹妹果然聪慧,能作寻常人不能作之舞,作常人不能唱之歌,安妹妹歌声绝妙,而甄妹妹的舞姿也是不逊于故皇后在世呢。”
话音未落,皇后似笑非笑的看着曹婕妤道:“曹婕妤怎么今日反复提起故皇后的《惊鸿舞》呢?本宫记得故皇后作此舞时连华妃都尚未入宫,更别说婕妤你了,婕妤怎知故皇后之舞如何?又怎么拿甄婉仪之舞与之相较呢?”
曹婕妤听皇后口气不善,大异于往日,讪讪笑道:“臣妾冒失。臣妾亦是耳闻,不能得见故皇后舞姿是臣妾的遗憾。”
玄凌微微朝曹婕妤蹙了蹙眉,并不答理她,他看了一眼正把玩着飞花无心于殿内争执的陵容,默了默又低头柔声问甄嬛,“跳了那么久累不累?”
甄嬛看着他微笑道:“臣妾不累。臣妾未曾见故皇后作《惊鸿舞》的绝妙风采,实是臣妾福薄。臣妾今日所作《惊鸿舞》乃是拟梅妃之态,萤烛之辉怎能与故皇后明月之光相较呢?”
玄凌朗声一笑,放开她手向清河王道:“六弟你来迟了,可要罚酒三杯!”
玄清举杯亦笑:“臣弟已吹曲一首为新嫂歌舞助兴,皇兄怎的也要看新嫂们的面不追究臣弟才是。”
说着他一饮而尽。
玄凌道:“‘长相守’的笛音必定要配‘长相思’的琴音才称得上无双之妙。”
说着分别指着甄嬛与眉庄道:“这是婉仪甄氏、容华沈氏。”又转脸看向陵容,见她神色恍惚,眸色一沉。
陵容却实际上听着他们的话,她对清河王行礼浅笑道:“臣妾玉嫔安氏。”
玄凌挑了挑眉不去计较她的失礼。
实际上陵容确实是有些恍惚,她总觉得眼前漫天飞花扑面而来,所以暂时不愿去理玄凌。
倒是玄清转脸看了陵容一眼,笑道:“皇兄真是好福气,不仅有一个善舞的婉仪,还有一个歌唱得如此好的玉嫔。”不禁又朝陵容施礼道,“玉嫔的歌声当真是天下无双,唯有‘绝响’堪堪可称。”
博得他这一赞,陵容倒未见如何,反倒是玄凌哈哈一笑,随即道:“你既如此羡慕,怎还不成家呢?”
玄清闻言顿时苦笑,“皇兄饶了臣弟吧。”
说罢,玄凌笑道:“坐。”
几人也慢慢地回了座位,只是眉庄见陵容神色似乎不对,有些担心的看了她一眼。而漱玉更是紧张看着陵容,扶着陵容落座。
其实陵容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算清醒,只觉得周围声音俱能听清,却独独看不清。
玄凌携甄嬛在身边坐下,向玄清道:“六弟精于诗词,今日观舞听歌可有所佳作?”
玄清道:“皇兄取笑,臣弟自惭,旁的也就罢了,只是这歌舞实在是世间少有,臣弟即便作诗,只怕也是玷污了这歌舞,倒不如不做的好,只能引用前人一句“人间哪得几回闻”。”
玄凌笑道:“既如此也倒罢了,只是这酒逃不掉,还得多饮几杯。”
陵容这时终于略觉得眼前清晰了些,于是握住漱玉的手低声吩咐道:“帮我取一杯水来。”
漱玉本就担心,现下听这般说,赶紧悄然退场,不一会儿捧了杯清水回来,陵容用了一点,才觉得头脑渐渐清晰。
虽是依旧仍几分幻觉,却已无大碍。
这时玄凌搂着甄嬛,大抵宠姬便是如此了,甄嬛醉卧君王怀,杏眼迷离,自是百媚千娇,陵容一时间只觉得甄嬛当真有几分妖姬之能。
而待众人皆欢喜之时,华妃果然出招了。
可这些都与陵容无关,她只是不闻不问的喝着水,只觉得现下头疼得厉害。
等到宴会终于结束了,陵容慢慢地从座上离开,落在人群后。
漱玉小心地搀扶着,待回雎洲馆的路上,却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去路。
“你是谁?”
漱玉警惕地护住陵容,着实是太平行宫人多陌生,眼下又是左右无人,自然该警惕些的。
那小太监恭敬道:“奴才是来请小主跟奴才走的。”
陵容愣了愣,随即笑了,徐徐问道:“你家主子是谁?”
“奴才……诶,小主您就随奴才去就是了。”
二人见他神色不似有假,倒也坦荡磊落,随即笑道:“好,便随你走一趟。”
待拐了几个弯,竟是到了水绿南薰殿前。
这回却是陵容不禁一怔。
见那小太监含着笑意道:“小主,皇上命我来的。”
可陵容只觉奇怪,按理来说此时皇上应该接待他那帮子兄弟才对……随即便跟着那小太监进了殿内。依旧是鲛纱重重,满殿清波映着日辉,漏进殿内,落于帘纱之上,留下斑驳水光。
陵容正疑惑时,一股熟悉的龙涎香从背后环住了她。
她一惊,却被他拦腰横抱而起。
“别动。”
陵容皱了皱眉,她本就觉得脚步虚浮,此时一离地更是大惊失色,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把她带进寝殿里。
“皇上!”
陵容不知他用意,只能急唤道。
反倒是玄凌好笑地多看了她一眼,柔声调侃道:“想什么呢?朕有那么急色吗?”
随即他轻轻地把少女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她笑,“方才宴上见你神色不定,脚步虚浮,奈何没法子问你,只好宴散便让人把你引来了。”
陵容沉默了片刻,随即蹙起了眉,轻声问道:“皇上不是该跟那些王爷谈事情吗?”
玄凌点点头,解下了她发上的朱钗道:“的确,只不过见你似乎不太对劲,便先来安顿你,你且在这里睡一会儿,待睡醒了在回宫就是了。”
陵容怎能如此坦然受之,她挑起了眉梢不满道:“臣妾可以回雎洲馆休息。”
玄凌眯了眯眸子凑近看着少女,少女雪白的额头上冒着涔涔冷汗,她素来目光清净明锐,可此时却仿佛笼着水雾模糊,他道:“哦?”
陵容沉默,他又道:“你确定你那副状态能回去吗?”
她自然知道自己不能,所以也无话可讲。
一时寂静后,陵容抿了抿唇,看着锦被上的花团锦簇,缓缓地道:“皇上……不该对我这么好的。”
他闻言正摸着少女乌黑的发的手不禁一顿,随即脸色一沉,他冷冷地说道:“朕想对谁好,就对谁好。”
可陵容却并不害怕,她看着他,抬起脸直直望着玄凌的眼睛,轻声问道:“那甄姐姐呢?”
玄凌脸色一变,唇微微一抿。
他摸着陵容发丝的手终究放下,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看着陵容道:“这不是一样的,陵容。你和她不同。朕……喜欢她。”他抬起手捧住那荷瓣似的小脸,对陵容郑重地说道:“陵容,可朕想对你好,你懂吗?”
陵容一怔,随即咬着臼牙。
她知道自己眼下状态不对,本就不该问这话。
于是她默然了片刻,躺下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往事纷至沓来。
直至最后那一幕前生的安陵容于仪元殿月下起舞,跳的是依旧是那支惊鸿舞,三千红尘三千月色化为一身清冷。
甄嬛对她说:“纯,才是舞蹈该有的韵味。”
她倏然惊醒,已是冷汗涔涔。
她从未如此觉得凄冷,她只觉浑身冰寒,殿中烛火微弱,陵容颤抖地抱住自己,可妆台上的菱花镜中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少女的面容,那镜中人的目光却那般冷,冷得瘆人。
她并不知道她竟会对惊鸿舞有这么大的反应,她也不清楚原来自己还是那个胆小的安陵容,而今日甄嬛的那支惊鸿舞却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屈辱,那份痛苦,那份怨恨……
惊鸿一舞,惊鸿一舞……舞得究竟是什么?
她抱住自己痛苦地喃喃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陵容?”玄凌走了进来,看见床上的陵容,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眼底却是一片水雾,似乎要在随时滴落雨水一般,这样脆弱的神色,他从未在这个女子身上见过,这是第一次。
陵容含着泪抱住他,她颤抖的喃喃道,“皇上……”
“陵容。”玄凌愣了愣,赶紧抱住了少女,惊讶道:“可是梦魇了?告诉朕,怎么了?”
“……”她只能摇着头,咬着牙颤抖的看着他,“皇上,皇上……”
“陵容,朕在。”
“皇上……”
“朕在……”
良久,久到陵容终于意识平稳下来,她抱着他,不发一语。
“陵容,你在怕什么……”玄凌喃喃地问道。
“……”
她慢慢地退出他的怀抱,望着他,望到玄凌不禁蹙眉,陵容才徐徐地一笑,笑容凄苦,她淡淡道,“皇上,你想看我跳的惊鸿舞吗……”
“陵容。”
玄凌诧异地看着少女,抱着少女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看着他,认真道:“就看一次,就一次,只这一次过后,我此生再不会跳惊鸿舞了……”
也再也不愿跳……
玄凌默然了片刻,他看着陵容,最终点点头。
“好。”
无人知道那一夜,水绿南薰殿中那一舞是什么样的。
只是在多年后某个垂垂老矣的内监回忆时曾感慨过。
“那一舞之后,先帝就再未看过任何一支惊鸿舞,待得娘娘舞尽,先帝怀抱着娘娘,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这一句我记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幽远地叫人仿佛依旧能见当年之景。
“先帝说。”
“世上,再无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