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宙这辈子》归川

3、5-6

　　5.
　　陈宙爸最后一次回来，是和张蕙兰办离婚手续。
　　张蕙兰是个硬气的女人，示弱服软比要她命还难受，当下就跟他去民政局拿了离婚证。

　　那天，陈宙放学回到家，久违地看到了爸爸。

　　家里乱糟糟的，茶几桌子上的东西都被摔在了地上。

　　陈宙爸站在一地狼藉里，几年不见，他晒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额头还有道新添的伤口，不用想也知道是张蕙兰的杰作。

　　他问陈宙：“宙宙，我跟你妈离婚了，你跟我走不？”

　　陈宙在学校上了几年学，懂了很多事，比如她爸问她跟不跟她走，并不是散步走一走的那种走法，而是要她的抚养权。

　　她没说话，第一反应是去看张蕙兰。

　　张蕙兰吼她：“看什么看，想滚就一起滚啊。”

　　她的手机砸在陈宙的肩膀上，又跳开。

　　陈宙爸忙把陈宙拉开，抓着她手腕往外走，“张蕙兰，你虐待孩子，你真的有精神病！”

　　“对，我就是有病，你快带着她一起滚，不然我还要发更严重的病！”

　　“滚，我们现在就滚，不滚老子跟你姓！”

　　陈宙突然明白，为什么她以前讨厌爸爸在家了。
　　因为爸爸在家，他和妈妈就会像这样吵起来，不得安宁。
　　爸爸走之后，就没有人跟妈妈吵了，她挨打的时候，从不反抗喊叫。

　　陈宙被爸爸带去了肯德基，第一次吃到了全家桶。
　　可惜她一个人吃不完，她吃了一个汉堡后，把盖子合上，想问爸爸，她能不能把剩下的带回去。

　　陈宙爸走到了一边，压低声音打电话，“都办妥了，没事的，她不会缠着我们不放，她不是那种人……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都结束了，我很快就回来了。对了，有点事想和你说……幺幺醒了吗？我怎么听见他在哭呢？没哭，没哭就好。等我回来，给他洗澡……没什么大事，回来再说。”

　　打完电话转过身一看，陈宙就在他跟前站着，小鹿眼又明亮又清透，瞳仁黑漆漆的，看人时一瞬不瞬，像张蕙兰的眼睛。

　　“是个弟弟吗？”陈宙问得没头没脑。
　　但陈宙爸听懂了，犹豫了下才回答，“对。”
　　“几岁了？”
　　“刚满一岁。”
　　“有照片吗？可不可以让我看看弟弟？”
　　陈宙说得很诚恳，他们回到座位上，开始看照片。

　　他有好多小儿子的照片，从出生到周岁照。
　　“他更像他妈妈。”看着看着，陈宙说。
　　“对。”
　　“我更像你。”陈宙看着爸爸，指着自己的器官，“眉毛，鼻子，还有嘴巴。”
　　“是。”陈宙爸乐了出来。

　　陈宙突然问：“爸爸，我妈是不是没找你要抚养费？”
　　“宙宙，你不想跟爸爸吗？”
　　“想，”陈宙半真半假地说，“但我不想让爸爸为难。”

　　陈宙爸眼眶湿润了，他沉默地搓了搓手，没有再提要带陈宙走的话，“好孩子。”

　　他摸了摸陈宙的头，“你的抚养费，爸爸每个月都会打给你妈的。”
　　“谢谢爸爸。”陈宙指着剩下大半的全家桶，“一会我可以带走它们吗？”

　　陈宙爸点了点头，送她回去。
　　站在小区门口，陈宙对他挥了挥手，说爸爸再见。

　　那是她的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到爸爸。

　　回到家，毫无意外地又被打了。
　　张蕙兰边打边骂，每句话都像是一把尖刀，戳着陈宙的心窝子。

　　等她打完又抱着陈宙哭：“对不起幺幺，妈妈控制不住自己。你爸爸不理解我，幺幺，你不要怪妈妈。妈妈只有你了。”

　　陈宙习惯了这一切，她点了点头。
　　等妈妈靠在床上，哭睡着后，她就出门了。

　　蒋泓夕在小区里等着她，熟练地帮她上药。
　　陈宙给他带了肯德基的全家桶，她猜蒋泓夕也没吃过。
　　他们坐在梯台上，一边吃着凉掉后的炸物，一边笑着上药。

　　蒋泓夕问陈宙：“你为什么不跟你爸爸走，去了他那里，就可以还吃到这些好吃的东西了。”

　　陈宙反问：“那你怎么办？以后你受伤了，换谁给你上药？”

　　蒋泓夕很拽地说：“老子总有办法。”

　　陈宙说：“那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有别的幺幺了。
　　但张蕙兰只有她一个幺幺。
　　他的爱可以掰成两份，分给他的幺幺和陈宙，张蕙兰的爱从此只属于陈宙，连原本属于她爸的那份都已被收回。

　　但陈宙没说这个原因，她说了另外一个更浅显易懂的理由：“蒋泓夕，就算跟着我爸，他也不会让我常常吃这些的。”

　　6.
　　陈宙十二岁的时候，月经初潮。
　　那时候她1米62，之后许多年，只长了3厘米。
　　蒋泓夕那年才152，三年后，又长了33厘米。

　　他们上了同一个初中，被分到隔壁两个班。
　　学校的体育老师让蒋泓夕去体训队，他开始打篮球，好多女生喜欢他。
　　她们给他送很多零食饮料，蒋泓夕收到后就会拿给陈宙，这是他们从小养成的习惯，有吃有喝时总想着分对方一份，这样谁都不会饿肚子。

　　陈宙这次没有要，她对蒋泓夕说：“女孩子送给你的东西，不可以转送别人。这些东西只是她们给你的，你不能分给别的男孩子，女孩子更不行。”

　　蒋泓夕不太懂这个道理，俊秀的面庞渐渐长开，他拧着长剑眉，执拗地说：“你又不是别人。”

　　“我怎么会不是别人，难道我在你眼里不算女孩子吗？”

　　“算啊，但跟这有什么关系吗？”蒋泓夕仍旧不懂。

　　陈宙叹口气，“蒋泓夕，你怎么还不开窍啊。”

　　“我月考第十名呢，”早就不是班上的差生了，怎么能说是不开窍，他最后问了句，“你是不是不要这些零食啊？”

　　陈宙差点被他气笑了，和他说不明白索性不再解释了，点点头。

　　蒋泓夕就把东西全都退回去了，以后再也没收过女生的礼物。
　　他早就不爱吃零食喝饮料了。
　　但又想着，也许陈宙还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