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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路在前方 有时生机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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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先发难的自然是忘今焉:“控诉人没听到人讲吗!没有痕迹!你的要求简直毫无意义!”
李霸地说:“我看是辩护人老眼昏花,耳朵也聋了。人家说的是无可用痕迹,意思是有没用的,不是没有。”
他抬起头,对武敛君补充道:“没用的也可以,请让我检查证物。”
武敛君请示过俏如来后,召来士兵,将新搜索到的证物在天幕前一一展示。
老实说,天幕的清晰度有限,这些证物的细节仍不及现场观看来的真实。而李霸地听到观众席上骚动愈发明显,心知如果不能及时控制场面,庭审只会走向失控,只得抓紧时间检查武敛君提交的物证。
灰烬,乌黑松软,蜷缩在证物袋内,看不出可能的字迹。
毛笔,横搁在桌子上,被擦得光滑发亮。
几张散落的信纸,上面未着一字,刺眼的空白明晃晃地被展示出来。
墨水和砚台,在另外一张桌子上。砚台里的墨池早已干涸,只有些许控笔的痕迹。
李霸地的目光在证物上来回游移,俏如来拖延忘今焉的话,他只捡了几句听。比如“若法庭有意造假,怎会选择公开庭审过程”;但几乎都被忘今焉以“其中法门,你自清楚”一类的理由反驳回去。
这老头倒是负隅顽抗,恼人得紧。
不,忘今焉再烦人,也还是专心检查证物来的好。别的不说,这尚贤宫麻雀虽小,笔墨纸砚却备得齐全,还真是托了乌木提的福。
笔墨纸砚……李霸地在法庭嗡嗡的讨论声,和俏如来与忘今焉的辩论声中转来转去。
根据乌木提的指控,忘今焉平日只是让他单独来尚贤宫。唯独一个月前赤羽来签订契约那回,忘今焉让他去做了见证人。那么,眼下证物与乌木提所见到的那次,差异在——
闪电般的,李霸地脑中雪亮一片。他不顾俏如来还在发言,连忙冲着天幕喊道:
“印章!武敛君,你们有没有看到印章!”
老实说,印章其实和李霸地心中的答案还有些距离。以忘今焉之老谋深算,辅师印关乎他的身份,一定会随身携带,不至于落在尚贤宫里。
但是李霸地知道的,那种感觉不远了。印章,笔墨纸砚痕迹都有,为什么没有印章的痕迹?
武敛君虽不明就里,仍然指挥队伍去搜查。在这期间,李霸地询问乌木提,让他把见到赤羽信之介那天的事细细讲清楚。
一定有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
起先,乌木提的供述和李霸地所预想的大差不差。
“就像你说的那样,大人,忘今焉和赤羽信之介签了契约,盖了印,接着就把印揣自个身上。
“小的?到尚贤宫之前,小的就负责拿着他的东西。从赤羽信之介来之后,小的就再没碰过那个大印了。
“其他的……小的实在想不起来了,大人别怪我……”
李霸地不会怪他。因为自己总算在乌木提的证词里,发现了想要的答案。
“你没有见过印泥吗?”
法庭里的嗡嗡声消失了。乌木提也是一愣:“印泥?”
李霸地说:“对,印泥。”
他朝着乌木提走近一步。
“仔细想想,印泥。红色的,忘今焉用大印盖章之前,要按一下的那个。”
乌木提张着嘴,半晌没有回话。法庭里的讨论声由弱转强,最后又随着乌木提开口的动作,寂静了下去。
“小的……来的时候,是备了一盒。
“然后,给忘今焉和赤羽信之介用了。
“他俩用完,就在谈事情,直到忘今焉把小的带走……”
乌木提又停了下来,他的记忆似乎在这里受到了阻碍。那两道浓眉重新打成了结,乌黑的眼仁垂下去,紧盯地面。李霸地不敢打扰他,也没有人出声催促。等乌木提终于能够组织起语言,这名年长花匠给出的回答是:
“大人,小的没有特别注意过印泥。因为它就跟寻常的那些普通物件一块,用完了就收起来……
“它也是容易掉得很。小的收拾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找不着。找着了,就跟废纸搁一块……
“然后……然后就随着那些废纸一道……
“……一道给烧了。”
烧了?
巨大的恐惧拽着李霸地往下坠。
如果印泥还在,凭上面辅师印的痕迹,任凭忘今焉有通天本事也难逃罪责。但忘今焉真就狡猾至此!?自己刚刚才发现的突破口,难道这样便没有了吗?
要止步于此吗!
外界的吵闹已然盖不住李霸地胸口鼓噪的心跳。他幽魂一般回到控诉席,坐下来整理思绪。
武敛君的搜查结果姑且不论,毕竟李霸地在提出来的时候,其实内心也没多大把握。
但现在自己还有多少线索?
李霸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有的,一定有的。
再仔细想想。
最开始控诉赤羽的时候,时间要素尚不明显,重要的是揭露赤羽如何施行苗王宫阵法。
接着,自己通过旋转阵法图,证明苗王宫阵法是纳灵大法嵌套七伤兑灵阵旋转而成;加以摧毁八刀痕牌位上阵眼的假动作,逼迫赤羽认罪。继而,赤羽咬出忘今焉。
忘今焉登场后,先是试图否认自己与琅函天为同一人。在无情葬月与荻花题叶的力证下,这一措施几乎失效。
也是在这里,第一次出现固定的,十三年的时间点。
期间,玲珑雪霏通过“琅函天不是忘今焉”这一假证词,几乎让局势翻盘;但风逍遥带来的十三年赪心花,配合乌木提在忘今焉威胁下,于七伤兑灵阵阵眼处栽种花草的证词,则是让忘今焉的这一妄想彻底破灭。
接着,乌木提在感召下,开始吐露大量证词。他在忘今焉的操纵下用赪心花标记阵法节点、安置包含阵眼的牌位,见证忘今焉和赤羽信之介签下契约。
此时出现一个月前这一时间锚点。
和契约上显示的时间对上了。
至于乌木提所说三个月前便去尚贤宫打扫,不能作为铁证。毕竟赤羽和忘今焉都并非易与之辈,不会轻易留下能印证乌木提证词的痕迹。
不过,倒是有一点……
“证人乌木提在十月十六夜晚,于苗疆后花园处遭擒。那天你是去干什么的?”
乌木提回答:“我去检查赪心花的情况。”
李霸地再问:“在去之前,你是从尚贤宫出来的吗?”
乌木提点头称是。
李霸地稳住呼吸,缓缓地说:“也就是说,在后花园遭擒之前,你刚刚打扫过尚贤宫;但之后,你再无接触尚贤宫的机会,对吗?”
乌木提缩了缩脖子,拘谨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李霸地猛地一拍桌子,“尚贤宫毛笔上不可能留有被擦拭的痕迹!尚贤宫在乌木提走后还有第三人出现!”
法庭旁观席上的吵嚷声中,默苍离擦着铜镜,幽幽说道:
“控诉人可还记得,你搜查尚贤宫的目的是什么?”
李霸地怒而应道:“当然是——”
他又卡壳了。
对啊,搜查的目的是什么?痕迹,印章,这些本质上不重要。重要的是需要一件能够打破僵局的证物。这件证物必须足够直接,足够重要,足够链接起所有的案件碎片,让忘今焉无所抵赖。
但是真的有这件证物吗?
李霸地撑在桌子上,心头被挫败笼罩,脑中一团乱麻。
的确……证明尚贤宫有第三人出现不能说明什么。它甚至是默苍离早就提醒过的情况——
“‘我在现场。’”
他在现场。
李霸地重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天幕中武敛君一行人忙碌的身影。
天幕出现的目的,是为了直接搜索案发现场,以免法庭落入口舌之争。尽管忘今焉大行污蔑之事,但天幕无疑是搜查过程的重要一环。
再等等看吧,看武敛君还能发现什么。
最终,天幕里安静下来。武敛君隔着屏幕注视着李霸地,那双砖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装着如此沉重的情绪。
他垂下脑袋,摇了摇头。
“除却墙上一些难以检验的红色污痕……没有可用痕迹。”
李霸地坐在控诉席上。
此时此刻,所有外部的嘈杂与吵闹,被他全然排斥在外。他眼中只飞舞着各式各样的证物:信件,契约,黄铜狼头;赪心花,乌木牌位,旋转着变幻出无数图案的阵法;《七伤兑灵注》在他耳边嘲讽地哗啦啦翻动书页,默苍离的铜镜反射出刺眼白芒——
让他堕入由至今为止每一句证词交织成的海。
“一个中原人要审我,一个中原人要指证我”
“琅函天不是忘今焉”
“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姜还是老的辣’”
“注定失败的尝试,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哪一句,哪一句?
哪一句能叫他劈开这重重迷雾,得以拨云见日?
李霸地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虚空,直到这虚空上跳出一句话。
【李霸地!】
是龙晓月。
李霸地一下子坐了起来,这三个字驱散了他所有的惊怖。
【你现在……可能不太好。】
龙晓月打字很慢。
【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往我这边发一些看着很乱的话,但是过段时间又好了,我也不敢问你……】
【但是现在好像不说不行了。】
【不过没事的,李霸地,情况还没那么糟。我能看懂,我们好好梳理一下。】
【现在的主要问题是,默苍离主张他在尚贤宫,也就是作案现场;而忘今焉主张作案的是默苍离。这两个人的主张其实是互补的,不知道为什么还会吵起来(疑惑)】
【而你之所以和默苍离僵持至今,是因为你和他都没有展示出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这也是俏如来临时搬出天幕的原因之一。】
【但是,默苍离是金光布袋戏首智。你没有展示证据,是因为你没有证据;他没有展示证据,可能是因为他也没有,但有更大可能是时机不对。】
【毕竟按照你发给我的情况来看,默苍离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对那句“我在现场”做出过进一步的举证,或者解释。】
【那句话分量极重,直接引发了围绕他的下半场讨论,他不可能是随便说的。】
【如果——如果我猜得没错——】
【或许他展示证据的时机,就是现在呢?】
【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
【你现在,可以抬头。】
【或许他正在看着你。】
李霸地沉重的目光,随着龙晓月的宽慰和梳理,一寸一寸向上。
迎上一双鲜红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