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狐仙 “回你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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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清辞与孩童相看两厌的孽缘，能追溯到很多年以前。
那时他有位交好的友人新婚，宴宾的请柬从东山万里迢迢寄来，谁料恰好赶上浮罗山地动，魔渊裂缝直接震到了他家门口，闫清辞拎着把剑出了山，在西海打的昏天暗地，等到那张薄薄的喜帖终于辗转送至他手上时，友人的孩子都已经出生了。
闫清辞刚回到洞府，只来得及净身换了件衣服，就拿着请柬风尘仆仆去参加小孩儿的周岁宴了。
友人携着妻儿一同来迎他。
许是他那天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肃杀之气太重，或是什么其他原因，总之，闫清辞刚进门，被塞了个软绵绵的小团子在手里，还未来得及低头去瞧，那被锦布裹着的小孩儿就挥动两下手脚，“哇”一声嚎的天崩地裂。
仿佛受到天大的折磨，一张小脸憋的通红，哭的要倒过气来，一发不可收拾。
闫清辞无措的站在那里，这柔软的小东西在他怀里挣扎，既脆弱又敏感，叫他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友人上来解围，将娃娃从他怀里抱走，笑着对他打趣，“完了，定是你来的太迟，孩子将你当做生人，不认识呢。”
闫清辞松了口气，闻言也跟着笑笑，随口应和了两声，心里却知道，不是这样。
他的道心通明，自来对人的善恶情绪能有隐约感知，所以很能明白清晰的知道，这孩子不是认生，而是真心不愿意他靠近半步的。
但也只是一瞬的失落，他素来不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直到后来他接触到更多的孩童，才发现那些对他无来由的畏惧厌恶，原来并不是单纯的个例。
最开始闫清辞还会好奇，认真思考过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让人见到自己如同见了鬼。
但后来遇到的多了，哭声也听得多了，他再碰见这种未长成的年幼孩童，也懒得去管对方什么反应，直接动手拎着衣领丢给别人解决。
于是慢慢的，他也不再去深究这个问题了，权当是跟这些小崽子天性不合，八字犯冲。
无一例外。
不，其实还是有过一次例外的。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闫清辞还是个在浮罗山中潜心苦修的挂名弟子，尚未来得及踏入这红尘半步。
浮罗山上俱是剃度出家的佛修，打眼望去遍地程光瓦亮的光头。闫清辞每天都要趴在屋檐上轮番数两遍，最后还要再加上个自己凑在里面，才觉得满足。
只是随着他渐渐长大，山主却始终没有将闫清辞收做亲传弟子，也不让与同门一起做功课，任他漫山遍野的自由生长。时间久了，就有人和他开玩笑，“师弟，你可是我们山中唯一的香客啊。”
年纪尚幼的闫清辞很是困惑，守在伙房里去堵半夜开小灶的山主。
“是因为我天资不好，你才不收我的吗？”
“当然不是，你天资很好。”山主放下手里啃了两口的窝头，眼神中带着他看不懂的东西，“只是，你是红尘中的人。”
闫清辞似懂非懂，试图去理解，“意思说我当不了和尚吗？”
山主像是被他逗乐了，笑了好一会，才伸出手，轻轻替他摘下发髻中沾上的枯黄草梗，道，“是，你当不了和尚。”
“回你的红尘中去吧。”
闫清辞从来就不是个执拗的人，既然山主说他当不了和尚，那就不当了。
浮罗山遍地都是和尚，修行起来谁也顾不上他。他找不到几个能说话的人，只能每日爬上浮罗山的山顶，在那棵遮天蔽日的菩提树下，去悟那山主所说虚无缥缈的红尘道。
他在山上呆了许多年，从幼年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就这样坐看着时光流逝。他生性不爱玩闹，也不觉得修行有多枯燥难捱，统统当成寻常的吃饭喝水去例行完成。
只是有一点，他觉得山主说错了，他不眷红尘，也不想往红尘中去。
有一日，他结束当天的打坐，在落日余晖中睁开眼，正要起身收拾，却见到两朵白色小花随着他的动作，从膝头晃悠悠飘到了地上。
那应该是某种不知名的野花，闫清辞去年春末下山历练的时候，途径过一个小村庄，那里的田野间就开满了这种小花，白茫茫一片堆叠在一起，如同还未融化的春雪。
闫清辞和同行的两个师兄帮着村民忙活了五天，险些累的直不起腰，才总算将这肆意生长侵占良田的东西清理干净。
浮罗山上从来没有这种花。
闫清辞盯着那两朵焉了吧唧的小花，微微皱起眉头。
就如同触到了什么禁制机关，自那天开始，他每回结束修炼起身，身边总会多出点东西，有时候是不知是否有毒的蘑菇，有时候是秃了半截的毛笔，有时候是粗制滥造的陈旧小物件，更多的时候，则是各种不同的白色小花。
他初时懒得理会，每回都只淡淡看两眼就走，任由那些不甚贵重的东西，孤零零躺在尘泥中与落叶作伴。
谁知那人就像与他较上了劲，依然每天锲而不舍的往他身上堆东西，花朵枯败了就换上刚采的，山果腐烂了再送来新鲜的，各种劣质珠串和奇形怪状的石头越堆越高。直到有一天，山主结束半年的闭关，总算想起来这个被他放养的便宜徒弟，转悠了半天爬到山顶来找人，就看到那棵熟悉的菩提树下，堆满不知从哪捡来的物件，乱七八糟铺了满地，就跟雏鸟筑巢似的围了个圈，圈的正中间是他那端坐在蒲团上散发冷气的小徒弟。
他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崽，收破烂呢？”
真是岂有此理！
从小到大，从没有过半点收礼经历的闫清辞面无表情的想道。
等到第二日，他早早地爬上山，装作若无其事往蒲团上一坐，闭上了眼，却没有如同往日那般去修行冥想，而是竖起耳朵留意四周的动静，誓要抓住那个得寸进尺来戏耍他的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让他在三个时辰后抓住了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
闫清辞睁开眼，就见到个浑身脏兮兮，仿佛在草地里打了几个滚的小孩儿蹲在他面前，那只被他抓住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像是攥紧了什么正准备往他膝头放。
竟然不是山上的同门。
见他抓住了自己不说话，那小孩儿似乎开始觉得害怕，全身都颤的厉害，控制不住般瑟瑟发抖。闫清辞对上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睛，莫名觉得自己像在欺负小孩，下意识就松开了手。
那小孩儿就等着这一刻，他才松开手对方就一蹦而起，也不走下山的路，往旁边的小径上猛的扎了进去，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跑没影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那小孩儿再没出现过。
等闫清辞再回到那条没有路的小巷时，其余几个人已经都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那个叫秦时的少年，半靠在低窄的墙角微微喘气，艰难的半直起腰，想要挪动脚步。
忽然，他眼前覆上了一小片阴影。
秦时抬头看去，原来是刚才冷眼旁观的那道士，去而复返了。对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情绪，跟他对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丢到他身上，然后掉头又走。
秦时：……
闫清辞自顾自往前走出好几步，却没听到身后传来半点动静，又不得不回头去看。
秦时不知道在想什么，呆愣愣站在那里放空，两只手倒是自觉，下意识攥紧了那散发着面香的纸包。
“跟我来。”见他杵在原地半天不动，一副惨兮兮的模样，闫清辞只觉得心里莫名起了点火。他向来很有耐心，以往也总被人夸性情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却总是沉不住气，三番两次被挑起情绪来。
秦时回过神，将视线放到他身上，眸中带着些疑惑，但在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拖着脚步慢慢走向他。
闫清辞虽然神色冷淡，到底还是没有再直接甩袖离开，而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他一步步走近。
不知为何，秦时的眼睛逐渐亮起来，他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到后面已经小跑起来了。
这条路没有多长，他很快就站到了面前，闫清辞这才发现少年比想象的要高一些，直起身后差不多能与他视线齐平，也不知怎的会被欺负成那样。
秦时抬起脸任由他打量，模样瞧上去有些乖顺。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赶紧将刚才起就拿在手里没放的油纸包，规规矩矩又递了回来。
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原先被包裹在油纸里的面饼早就失去了温度，随着天气渐晚而变得冰凉。
闫清辞垂眸，苦大仇深的瞪了那油纸包片刻，深深吸了两口气，才总算做下某个艰难的决定，终于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年。
“拿着，跟我走。”
如果时光能倒回，闫清辞定要回到半刻钟前，将自己敲晕，堵住嘴巴丢进河里，来阻止他说出那句话。
虽然这句话他自认说的很冷漠，莫得感情。
但最后的结果依然没差，他身后跟上了个满脸血污浑身是伤的拖油瓶。
一路上迎着无数或惊疑或谴责的目光，闫清辞先还会稍微辩解两句，到后面索性就闭上嘴扮起了哑巴。
大哑巴带着小哑巴离开巷子后，在西街兜兜转转半天，总算看到了那块高高悬起“洪府”二字的匾额。
现下离申时天黑尚早，洪府门口的灯笼却已经挂了起来，猩红的两点火光在昏暗中格外显眼，仿佛一双冰冷嗜血的眼睛，正漠然注视着从它眼前经过的人。
闫清辞没管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秦时，他只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天色，便提着青诏上前去敲门了。
洪府虽说是镇上的富户，但到底只是在偏远小城里比较，同真正的富贵人家自然没得比，也没有什么门房守夜的说法，闫清辞驻足在朱色大门前，等了半天，才听到一阵由远至近而来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狐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