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挡着我讨饭的路了》头顶一朵花

5、狐仙 没长大的小

　　他刚才跟着青诏已经走了不短的时间，沿着东街一路走来，就没见到几个还胆敢在外晃悠的，想必是因为之前乍然突变的天色，久居镇上的百姓都知是那狐仙出没，大多人躲都来不及，哪里还会大喇喇走出来送死。

　　但眼下瞧这巷中的动静，分明还是有不畏死的，闫清辞侧耳一听，乐了。

　　竟然还不止一个。

　　青诏指引着他往右，但闫清辞听着一墙之隔的动静，脚下不停，径直走入前方那道没有出口的死巷中。

　　他脚步虽轻，但在此时这安静的长巷中听起来就分外明显了，所以他甫一踏进巷口，顿时那七嘴八舌的争论声迅速消失，紧接着，十来双眼睛齐刷刷朝他看了过来。

　　闫清辞站在风口处，看向这几位胆大声高的勇士们。

　　这是条被封起来的死胡同，石板路尽头是高高的围墙，翻过去应该就是镇上哪位居民的小院。看的出这条路因为不通，所以少有人来，巷子里头阴暗潮湿，两侧俱都堆放着不少废弃杂物和菜叶泔水，散发着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而此刻，尽头靠墙的角落里正或站或蹲着四个十几岁的少年，为首的那个生的壮实，穿着身藏蓝色的对襟长褂，胸前挂个金制的长命锁，脸蛋圆润，正目光不善瞪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哪来的臭叫花子！跟爷爷讨赏也不看场合？”

　　见是个穿着寒酸身板单薄的道人，几个少年警惕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其中一个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走开。

　　“来来来，别管他，继续。”

　　“理他作甚啊。“

　　“秦时，听到二少刚才的话了吗，还不赶紧磕头，兴许我们就放过你了。”

　　“不妥不妥，这次好不容易抓到这小子，放过岂不是便宜了他。”

　　“哈哈哈哈对对对。”

　　几人不再搭理闫清辞，他们家里大多在镇上是有钱势的，天高皇帝远，在这个小城中，还没有他们惹不起的人，但凡识相的看到他们几个，早就连滚带爬跑开了。

　　他们这会好不容易抓住了秦时，正忙着教训他，哪顾得上其他。那被簇拥在中间的二少神情得意中又带点恼怒，恨恨道，“对，才不能这么放过他！我今天定要扒了这小子的皮！”

　　闫清辞站在巷口，被无视了个彻底，他听了几句，估摸出个大致情况，便探头往几人的身体间隙中去看，果然瞧见他们身后围着个人，正耷拉着脑袋靠在墙角，眉眼被散乱的头发遮住，只露出一截尖窄的雪白下颌，像是已经昏过去了。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闫清辞无意掺和这些小少年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毕竟眼下他自己还琐事缠身，且还未找到洪府，晚上的住宿也没有着落，以他如今的体质，真到天黑就更麻烦了。

　　但是现在叫他当成没看到，立马转头就走，也是不可能的。

　　就这么一会功夫，那叫做秦时的少年又被他们从墙角拖出来，几个人上前去各自踹了两脚，尤不解气。

　　“去，把他给我拎起来。”

　　二少命令道，另外几个少年明显很听他话，立马上前摁住秦时的手脚，揪住他的头发使得他抬起了脸。

　　“住手！”

　　闫清辞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斥道。

　　巷子里几人才注意到这人竟然还没走，不由得骂了声，道，“叫花子多管闲事！再不滚开连你一起打！”

　　闫清辞没指望人家能听他的话住手，他早领教过这年纪的小孩有多执拗自我，对跟他们讲道理不抱有任何期待。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

　　只好打服你们了。

　　那个叫秦时的少年似是被耳边的动静闹清醒了，他蹙着眉，朝着闫清辞的方向偏头看过来。

　　闫清辞手上已经握住了青诏，边说话边要往前踏出，却在下一刻顿住了脚步。

　　他看见了秦时的脸。

　　方才这人躺在地上侧着脸，闫清辞只看得到他皮肤上青紫交加的伤痕，也没多去在意，所以直到现在，才实打实看清了他的长相。

　　他大约十五六岁，嘴角不知是被打破了皮，还是因为伤到内脏吐过血，还凝着道干涸的血迹。他的长相很好看，眉眼鼻梁的轮廓比常人要深一些，脸颊线条因为瘦削显得凌厉，却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柔和，若不是因为浑身的伤和身上破旧的衣服，看上去就像是哪家的俊秀小公子。

　　明明是这样好看的一张脸，闫清辞却在看到的瞬间屏住了呼吸，他抬起的右脚再落不下去，反倒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

　　闫清辞的脸上浮现出连他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冷意，他伸手收回青诏，避过巷中坑坑洼洼的泥污，施施然转身就要离开，却不知为何，又不自觉往那边投去了一眼。

　　秦时紧紧抿着唇，像是挨打挨的很熟练了，护住头蜷在地上，任由几个少年的拳脚落在身上，哪怕有人扔了两块石头，将他额角砸得头破血流，也依然毫无抵抗的一动不动。

　　只是拿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透过身前几人交错的缝隙，死死盯着闫清辞。

　　触及到他的眼神，闫清辞的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团棉花，又闷又堵，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就站在巷口，与躺在地上的少年沉默的对视。

　　两人身上都笼罩上了淡黄的余晖。

　　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外的街道渐渐传来人声，应是之前躲进屋里的镇民见外面平静下来了，所以出来互相探询情况，随着时间推移，不停有木门吱呀被打开，在巷中忽近忽远的回响。

　　闫清辞仿佛这时候才忽然回神，耳边听到来自外界的声音，他最后再看了眼这场单方面的围殴，转身走开了。

　　秦时听着耳边脚步声渐行渐远，勉力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但不知是因为被伤到了骨头还是怎么，他尝试了两次依旧起不来，索性不再白费力气，如同认命般躺倒在地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二少刚打了几拳，正要再补一脚，却被旁边另个少年拉住了胳膊，“先别打了二少，你看他没动静了。”

　　“快住手，别打了，出人命了。”

　　他这么一喊，其他人都也住了手，这才发现秦时闭着眼睛，像是已经昏死过去了，他的胸膛起伏很慢，看上去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怎么回事，他是不是要被打死了？”

　　几人毕竟只是半大少年，虽然平时在镇上拉帮结派横行霸道，但到底是第一次闹出人命，当下心里都有些慌乱，“怎么办？要不把他扔这里吧？"

　　“都怪你们，下手太重了！”

　　“哈？怪我？说的好像你没动手一样！”

　　“都别吵了。”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道，“我看只是昏过去而已，来个人探探看有没有气不就知道了，别自己吓自己。”

　　“再说了，今天我们也没下多重的手，还没他上次打我打的重呢！我看八成是他自己本来就要死了，赖我们身上。”

　　“对对对。”他这话一说，立马有人附和，“我先前就想说了，这小子平时哪次不跟我们打个两败俱伤回去，哪像今天这样乖乖束手就擒，肯定是他本来身上就有伤。”

　　“就是，今天下手还没以前重呢。”

　　“刚才不是天黑了吗，这小子就有点不对劲，说不定是招上了那个谁，倒怪到我们头上来。”

　　他们说的那个谁，指的自然就是大人口中的狐仙娘娘了。

　　伏安镇许久没有新生小儿，早先几年出生的孩子自然就被当成了宝，被好生娇宠着长大，到如今刚好又到了不服管教的年岁，他们在相安无事的那几年长大，只从家里长辈口中得知狐仙害人的故事，却从未亲眼见过，听得多了，竟不觉得害怕，反倒认为新奇好玩了。

　　倒真应了那句初生牛犊不怕虎。

　　所以当他们在围堵住秦时后，哪怕听到街上慌乱奔逃的声音，依然不觉得多畏惧，只稍微犹豫一瞬，权当不知道，反正他们躲在这个巷子里，就算有什么也找不来。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往日打架时候凶悍狠厉如小兽般的秦时，在城中黑雾遮天蔽日的时候，忽然恍了下神，愣在原地，叫他们钻了这个空子，抡起砖头照头就将他拍倒在了地上。

　　这才有了闫清辞方才在巷子里看到的一幕。

　　一人鼓起勇气，抖着手伸过去探了探秦时的鼻息，立刻松了口气，喜道，“二少，没事，他还活着，有气呢！”

　　见人还活着，几人又都恢复了过来，二少方才被吓了一跳，面子上挂不住，抬起脚就要去踹，“敢装死，不要命了！”

　　只是这一脚却踹了个空。

　　不知什么时候，秦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避开对方朝着他而来的那只脚，黝黑的眸子看着眼前几人，缓缓站起了身。

　　闫清辞跟着青诏走出那条弯弯绕绕的破旧小巷，已经是半刻钟之后了，西街距离刘屠户的肉铺远，这会已经陆陆续续有胆大的打开家门，走了出来与身边邻居亲友互相问询，两侧道路也逐渐热闹起来。

　　他不好再在大庭广众下让青诏引路，便找人问了洪府的方向，道了声谢后沿着那人所指的地方而去。

　　他方才已耽误了太久时间，现下需得抓紧赶路才是。

　　闫清辞心里是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却不由得越迈越慢了。

　　再往前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好半晌，才猛的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往回走。

　　他边走边在心里不无迁怒的想，果然，没长大的小崽子最讨人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