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挡着我讨饭的路了》头顶一朵花

4、狐仙

　　云开雾散，暗沉的天色又再次变得明朗了。

　　闫清辞的心情却算不上明朗，他有点没听懂这句话，又确认了一遍，“什么是，正出生的婴孩？”

　　他以为是侯三顺嘴说错了个词，却没想到他点点头，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你没听错，道长，不是已出生或未出生，而是正当出生的婴孩。”

　　“每逢镇上有妇人生产时，便在门前供一支香，意为自愿将孩子当做祭品献给她，可保家宅平安。”

　　一支香？

　　闫清辞游历多年，从未听过这种奇怪的供奉，更别提要以未脱母胎的孩童做祭，这种阴邪至极的法子。需知刚出生的婴孩本就自母体带了血光，身上阴阳界限不分明，如果是将要出生，便只是半脚踏进人间，却又没有完全归属人间，这时候甚至是不能称之为人的。

　　“如果不供香，会怎样？”

　　“道长，我知你是外来的高人。”侯三白胖的脸上带着无可奈何，“大家也知她根本不是什么仙人，可那又能怎么办？“

　　“我听王福说过，在伏安镇以外，有很多像你这般除魔卫道的高人，也有很多像她一样要人命的东西。”

　　“没有人会来我们这个小镇子上，不只是你们，哪怕是像她一样的东西，我们也从未见过。”

　　他这话说完，闫清辞的神情终于开始严肃起来。他先前在客栈里觉得违和的地方，此时找到了答案。

　　这是一个外人进不来，里面人出不去的地方。

　　他抬头望了望阳光明媚的天空，心中的疑惑逐渐明朗。

　　难怪这里的天气这样反常，如同儿戏般变幻多端。镇上的居民基本都是普通百姓，只把这些不妥都当做神鬼之术，对于那个索要祭品却的邪物，也都无力反抗，就这样生活了许多年。

　　这竟是一座被结界围起来，隔绝在所有人视线之外的小镇。

　　他默不作声继续听侯三说，“我们没办法的呀，如果真的有法子，谁不想把自己的孩儿活着，可是如果不奉香，她就要亲自来取。她亲自来取，要的可不只是孩儿了。”

　　闫清辞刚要开口问，却又立刻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微变了，“是还有生产的妇人，对吗？”

　　侯三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旁边正给儿子擦脸的刘老太，道，“刘麻子的媳妇儿就是这样没的。”

　　这却是他没想到的，但仔细想想又似乎在情理之中，闫清辞瞧着墙角边一昏一痴的母子两，长长叹了口气。

　　他途径此地就是为了赶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本不该管这些事情的。

　　区区一个结界，困不住他，如果想要脱身，直接离开就是。

　　也不知侯三是从他神色间瞧出来了什么，就在这时，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扑通跪在地上，重重的对着闫清辞嗑了个头。

　　闫清辞吓了一跳，赶忙去扶他，“掌柜的，你这是做什么。”

　　“道长，你是有本事的好人。”不知是什么时候，侯三的眼泪淌了满脸，他紧抓着闫清辞的手，如同掐着根救命稻草，”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们吧。”

　　“镇上已经五年不曾有过新生儿了。”

　　原来如此，难怪从昨日到现在，他一路走来，在街上都没见过十岁以下的小儿，还以为是因为他不招小孩待见的体质发作，倒也一时没放在心上。

　　闫清辞叹了口气，去拉他起身，说道，“放心，这件事既让我遇到了，自然就会管到底。”

　　青诏躺在他腿边，忽而绿光闪了闪，似是有些不满。

　　他当做没看到，也不去理会，将侯三从地上扶起来后，迎着对方不安的视线道，“刚才没说话是因为在想一件事情。”

　　他疑惑的问道，“既然你说镇上已经五年没有新生儿，已经断了她的供奉，那她今天怎么还会出现呢？”

　　而且看在场所有人的反应，似乎也是把她的出现当做习以为常的。

　　侯三忙道，“此事说来也怪，本来自五年前开始，镇上人家都不敢再让家中妻眷有孕，免得平白将性命搭了出去。一时避孕堕胎之风盛行，这法子虽说治标不治本，但确实有效的，因为从那时起，她再也没有在人前出现过，也没听说过哪家人叫她害了去。”

　　这倒是很奇怪的，如果是寻常食人害命的邪物，绝计不可能会这样守规矩。

　　“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是的，其实前些年，我们都以为她已经离开镇上了。可就在八个月之前，西街洪府那边传喜，说是他们府上的三夫人怀孕了，这话才传出来不到五日，她又再次出现了。”

　　侯三抖着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这次和之前不一样，她开始，开始杀人了。“

　　“杀人？”

　　“对，就是杀人，就像刚才要杀刘麻子一样，我亲眼看到的，她杀了豆腐坊的老李！”

　　闫清辞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侯三抬手掩面，声音闷在衣袖里，似笑似哭，”是他们说了她，说了她的坏话。”

　　“我早跟他们说了，不要提那四个字的！”

　　“哪四个字？”闫清辞忽然开口说道，清润的声音一字一句在侯三耳边回响。

　　“狐、仙、娘、娘？”

　　侯三面色“唰”一下就白了，瞪着眼睛看他，却只见这人倒好，还在那笑，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天气真好。”。

　　“你你你。”

　　“我就站在这里。”闫清辞见他吓得够呛，便不再逗他，只轻声道，”“好叫那狐仙娘娘来找我。”

　　他倚着柳木杖慢慢站起来，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在风中凛然伫立的青竹，嘴角噙着笑，眼中却见不到半丝笑意，“什么保平安的狐仙娘娘，不过是山野间害人性命的妖物。”

　　“她若不来，我就去找她了。”

　　说完，便不等人再说什么，径直问道，“洪府怎么走？”

　　知道他这是要去守株待兔，侯三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伸手替他指了个方向，道，“那边是西街，你走过拱桥，往右进那道巷子，从巷子出来往左走，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洪府富贵，很好认的。”

　　闫清辞点了点头，道：“好。”

　　他还有些话没问，比如云来客栈冲天的尸气黑雾，木车辙痕留下的血迹，以及侯三言语中某个明显被一带而过的人。

　　但是没必要了，侯三瞧上去也不像知道太多，闫清辞从来不爱做那等要动脑子的事情，想多了就头疼。反正现下他已掌握了那妖物的行踪，也已知晓下一位受害者的具体方位，只要去把它抓到手里，就什么事都清楚了。

　　侯三过来替他打开那扇厚重的门，偷眼瞧他略显瘦弱的胳膊，只觉愁云惨淡，“道长，万事小心啊。”

　　他虽然做梦都在祈求能有人早日收服了那害人的东西，却到底不想这道士白白送了性命。

　　闫清辞当然看得出他的心思，也不多做解释，只去看了眼人事不省的刘屠户，确定他不过是惊悸过度暂时昏了过去。便叫侯三回去把门关上，“等他醒了，你们就直接回客栈，店里有我留下用来保命的东西。”

　　正说话间，就见那方才那一直守在儿子身边的刘老太忽然起身，晃晃悠悠走了三两步来到闫清辞面前，将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往他面前递了递。

　　闫清辞低下头，鼻尖闻到一股油饼的葱香味。

　　“吃，吃。”刘老太皱纹遍布的脸上带着笑，将手里的东西又往他面前凑了凑，几乎要摁在他的脸上了。

　　旁边的侯三连忙告了声罪，担心他因这举动不高兴，却见他初见时就表情平淡温和的脸上，忽然露出些与高人气质很是不符的失措，竟还让人看起来有几分少年稚气来，连带着身上那份若有似无的距离感也像是不见了，侯三心道奇了，也大着胆子劝道，“道长，若不嫌弃的话就拿着吧，大娘的手艺不错，这会也到晌午了，想你大约也还没吃午饭，填填肚子。”

　　何止午饭，他连昨日的早饭都没吃。

　　闫清辞实在很想推辞，但他已经叫唤到麻木的肚腹不允许他拒绝，于是在面前两人谜一样的眼神里，面不改色的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郑重的向两人道谢。

　　他拿到手里就知道，里面该是放着三四个面饼，足以支撑他两日的吃食。

　　再次告别后，他等侯三搀着刘老太回到肉铺锁上门后，便抬脚往西街的方向而去。

　　许是因为刚才黑雾的缘故，原本就不太热闹的街市上现下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锁上门躲在了屋内。闫清辞本还想找人问个路，在原地打了两个转，最后只得将青诏悬空，叫它浮在身侧，用来指引方向。

　　青诏只能找到带有印迹的黑雾，但闫清辞并不担心这个，他知道这狐仙娘娘的目标定是在洪府，如果她想要刚好在婴孩出生的那刻下手，必定得在临近洪府的地方看守，才不至于会因为突发情况耽误。

　　更甚者，她的老巢可能就在洪府里头。

　　闫清辞慢腾腾随着青诏指引的方向往前走，刚拐过墙角，忽然感觉喉中涌上股腥甜，使他不得不扶着身侧的土篱笆，猛地呛出一口血来。来不及喘匀这口气，紧接着就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去般，一连串剧烈的动静让他不由得佝偻起脊骨，原本苍白的脸上那道伤痕如同被加深的印记般，瞧上去有些骇人。

　　闫清辞仿若未觉般，他捱过胸腔里这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还带着不正常潮红的脸上，尚有些不易察觉的愉悦。

　　“这是我与她交换的。”他攥紧怀中的油纸包，似是在自言自语，“交换的，不算犯规。”

　　闫清辞的好心情又继续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不用寻路，边跟着青诏左拐右拐后钻进了一条小巷中，边漫无边际的思索镇中遇到的事情。

　　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侯三说镇中五年未有过新生儿。

　　见不到十岁以下的的孩童，那十岁以上的呢？

　　他脑中才闪过这个念头，就听见前方传来阵阵喧哗，少年人还未变声的嗓音尖锐刺耳，不知在对着谁说话，言语中是藏不住的骄纵和恶意。

　　“过来，给爷爷磕个头就让你走！”

　　闫清辞：......

　　他又开始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