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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狐仙 “青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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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来客栈是伏安镇唯一的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个小饭馆,偶尔有几个西街的商贩来东街摆摊,天色一暗,来不及回去,就在那里歇下了。
据镇上的老人讲,在几十年前,云来客栈也不是这样萧条的,那时候,云来客栈还不叫这个名字,就叫做侯家客栈,镇上经常有往来的行商,游历的道人,大多会在那里落脚歇息。
后来,客栈的老板侯掌柜嫌店名不够雅致,请了镇上的教书先生,将侯家客栈改成了云来客栈。
取得是“客似云来”之意。
可惜,事与愿违,自重新取了名之后,客栈的生意反倒越来越惨淡。最开始的时候还有人说,坏了,莫不是改名改动了风水,或是给提匾的教书先生是个女人,得罪了财神爷,才闹成如今这个门可罗雀的样子。
于是纷纷去劝候掌柜把店名改回来。
可是渐渐地,不再有人这么说了。
也不知从何时起,有人发现来伏安镇的客商越来越少,先是半月难得来几个,后来是半年才见次新面孔,直到有一天,两个前来探亲的外乡人在镇中呆了两月,待到返程时,却在大漠中兜兜转转十来天,最后被人救回镇上。人们这才发现,原来镇上通往外界的道路都消失了。
也有人不信邪,沿着记忆中出镇的道路轨迹而去,只是结果要么是再次绕回到镇上,要么是多日后被发现在镇外的黄沙中,成了一具被掩埋的尸骨。
伏安镇仿佛被遗忘在这片九州大陆上,掩盖在重重黄沙荒漠之中,任其自生自灭。
但是每天的太阳依旧升起,人们的日子也还是照常要过,所幸伏安镇所处是片绿洲,镇上的人也大多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北荒,除了初时的惊惶不安,渐渐也都习惯这种被圈起来自给自足的生活了。
几年前,候老板重病去世,他的儿子侯三成了云来客栈的新掌柜。
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成不变,改字的教书先生早已成亲嫁人,侯三依然用着那块牌匾,他遵照着父亲的习惯来经营客栈,雇了个话少手艺好的厨子,每天将二楼的客房打扫一遍,隔五六日便去镇上的屠户家拿订好的猪肉。
今日也同往常一样,清早起来后,侯三就吩咐王福看店,推着小木车上街了。
镇上的商贩们彼此都很熟的很,侯家人缘好,一路上不停地有人与他打招呼。
“侯老板,又去拿货啊。”
“唉哟侯三,生意兴隆生意兴隆。”
“侯掌柜今天买菜吗?”
“诶,侯掌柜,听说你那里来了个外地人?”
说话的是街角卖早点的王小狗,他这会正闲得慌,见侯三路过,挤眉弄眼的问道,”咱们镇上多久没来新人了,怎么都往你家凑?“
他这话一出,众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是啊,侯三,听说来的是个道士?“
“是不是咱出去的路通了?”
“不好说,之前那个谁,不也进来了出不去吗?”
“你这么好奇,要不你去探探。”
“滚滚滚。”
......
侯三随口答复几句,眼见太阳越升越高,只好高声告饶,“各位行个方便,眼下天色实在不早,大家要实在好奇,可以去小店一探究竟,顺便给我做个生意捧个场!"
大多数人也只是有些好奇好奇,听他都这样说了,也不好再揪着问,只互相笑骂了两句。
“赶紧让他走,晚点刘麻子等久了,以为咱们抢生意,要过来提刀砍人。”
“快走快走。”
“哈哈哈......."
侯三不同他们多说,紧赶慢赶,等来到东街尽头的肉铺时,刘屠户已经开始准备收摊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
刘屠户满脸麻子,一身横肉,看上去很凶,但镇上人都知道,他脾气其实不错,所以大家才敢拿他开玩笑。因为他的长相,大家戏称他刘麻子,真正的大名反倒没几个人叫了。
侯三接过他递来的水张口灌了半碗,摆了摆手,“在菜摊上跟人聊了几句。”
“哦。”刘麻子对这些事不怎么好奇,但出于关心还是问了句,“我听人说,是个道士?”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来之后,在镇中兜了半天的圈,不知在找什么,许多人都看到了。”
“是吗。”侯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也没什么,反正以后就是镇上自己人了。”
两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我娘说他瞧着不像普通人。”刘麻子忽然开口,“你说他会不会是来除狐仙......”
“别胡说!”侯三飞速打断他的话,神色张皇的看向四周。这会早市已过,肉铺在东街的尽头,现下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在收摊。
离他们不远处,刘麻子的亲娘,正在灶台旁烘饼,应该是他们母子还没用早饭。
“不要命了,还敢提那几个字。”
刘麻子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却并没有像侯三那样惊慌,也没有直接闭嘴,反而慢吞吞说道,“我们镇上,已经多少年没有过新生儿了......“
侯三听着这话,只觉得嘴巴发苦,到底没再驳斥他,半晌才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权做回应。
他将刘麻子提前裹好的猪肉搬上小推车,点了点数目,确认无误后,道,“我先走了。”
随即又冲着灶台旁耳背的刘老太高声道,“大娘,我先走了啊。”
刘老太闻声,颤巍巍的直起背,眯着眼睛看了会,才认出他是谁,“是三儿啊,吃过了吗?”
说着将炉火里烤好的面饼翻出来,就要塞给他。
“来吃点,吃点。”
侯三赶紧摆手,大声道,“吃过了大娘,您别费心。”
刘老太这几年神智不清醒,总以为他们年纪还小,打个照面就要塞吃的。
趁着刘麻子上前来扶他娘的空,侯三顺利脱身,他边说话边如往常那般伸手去抬那木车,谁知竟一下子没有抬动。
侯三心底诧异,又用了十分的力气去抬,却感觉木车上如有千斤重,不能挪动分毫。
“你今天包了什么?这么重!”
“怎么?”
见他半天未动,盯着木车神色有异,刘麻子探头答道,“老样子啊,给你留了一只后腿肉,三根肋排,两只蹄花。”
侯三心念一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的往后退了两步。
几乎就在同时,推车木制的底座“嘭”的炸开,一团黑雾飞速聚拢,带着阵阵腥风扑面而来。
“来了!来了!”刘老太尖叫一声,浑浊的眼珠疯狂转动,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至极的东西。她猛地挣开儿子搀扶的手,跌跌撞撞往铺面里跑了两步,绊到案板桌腿狠狠摔在了地上。
侯三在黑影袭来的瞬间就倒着往旁边躲去,他这一下简直如同祖宗保佑般,避开黑雾中那只弯曲抓来的手,那手扑了个空,在方才侯三待过的石板地上,狠狠抓挠出三道深深的爪痕。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头顶上原本八月正午的万里晴空,瞬息间就昏沉沉暗下来了,晦暗灰蒙的空中隐约能见到几片乌云在扭曲纠缠,仿佛有东西在里头挣扎撕扯着要脱离禁锢。
从黑雾出现的那刻,东街巷头余下的人就连滚带爬的跑远了,镇上的人们遇到这些事情,早已习惯了逃命和等死,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心。
转瞬间,空荡荡的街道上再见不到半个人影,不知由哪而来的风呼啸而过,带翻隔壁几个没来得及收拾的点心摊,哐当哐当的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陈旧的木料经不起这摧残,伴随着几声朽烂的呻吟,彻底散架了。
侯三躲过这致命一击,险些要吓得魂飞天外,满脑子想着我命休矣,两条腿软的像面条,半天爬不起来。下意识再回头,却见那团不祥的黑雾没有管他,反倒掉头直直向着刘麻子而去。
那边的刘麻子本还在犹豫是去救侯三还是扶自家老娘,这会见黑雾直冲他来,反倒不纠结了,他也不怵,想着横竖都是死,干脆举起手里的菜刀迎着那只手就去了。
这是一只属于女子的手,纤瘦细弱,骨架娇小,却没有女子柔软白皙皮肤,它是带着死气的青白,长而尖的指甲如同锋利的锐器,泛着森森白光。
侯三曾亲眼见过这只手如切豆腐般戳进了活人的头颅中,将它攥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电光火石间,他仿佛都已经能看到刘麻子痛苦的面容。
“青诏!”
一道莹莹绿光如利箭般破空而至,狠狠击在刘麻子近在咫尺的黑雾里。
那团黑雾本没有形状,但在场所有人分明听到了一声凄厉的痛呼。
那只手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的退回黑雾中,她似有些不甘心,围着三人转了一圈,再次朝着刘麻子扑了过去。
转瞬间,闫清辞已经赶到近前,他抬手召回那根名唤青诏的柳木,左手掐诀,右手握住它往前一个横扫,将那张牙舞爪的黑雾逼得后退几丈。
乘胜追击,他还要再补上一击,却只见那团黑雾聚拢又散开,瞬息便消失在眼前。
跑的倒是快。
不过刚才青诏打中它后,已经留下了印迹,这会闫清辞倒是不急着去追。
眼见黑雾散开,侯三被吓破的魂才总算回来,他怕那只手去而复返,赶紧上前两步拖住不省人事的刘麻子,又抖抖索索去揪住闫清辞脆弱不堪的衣袖,连滚带爬的往后退到肉铺里。
“是她!她又来要祭品了!”
闫清辞本不想动,他刚才为了救人,一路跟着青诏跑来,腿有些疼。但是碍于自己衣袖在别人手中,未免对方激动之下将他仅存的外衫扯破,只得紧跟着侯三回到肉铺,又折回去将门口的老人家扶了进来,将铺子的门锁好。
这才有心思去问:“什么祭品?”
侯三的神色惊慌,额角全是汗珠,他抖着手去探刘麻子的呼吸,确认人还活着,这才猛地松口气。继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闫清辞很有耐心的站在那里等他缓神。
侯三抬头看他,欲言又止片刻,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用力抹了把脸,终于缓缓开口道,
“祭品就是.....正要出生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