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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狐仙 “这位道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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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清辞坐着守了大半夜,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倚着床沿,迷迷糊糊阖上了眼睛。
他近两年身体越发的差,尤其是每到夜间阴煞死气浓重之时,便要昏睡过去。能够像今晚这样,保持这么久的清醒已是十分不易了,全靠着手上这根伴随多年的柳木,将他那点时不时就要随风飘散的魂魄,一次次拉扯回来,再缝缝补补塞在这幅肉身之中。
就这样乍睡乍醒间,他隐约听到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喧闹声,由远而近,由小到大,最后就像是有许多人贴在他耳边嘈杂窃语般,其中还夹杂着两声婴孩的啼哭,仿佛此刻他不是身处客栈二楼安静的客房,而是被人丢在了闹市街头,叫人围绕着指点观看。
闫清辞眉头微皱,放在枕边的手指微微抽动两下,立时想要翻身而起,但四肢五骸却如同被灌了铅水一般,任他费了多大的劲也再挪不动分毫,最后只能挣扎着被拉着陷入更昏沉的梦境中去。
他感觉到自己的魂魄仿佛脱离了身体,在空中沉浮飘荡了很久,直到耳边的声响渐渐消失,万籁俱静,才在后半夜彻底陷入昏睡。
闫清辞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他还维持着昨晚倚靠床沿的姿势,分毫没有挪动过。
闫清辞眼神扫过房内的每个角落,这是一个偏远小镇上的客栈,桌椅摆设都简单的很,昨夜他进屋后,便第一时间在房间四处都撒上了香灰。
如他猜想的一样,昨夜并没有任何东西进过这个房间。
此时已快近午时,正是全天阳气最充足的时段,即便是关着门,闫清辞也能听到外面街上传来的叫卖嬉笑声,与昨晚听到的喧闹大不一样,这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他随意理了理衣衫仪容,就着昨晚王福送来的水洗了脸,就推开门走下去了。
临近饭点,楼下早就不复夜间的死气沉沉,大堂内仅有的四张饭桌旁都坐满了客人,杯盏筷著碰撞声和闲话说笑声交织在一起,让闫清辞唇角不由得往上弯了弯。
掌柜的这会没在店里,只剩下王福一个店小二端着食盘,来回穿行在挨挤桌凳和后院厨房之间,时不时抬高嗓子应声客人的招呼,看起来忙的不可开交。
闫清辞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也不欲多作打搅,抬脚穿过大堂便要出门,昨晚他以身做饵,那死气却毫无动静,反倒弄了不知什么东西在他耳边折腾了一晚上,吵的他头疼,只得先去另想法子诱它露出踪迹。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却突然间在满室饭菜香中闻到了某种异样,伴随着清凉的风吹到了他鼻尖。
闫清辞猛地回头。
正对面,王福手上端着碗面,刚放下靛蓝的门帘,弓着身子和客人说笑。
有东西在后院。
这个念头刚浮现起,闫清辞手中的柳木杖已如一条蛇般飞了出去,它周身带着微弱的绿光,自王福头顶划过,瞬息间将那厚重的布帘绞成碎片,随即窜向后院,不知凿破了什么东西,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中了吗,闫清辞心里微微一动,紧跟几步追着柳木杖而去,熟练的将手伸进怀里,就要摸出那三枚铜钱起阵。
却摸了个空。
昨天刚付了房钱,导致身上只剩一个铜板的闫清辞:“......”
算了。
他来不及多想,甩开衣袖,捏着指尖仅存的那枚铜钱,在身前划出道扭曲的符文轨迹,便将它朝前抛了出去。
铜钱在空中飞速的翻转两圈,被掷进那道毫无遮拦的小门,却没有叮当落地,而是如同撞上了层看不见的墙壁般,停留在碎布狼藉的门前,在半空中剧烈颤动片刻后,继而发出一阵嗡鸣声。
闫清辞知道,这是法阵已成了。
他这事做的冒险,一枚铜钱不如三枚来的稳妥,如果困不住凶煞,就要担心被法阵反噬了。只是他仗着恰是正午,在场的人也是壮年男子居多,阳气鼎盛,围困个正值虚弱时候的邪物,想必不会太难。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然而等闫清辞追着走进后院时,却发现结果与他所想的大相背驰。
后院是店家单独辟出来的一块地,总共也没有多大,被堵不高不矮的围墙圈了起来,围墙下用石块和竹篾砌了个简单的鸡窝,此刻里面的十几只家鸡遭受无妄之灾,正扑棱着翅膀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而鸡窝的正对面则是客栈的后厨,闫清辞转头看去,一个光着膀的胖厨子正拎着把菜刀,与他大眼瞪小眼。
除此以外,这后院就只有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很是简陋,连个门也没有,大咧咧敞开着,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柴房门外放着口水缸,瓦片滚了一地,闫清辞那根半人高的柳木杖,如今就直愣愣斜插在缸中,将缸身和缸底戳了个对穿。
缸中的水尽数流了出来,沿着墙边的斜坡汇聚在一起,最后再淌向角落那块特意挖凿出的地下水沟中。
眼前所见一切都合规合理,是再普通不过的客栈后厨,见不到半点邪祟妖鬼的影子,更别提在正午日光的照耀下,就连昨夜闫清辞看到的浓重黑雾,也变得几不可察起来。
可是他方才分明从这里闻到了血腥气。
并且,还不是属于活物的血腥气。
这间客栈从他踏进来的那刻起,就处处都透着违和与古怪,但在明面上,却又让他抓不住分毫蛛丝马迹。
闫清辞默默思索着过往曾在古籍中记载过所有邪物,却依然没有太多的头绪。
“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王福才反应过来,他脸色不大好看,想要上前来拽人。但又因为闫清辞方才的暴力行径,猜想这不是个好惹的,于是又把抱怨的话咽回肚子里。
最后只得小心翼翼的问,”这位道长,可是小店哪里不妥?“
”没有的。“
闫清辞颇感歉意,他方才担心放跑了那邪物,才会直接动手。谁曾想什么都没抓到,还把人家的缸给砸了。
“实在抱歉,损坏的东西我会如数奉陪。”
见他满脸愧意,语气态度还算恳切,不像是要仗着会些奇门异术来蛮不讲理,王福反倒松了口气,也不好多问他方才的举动,只摆手道,“没事没事,这缸本来就在这放了好些年,早晚得换,道长这一砸,倒让它可以提前安享晚年了。”
还好只是个缸,方才那动静,王福险些以为这位古怪的道士把后院掀了。
闫清辞不同意,他身上还藏了点值钱的东西,虽然兑换成钱财不算多,但用来赔个水缸想必还是够的。退一步来说,王福只是云来客栈的小二,店里的东西损坏他也要担责任的。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王福笑了,“道长怕不是忘了,掌柜的是我远房叔叔呢。放心,就算是他在这里,也不会要你赔钱的。“
毕竟你这样子,全身上下估计也拿不出几个子儿来。
闫清辞当然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被打上了穷鬼的标签,几番推脱下,便也不再勉强了。
好人。
不由得眉眼间也带上了笑意,只觉得人间处处是真情。
“多谢。”他正色道,随即抬手收回那枚悬在半空的铜钱,笼在袖中快速划破手指,铜钱边沿金光微闪,随即恢复平静。
闫清辞面不改色的将手中这枚铜钱递出去,温声道,“那便结个善缘,小二哥若不嫌弃,就收下这枚铜钱,聊胜于无。”
王福倒也不拒绝,他还端着那碗没来得及端上桌的素面,半天才腾出只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便喜笑颜开的去接了。
闫清辞看着他手上的面碗微微一怔,才想起从方才起就鸦雀无声的大堂。
他转头看去,只见店里的十来个食客都目瞪口呆的望着他,还有位仁兄筷子上恰好夹了块鸡肉,见他看过来,便猛地一哆嗦,手上鸡肉连带着没拿稳的筷子,啪的掉在了桌上的酱汁碗里。
闫清辞:......
他一向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只是这些人的反应太大,和王福不同,他们的眼里带着极致的震惊敬畏,就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在如今这个世道,是很不正常的。
距魔渊封印被破已有数千年,哪怕后来无数前人耗尽灵力去修补镇压,从魔渊裂缝逃窜而出的邪祟也不计其数,尸气笼罩着九州大地,它们从地下来到地上,嗜血滥杀,在人间横行肆虐,黎民百姓不胜其苦,却又求神无路,渐渐地便也学会了自救。
这么多年以来,更是出了数不尽的能人异士,人们也都慢慢接受了这个妖鬼共存的世间,对诛邪除祟之事更是早已见怪不怪。
早在进城之前,闫清辞便知此地名为伏安镇,地处偏僻,周边百里俱都少见人烟,就如同一座孤城般矗立在黄沙荒漠之中。
只是也不该闭塞到如此地步,难道在这之前,镇上从未出现过会术法的方士道人?
他将伏安镇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色如常的走到水缸前,想要将湿漉漉的柳木杖拎出来。
只是下一秒他的视线却凝住了。
缸中水早已漏的差不多了,被打碎掉的瓦片散落在附近土地上,混着水和灰尘搅合在一起,显得泥泞不堪,也因此才掩盖住了旁边那道本就不深的车辙痕迹,以及印在泥下那点被冲淡成丝缕的血迹。
闫清辞猛的抬头,问道,“这里原本有什么?”
像是被他的神色镇住,王福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下意识答道,“是,是一辆木头小推车,我们用来运东西的。”
“车呢?”
“今日要上刘屠户家收货,掌柜的大清早就过去了。“
王福说完,又瞧了瞧闫清辞的神色,问道,“道长,可是有什么不妥。”
当然不妥,简直是不妥极了,但是具体不妥在什么地方,闫清辞也不好说,毕竟到现在为止,这东西还在同他玩捉迷藏,连个照面都没打上。
闫清辞压下心中那些许忧虑,面上不显露分毫,只嗯了一声,对他说,“劳驾,可否指个路?”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不算小,店里其他人大约也猜到了些什么,有几人还和身边的同伴小声讨论了两句。
闫清辞顾不上他们,从王福口里问出刘屠户的位置,便不再耽搁,伸手就将柳木杖从破缸碎片中提出来。
却在这时,人群中方才那个掉筷子的男人忽然畏畏缩缩的开口了。
“这位道长,可是为......狐仙娘娘来的?”
这句话就仿佛触动了某种禁忌,他话音刚落,在场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神色间俱带上了掩不住的恐惧。
甚至有几个人不安的转动着眼珠,伸着脖子左顾右盼,就像怕被身边什么东西听到一般。
闫清辞拎着还在滴水的柳木杖,微微皱起了眉头。
“狐仙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