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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狐仙 活人身上怎 ...

  •   天色将暗时,闫清辞踏进了这家门口挂着半面破幡布,在空中迎风招展的云来客栈。

      客栈很小,也很暗,拢共不过摆了四张桌凳,闫清辞没留神脚下,让那又高又厚的门槛绊的往前一个趔趄,险些栽在屋正中的木桌上嗑个头破血流。

      “哎哟,客官!小心脚下!”

      客栈的南面放着一张半人高的笨重柜台,紧挨着去往二楼的木梯角落,乌漆墨黑看不分明,直到随着这声惊呼,那团黑影猛的伸展开,闫清辞才发现,那柜台旁先前是蹲着个人。

      见闫清辞扶着桌子站稳了,那人似是后怕的伸手拍了拍胸口,才笑着道,“客官,没磕着哪吧?”

      原来是这小客栈的掌柜。

      闫清辞慢慢松开手中紧握的柳木杖,摇了摇头。又想到屋里太黑,对方估计看不清楚,才开口道,“没有。”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手脚似乎不大利索,不知道在柜台旁摸索什么东西,然而因为楼梯隔角与柜台靠得太近,他挤在里面不大好动作,听到闫清辞的回答后,提起声音就喊,“王福,你怕不是掉茅厕里了!快点出来!”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的冲闫清辞说道,“客官莫怪,今日天黑的早,店里还没来得及点灯。”

      难怪,从方才起就是在柜台那里找油灯了。

      闫清辞当然不会怪他,因为就在半炷香前,他站在门外街上,眼睁睁看着原本还是艳阳高照的天空,在下一瞬仿佛被蒙上了层又厚又湿的黑布,整片天地都昏昏沉沉暗下来了。

      这也是他此时此刻,会站在这间客栈里的原因。

      闫清辞“嗯”了一声,借着门外微弱的天光,垂眼瞧见了自己口鼻处缓缓升腾出的白气。

      现在才不过申时,门外夕阳昏黄的余烬却只剩薄薄一线了,勉强晃过客栈支开的木窗,给最西边那张木桌角渡上层少得可怜的余晖,让它看起来如同被刀斧利器划过般,被生生斜切成明暗显然的两半,四周仿佛笼罩着浓雾,不单是光亮,渐渐地就连耳边不知何时都寂静下来了。

      “找到了。”

      掌柜的窸窸窣窣摸索了半天,总算在柜台夹角处找到了那盏油灯。

      眼前火折子光亮一闪,闫清辞略微不适的眯了下眼睛,随即就见灯盏的光亮慢慢驱散屋内黑暗,勉强映出客栈大堂的陈设景象。

      两人同时楞住了。

      闫清辞早就做好这灯点不起来的准备,他的三枚铜钱也已捏在指尖,只等对方动作便可起阵困诛。

      从踏进这座小镇的那刻起,他就看见了城中弥漫飘散的黑雾,于是循着源头一路追寻,最后站在了这里。

      在路人眼中再普通不过的云来客栈,在闫清辞这里,却是如同蚕茧般被包裹在黑雾中,隐约还能看到几缕若隐若现的血色翻腾其中。

      是尸气。

      这么重的尸气,按说,这里本不该再有活人了。

      可眼前这位客栈掌柜,分明是个体型富态的白面男子,虽说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但分明怎么瞧也跟死人两个字搭不上边。

      闫清辞沉默了片刻,将指尖的铜钱翻回到手中,摊开掌心道,“住店。”

      而掌柜的怔愣,自然是因为闫清辞了。

      方才昏天黑地,他忙着找灯没多在意,直到此时,才看清眼前这位客人的样貌。

      客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清越,他原本猜想应当是个样貌俊朗的年轻人,但是眼下就着那昏黄的灯火看去,他却吃了一惊。

      面前这人穿着身样式简单的粗麻道袍,不知原本就是浅青色还是年岁久远发了黄,最后成了种不青不白的陈旧颜色,他头发很长,倒是梳理的很齐整,用根布带束在身后,却又在额前散开半簇遮下来,平白显出几分萧索颓丧来。

      掌柜的提着灯上前,从他掌心接过那几枚铜钱,正要开口,却不知从哪来起来阵风,拂过闫清辞面前遮掩的发丝。

      只这短短一瞬,也足够他能够清楚看到客人隐在暗处的半张脸上,纵横着一道奇怪的疤痕,仿佛曾经被人硬生生撕裂再强行缝合长在一起,在他原本清俊温润的脸上,留下了这个怪异丑陋的印迹。

      他手上还拄着根歪歪扭扭的粗木柳杖,左脚微微掂起,似乎有些不受力,像是腿脚有疾的样子。

      一个毁容残废的穷鬼。

      照理来说,这样的长相,不说形似恶鬼,怎么也算不上是个讨喜的模样,但是在他脸上,却生着双分外好看的眼睛,掌柜的形容不出来,只觉得那就像是山涧中的一泓清泉,通透澄澈,连带着他脸上那道伤疤瞧上去没那么形状可怖了。

      这是他全身上下与声音最相匹配的地方。

      一个眼睛好看毁容残废的穷鬼。

      掌柜的默默在心里加上这句。

      “劳烦。”闫清辞早习惯了落在他身上或怜悯或厌恶的目光,只微微侧了下脸,笑道,“掌柜的,可否带路去客房?”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温和,就像是身上原本覆着的那层薄冰被打碎了,分毫见不到方才的半分冷漠。

      昏黄的火光映在他身上,模糊了衣袍原本的破旧,倒被衬的有了几分世俗外的仙风道骨来。

      可能是闫清辞神情看起来实在是很真诚,掌柜的也没顾得上细究他的态度变化之快,忙答,“自然自然,客官辛苦。“

      随后便见他又侧头喊了一嗓子:“王福!你干什么呢,再偷懒这月的工钱就别要了!”

      闫清辞这才注意到,原来这家不大的客栈西面开了扇门,用块靛蓝的厚布充作门帘,想必是通往后院厨房的,他正思索间,门帘被掀开,从里钻出来个个头不高做小二打扮的年轻人。

      “一天到晚就知道躲懒,客人来了都看不到。”掌柜的训斥了两句,王福嘻嘻哈哈的应了,上前来接他手里的灯盏。

      这态度看着可不像掌柜和伙计。

      见闫清辞似乎有些诧异,掌柜的解释道,“不瞒客官,这是我的远房侄儿,他前些年过来探亲,刚好店里杂事多,就顺便帮我做些活计。”

      闫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心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两人的相处不像掌柜和小二,倒像是长辈和晚辈。

      掌柜的又去燃了另一盏灯,吩咐王福,“你带客官去入住吧。“

      ”好咧!“

      王福应了声,就凑到跟前来,他动作快,闫清辞来不及遮掩,只好直愣愣站在原地。却见这店小二仿佛没看见他的脸一般,提着灯笑吟吟的说,“客官,请随我来吧。”

      闫清辞在王福的引路下,踩着脚下嘎吱作响的楼梯,慢腾腾走到二楼的一间客房前,摇晃的烛火照在墙上,将他的影子拖拽的很长。

      若是王福这时候侧头一看,就能瞧见这道影子竟然真的如同一缕薄烟般,摇摇曳曳飘散而上,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

      闫清辞用掌心抵在柳木杖凸起的结络处,不动声色的用力摁了摁。

      他能感觉得到王福身上萦绕的尸气比掌柜的更加浓重,却也能更加清楚的感知到,和掌柜的一样,这也是个比他闫某人要活蹦乱跳得多的大活人。

      活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尸气呢。

      他来不及多想,倏然间熟悉的浓重困意和虚幻的坠落感一齐涌来,闫清辞仿佛踩在半空中,五感渐渐变得迟钝,眼前耳畔仿佛都被灌进了河水,听不分明也看不分明,恍然间不知身在何处。

      “客官?客官?”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一瞬,闫清辞被王福的声音拉回神智。

      “怎么了?”

      王福站在他面前,似乎是有些疑惑,但到底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客官,那便不打扰你休息了,如果有什么吩咐,尽管叫我。”

      “嗯。”

      王福将手上的油灯轻轻放置在客房的桌上,忽然一拍脑袋,“对了客官,你应该还没有用饭吧,要不要......”

      “不必。”

      闫清辞低头瞄了眼脚上布满尘泥的旧布靴,抬头与王福殷切的眼神对视了片刻,坚定的拒绝了他。

      王福走的时候帮他带上了门,闫清辞坐在床边,留神听着窗外的动静。

      他一直算着时间,知晓现在辰时早过了,但是此刻万籁俱寂,也听不到打更人的报时。

      本该是盛夏的夜里,却听不到半点虫鸣鸟叫,更别提人声了。

      桌上的油灯“哔波”一声,跳跃了两下,忽然灭了。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吱——“的一声,不知是有人把门关上还是打开了。

      闫清辞静静坐在黑暗里,一边留神侧耳听着外面细微的声响,一边掂着身上仅存的一个铜板,面无表情的思考明日午饭的着落。

      饿肚子的感觉着实不好,在踏进这个镇子前,他就已经打算好了,按照他赶路的脚程来看,他只需在镇上停留两晚,如果运气好的话,到了夜里他就可以宿在镇中哪座荒废的庙中,如果运气不好,街角巷落的台阶挡风处也不是不能将就。

      而他身上的铜板,足以支撑七八日的吃食了。

      当然,以上美好的计划,都已经在几个时辰前进去这个小镇的时候烟消云散了。

      夜风凛冽,阴寒陡峭。

      闫清辞如一尊石像般稳然不动的坐着,听着腹部传来的咕咕声,周身散发的怨气都快要和屋外萦绕的黑雾持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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