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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狐仙 “我看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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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老套的一个故事。
兄妹二人结伴探亲,与素味平生的远亲托付过书信,心里惦记家中双亲,便准备启程归家了。
没想到的是,两人出镇后没走多远,就遇上了场罕见的风沙,九死一生躲过后,却再也寻不到原本来时的路径,抬眼望去只能见到漫天黄沙。
兄妹俩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天两夜,最终因为疲乏缺水倒在了地上,再醒来时,才知道他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躺在镇外附近不远处的小沙丘上,让人给救了回来。
救他们的是洪府准备外出采买的商队,领头的那人就是洪玉澹。
他们也是遍寻不到那条熟悉的出镇路,但是比兄妹两个要幸运的是,这些人没再遇到那致命的风沙,绕着镇子转了几圈后,又都完完整整回来了。
正巧看到了只剩半口气的王福兄妹。
郎才女貌,救命之恩,向来是市井茶楼最津津乐道经久不衰的谈资。
以身相许作为结局,也算是意料之中。
只是……
“洪玉澹已有妻妾儿女,怎能算是良配?”王福摇头道,“我家中虽算不上富庶,但也是知晓礼义廉耻的好人家,嫁去给人做妾,我那时是断然不能接受的。“
但是架不住王采荷自己喜欢,他这个妹妹小时候体弱,却一直很懂事,平日里也最听话,他还从见过她这么执拗的想要去做什么。
王福被妹妹闹过几次,渐渐的就连舅姥爷也来劝他,他们兄妹二人不管原来怎样,现在总归是要留在镇上的,说不得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他怎么能耽误了妹妹的大好姻缘?
更何况洪玉澹虽说比王采荷大十来岁,相貌却端正俊美。他又是镇上的富商,在当地风评十分不错,听闻最是乐善好施,慷慨大方,算得上是顶好的良配了。
兄妹俩在这人生地不熟,只能倚仗侯老掌柜偶尔帮忖,但也不是长久之计。自己就算了,怎么能让妹妹跟着一起受苦。
“后来,洪玉澹亲自找到我,说他家中先前那个夫人早年染上了疯病,他出于旧日情谊让她在府上安养,但两人早已没了夫妻之情。如果采荷嫁过去,他保证会以三媒六聘正妻之礼待之。”
既然有旧日情谊,还将疯病的元配休弃另娶?闫清辞颇不赞同,心道,别的不提,良配这两个字,洪玉澹可是担不起的。
这样福泽茵厚的家族,后人的品性却实在一般。
本还想着事了后前去结交一番的闫清辞,顿感大失所望。
王福还沉浸在回忆里,他想到妹妹,露出了点笑意,“采荷过门后,还会经常出府找我。能看出来她很开心,脸上气色也越来越好。洪玉澹没有骗我,他对采荷非常体贴温柔,记得住她所有的喜好,也没有让她受过丁点委屈。两人成亲后不到一年的时候,采荷就来告诉我,说她有喜了。”
闫清辞有些意外,“这么说,倒是桩美满姻缘了?”
“大抵是的。”王福无奈道,“我不太喜欢洪玉澹,不过是因为他在采荷过世不到一年的时间,又扶了妾室上位。”
他思及早逝的妹妹,心中自然会不忿,但仔细想想,洪玉澹也确实没什么对不起他们的。
闫清辞点点头,不去评判这段往事里几人的是与非,而是冷不丁问道,“恕我冒昧,令妹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
王福对他问出这句话并不感到意外,这位古怪的道长瞧上去温和有礼,实际上并不通情达理,总喜欢刨根究底去揭人伤疤,偏偏自己还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打量了闫清辞两眼,忽然笑了下,“道长,我知道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么多,你怀疑在镇上作祟的是我的妹妹。”
被对方这么直接戳破,闫清辞哑然片刻,也不再和他兜圈子,承认道,“对,但也只是有一点疑虑。你很敏锐,在这里当个客栈小二,确实屈才。”
闫清辞也是不久前才想通的,洪府只是一个用来转移他视线的幌子。从刚踏进镇上起,他看到的尸气源头就在云来客栈,及至后来夜里他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喧闹声,还有后院被侯三拉走的木车下,那几不可见的血滴。
其实一路走来,种种线索指向的都是这家客栈,只是后来奇怪的事情接二连三,打乱了他原本明确的目标。
他留给王福的那枚铜钱,也是一个小小的试探并且在不久前,他已经得到了答案,这邪祟对云来客栈,或者说客栈的人,其实是没有太多恶意的。
这镇上作祟的,也许根本不是什么狐妖,而是一个怨气滔天的女鬼。
所以他才急着赶回客栈来证实自己的猜测。
谁知,王福却叹了口气,淡淡道,“道长,你猜错了,这东西可能是任何人,也不会是她。”
这样笃定的语气,闫清辞缓缓皱起眉头,心里有了某种预感。
“因为,我那未出世的外甥,就是被选中的第一个祭品。”
闫清辞变了脸色,他盯着王福,问道,“怎么可能?!”
“您可以去问问洪府的下人,或是接生的产婆,我妹妹那日就是与我外甥一起,死在了那间产房里。”
王福无奈地笑笑,时间过得太久,他如今说起这些来,平静地如同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王福!王福!你又掉茅房里啦?”楼下传来侯三拉着嗓子的呼喊。
王福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很快又恢复成先前那个殷勤和善的店小二,他捡起桌旁的食盘,走之前弯腰拱了拱手,“还希望道长能早日降伏那妖物,替采荷和这镇上枉死的可怜人寻回公道。”
王福已经离开了,闫清辞坐在桌前,久久回不了神。
他这次遇到的事情和以往不同,既没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幕后迷局,也没有什么穷凶极恶的邪祟鬼怪。许多线索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指向一个近在眼前的真相。可当他真的伸手去探之时,那些东西却又如同烟雾一般消失不见了。
王采荷没有燃香,和腹中小儿一起被邪祟夺去了性命,光这一点就能推翻他先前所有的定论。
更何况那东西让青诏打怕了,藏头露尾不敢露面,更叫他不知从何处下手。
云来客栈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会让那邪祟盘踞不去?
闫清辞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长呼出一口气,总觉得自己忽略了某个关键性的问题。
明明是一桩邪祟作乱,到头来却叫他在这里推凶断案,着实有些为难人。
罢了,他决定暂且先不做多想,等到夜里人少时,再将附近仔细探查一番。
略一放松,闫清辞就察觉到室内安静的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他转头一看,王福离开后,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也没有了,秦时又回到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像堵门神一样对着他罚站。
桌上摆着的糕点,除了刚才他递过去那块,其他就再没动过分毫了,他拿起药瓶,打开木塞闻了闻,确定是治外伤的药膏,头也不抬招呼道,“过来。”
秦时杵在门前不动,闫清辞抬头,对上他略显警惕的眼神,竟然神奇地领悟到其中潜藏的意思,顿时哭笑不得,“放心,只给你擦药,不动你头发。”
瞧不出来,小哑巴还挺在乎自己形象。
他神色正经坦荡,秦时与他对视半晌,总算妥协,靠过来在他身旁凳子上坐好。
闫清辞站在他面前,拿清水打湿毛巾,凑过去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一点点擦干净。
秦时脸上有几处血痂结了块,和头发黏到一起分不开,他没控制好轻重,不小心扯裂了伤口,本已止血的那出很快又洇出几丝红色来。
闫清辞手一抖,下意识低头去看秦时的神色,“弄疼了吗?”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秦时低垂的眼睫,长而浓密,正好遮住那双漆黑的眼瞳。
他似乎在看着闫清辞的衣袍领口发呆,听到问话后,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回道,“不疼。”
他的眉眼平和安静,仿佛真的感觉不到丁点疼痛般。
可他脸上被再次扯裂的地方,分明还在往外流血,更别提在衣物掩盖的身上,还有多少看不到的暗伤。
闫清辞放下手里的毛巾,去捏他的下巴,“抬头,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少年乖乖顺着他的力度昂起头,颈部线条也随之绷紧,显出与他神色不符的凌厉线条。
他的皮肤很白,跟闫清辞因为身体不好显现出的苍白不同,秦时更像是本身就自带的白皙肤色,他唇色也很淡,只一双眼睛黑如点漆,万物映照在里面,仿佛都透不出半点光亮来。
是与他截然不同的一双眼。
闫清辞心沉了一瞬,问道,”你看得到我吗?“
秦时又想点头,可他的下巴还卡在闫清辞手里,动弹不得,于是开口回道,“看得到。”
“是看得清我的样子,还是看得到我在哪里?”
这回,少年没有立马回答了,他脸上难得显露出几分困惑,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
闫清辞没催他,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我看得到你。”他终于开口,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在发光,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