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好像在死人［无限］》四暗刻

24、2025年5月5日（三） 在她看过来

　　五月头的天气，带着还未彻底到来的暑意，闷热但不至于像熔炉。
　　半湿不干的衣服搭在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粘腻感觉。
　　好像陷入了沼泽里一样，透不过气。

　　许栗面色平静地从走廊穿回。
　　15班血人的尸体不知道何时已经消失了，连带着地上的血渍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口舔舐过，留下一滩难以理解的血水粘合的痕迹。

　　许栗没有讶异，转身走进班级。
　　还没有上课，但16班寂静无声。

　　许栗从后门坦然走进来，迎上了所有人的目光。
　　许栗抬眼，一一扫过16班每一张面孔。
　　或惊惧、或忧虑、或紧张、或恍惚。

　　16班是高二的时候分的，同窗两年，大家的感情其实也就那样，说不上多亲密无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
　　许栗也是如此，虽然他的身边总是热闹非凡，但他本身并不是热衷于社交的人，16班他至少有一半的人只到了解彼此名字面孔的程度。

　　现在他一一看过去，想要记住每一张脸。
　　映入眼帘的，都是青春、生动的18岁面孔。
　　这里并没有人该死。

　　孙彬彬看着他半天不说话，小声问道：“外面那个人怎么样了？”
　　虽然是他问出来的，但几乎所有人也在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紧紧地注视着许栗。
　　许栗本身出挑，刚才又如此有魄力地把血人带了出去，落在他身上的期待也就跟着拔高了。

　　许栗看向孙彬彬，回道：“已经没事了。”
　　随后，他顿了顿，看向所有人：“我——”
　　16班原本松了口气的人群再次被许栗吸引，没人猜到许栗接下来会说什么。

　　许栗表情不再是一贯的散漫，而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我会帮所有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所以，请你们好好遵守规则，活下去，活到明天下午五点。”
　　“只要遵守规则，就一定可以活下去。”

　　声音不用放大，也足够掷地有声。
　　许栗说这些话的时候，既不显得傲慢，也不显得自我感动，只是一种简单而认真的纯粹。
　　这是因为他本质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人，说的也是肺腑之言。

　　说完之后，许栗没有去看其他人的反应，朝自己的座位走去，一如往常地坐下。
　　他不在意现在说这些话是否还来得及，他不会纠结为什么前两天他不够坚定地站出来，他不会悔恨自己没拯救更多的人。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和现在，那么在此时此刻站出来也是。
　　许栗不会内耗，他只会勇往直前。

　　效果是显著的，16班原本死水一潭的氛围因为许栗的发言而有了回春的涟漪。
　　这种人心动摇的时刻，能有人站出来说这样的话，就是一种对人心的鼓励。
　　尤其是许栗这样的人，他本身就极富魅力，言出必行。

　　“叮咚叮咚——”
　　上课铃不适时地响起。
　　周树仁转回头看试题，他抬了抬黑框眼镜，嘴角流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许栗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能做出他做不到的事，光彩夺目，他和他的差距，就像努力的普通人和随意的天才一样。

　　——【遵守规则，然后活下去。】
　　这条最简单的办法，从许栗的嘴里确认一遍，就是有抚慰人心的效果。

　　活下去，可以的……一定可以。
　　这个信念在16班大部分人心中种下，生根发芽。

　　而与之正相反的——
　　4楼之上的1班，这个课间也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平静，转而发生了一场恐怖事件。

　　十分钟之前。
　　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人注意那个满头大汗的胖男生。
　　如果孙彬彬在的话，或许会多看一眼，因为他和这个胖子打过架结过仇。
　　也正因为这个胖子喜好挑衅嘲讽人的糟糕性格，他在1班的人缘也很差。

　　不受欢迎的人自然总是被忽略掉，当他开始反复地寻找自己的学生证时，根本没有人注意，更没有人去帮忙。
　　他哆哆嗦嗦地念叨着，在课桌和附近的地面不断摸索。
　　“明明我就挂在胸口的，怎么会消失……”
　　“在哪里，在哪里……怎么会掉了……”
　　“怎么会没有呢——”
　　“怎么可能会没有呢？！”

　　他脑门上的汗越来越多，黏腻地流下来，就像有虫子爬过一样发痒。
　　空气中沉闷燥热的温度让他感觉到紧张的窒息。
　　【3.请所有的同学在校内（除寝室外）佩戴学生证。】
　　——10班：“绝对要带学生证！”
　　这两条都在他的脑海中反复闪现。
　　他并不愚蠢，他知道违反规则会有很可怕的后果，尤其是这一条是被强调过的！

　　在见识过昨天的集体课后现在已经没有迟钝的人了，迟钝的人都已经死了。
　　即使是1班，现在也并不是满员状态。
　　有六七个人无声无息地昨天夜里消失了。

　　胖子从教室的这一头，找到教室的另一头，最后再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的心脏砰砰砰地剧烈跳起来，随着怎么都找不到的学生证，越来越快，就像要跳出嗓子眼一样！

　　“嘭——”
　　终于，他绷不住了，起身猛地踢了一脚桌子，铁制的桌腿被踢弯，胖子发红的眼睛看向所有人。
　　“我的学生证呢？！是谁拿了？！”

　　1班大部分学生被他吓了一跳，这才惊愕地看过来。
　　连最后排的宋深玉都抬起了头，视线从桌子上《人体生理学》上挪开，落在这个满脸通红的胖子身上。

　　即使吃惊，1班依然是很安静的。
　　每个人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蒙了。
　　没有人回应胖子的疯狂，也没有人想要帮他的忙，生怕惹祸上身。

　　胖子身上的血液已经冲到了大脑，恐惧和愤怒让他无法思考和冷静：“赶紧还给我，还给我！！”
　　“你要我死吗？！你们要我死吗？！！”
　　他愤怒地四处转身，想要看清每个人的表情。
　　看来看去，只觉得每个人都很可疑，都是凶手。

　　因为恐惧和怒气，他整个人忍不住地颤抖，脸颊上肥厚的肉都在抖动，辽阔面皮上那双豆大的眼睛怨毒地刮过每一个人。
　　同时——
　　一种强烈的濒死的恐慌缠住了他。
　　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笼住了他。

　　“不……不要，不要！”
　　他大叫了一声，在绝望之下陷入了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不给我是吧？！不还我是吧，好好好……都别活，都别想好过！！！！”

　　察觉到自己的死亡将近，他彻底失去了理智，电光火石中伸出手“嗙”得一声，砸向了身边一个关系交恶的男生。
　　男生原本只是吃惊地想要躲过去，但是没想到对方的力气和速度远胜平常，等到他意识过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听到自己脖子断裂的声音，就已经颓然地倒在桌子上。

　　死人了——
　　不是死在集体课上，而是，人杀人——！

　　死寂。
　　一片震惊的死寂。
　　这种只会出现在梦里的恐怖事件，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宋深玉当机立断地站了起来。
　　胖子原本还在随机搜索下一个猎物，看到最后排宋深玉的起身后立刻被吸引，和他对视上。
　　他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恍然的笑容。

　　“他X的。”
　　他拖着肥胖的身体，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深玉走过来。
　　“老子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你了——宋深玉，你xx一天到晚在这里装什么？！”
　　“你不知道吧，我最恶心的就是你了，你以为所有人都喜欢你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你去死——”

　　他的笑容止住，带着一种无从由来的冰冷恶意喃喃道。
　　“现在就杀了你……老子现在就杀了你，马上就杀了你——”

　　面对这样的侮辱和挑衅，宋深玉面不改色，只是目光暗自扫过四周，在考虑如何迎敌。

　　赵梓涵狠狠地咽了口口水，看向江若樱，嘴里的“别害怕我一定会保护你”还没说出口就碎了，因为江若樱看起来比他镇定得多。
　　他只好看向李葵霖。
　　李葵霖却没在看他，而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宋深玉。

　　三米、两米、一米——
　　随着胖子的路过，旁边的学生纷纷慌乱向其余方向跑开。
　　桌椅碰撞声和压低了的求救声混杂在一起，混乱一触即发。

　　李葵霖虽然知道宋深玉练过点空手道，但是刚才胖子的力气绝对是不正常的，这是人能对抗的力量吗？！
　　如果宋深玉死了——
　　胖子将无人可挡。
　　那真是，最糟糕的结果。

　　胖子很快就来到了宋深玉面前，因为宋深玉高他一个头，即使他手上力量再强大也只能仰视对方。
　　这勾起了他心中在宋深玉对照下永远像个小丑的痛苦。
　　他没有再废话，飞快地伸出了最用力的第一拳——

　　宋深玉早有准备，一个撤步向后避开。
　　拳风隔着五厘米擦着他的脸过去，宋深玉表情虽然依旧严肃平静，但已感受到了脸颊上的刺疼。

　　知道夸张，但是没想到夸张到这个程度——
　　是能力吧，宋深玉眯眼思索，跟那个传音一样的能力。

　　看着宋深玉白璧无瑕的侧脸上印出一条血痕，胖子心中快意万分，随后他得意的笑容又变得阴恻恻。
　　“我、要、把、你、这、张、脸、捏、扁！”

　　而在他臆想时，宋深玉余光已经看向门口。
　　他想到了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1班距离老师办公室非常近，宋深玉只要将他引进办公室即可。
　　高于3分的学生是可以向老师求助的，不管那些老师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这条规则应该也适用于这个方向。
　　只是1班的学生太慌乱，还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而一直高度关注宋深玉的李葵霖在看到宋深玉的余光方向后，立刻想到了一点！
　　他拔腿就往办公室跑去。

　　但变故再生，没有等到宋深玉和李葵霖的计划生效，胖子已经迎来了他的结局。

　　那一瞬间，宋深玉瞳孔放大。
　　他感受到空气中有一股无形而扭曲的压力。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隐约感受到了。

　　来了……规则的制裁来了——
　　胖子也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忽然停滞了。
　　他想要张开嘴唇，说话，但是他只是艰难地抖动了一下上唇。
　　随后，“啪”得一声——

　　他的身体被两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拍扁，就像老旧电视机关机时的频闪一样，被挤压成一条血线。
　　骨骼和器官被压爆的声音让每个人耳根牙酸——
　　而后，血线里溅开的液体就像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一样，彻底地消失了。
　　就像这个人从没出现过一样。

　　教室里寂寂然。
　　只留下满地凌乱的桌椅，还有终于反应过来的压抑抽泣声。

　　闹剧结束了……
　　李葵霖抚摸自己心脏的位置，心有余悸地看向宋深玉——
　　宋深玉已经像没事人一样支着长腿走到前方，弯下腰开始帮其他人整理桌椅了。
　　完全看不出来他刚才受到了生命上的威胁，甚至没多流几滴汗。

　　这到底是什么神经病一样的心理素质？
　　李葵霖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带着庆幸的心情和宋深玉一起去扶桌椅了。

　　太需要了……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班里能拥有宋深玉这样的定海神针实在是太重要了。
　　正因为他不动如山的冷静镇定，在发生如此恐怖的事件后，1班以奇迹般的速度恢复了正常秩序和气氛，并且在无声中诞生了一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可以被解决的坚定自信。

　　至于那具无辜的男同学尸体，只能等到老师来了再解决。

　　“叮咚叮咚——”
　　仿佛映着李葵霖的心声。
　　无比漫长的午前最后一节课课间，终于在煎熬中结束。
　　所有人都叹了口气。

　　——————

　　食堂餐桌。
　　长条的餐桌上，同寝室的六个人第二次一起吃饭。
　　好几个人同时张开嘴，又在看到对面张嘴后闭上。
　　孙彬彬：“呃，感觉你们好像很有话要说？”
　　赵梓涵：“我们1班刚发生了难以想象的事情。”
　　孙彬彬：“那还挺巧的……我们刚才也看见了难以想象的事情。”

　　他们两位代表分别快速叙述了事件过程。
　　说完之后，六个人面面相觑，脸色凝重起来。
　　虽然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都不一样。
　　但是本质上的核心是类似的——自相残杀。

　　李葵霖皱眉：“人在本能的高压环境下就是容易崩溃，这是无法杜绝的。”
　　宋深玉：“其实不是赵廷先动的手。”
　　李葵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胖子的原名。

　　许栗是最快理解宋深玉意思的，哪怕他不在1班的现场。
　　他对上宋深玉漆黑的瞳孔：“有人偷了他的学生证，你们班的事故不是心理崩溃导致的，而是真的有人想杀他，从而导致了他的崩溃。”
　　孙彬彬咽了咽口水：“不、不是我啊。”
　　周树仁：“……没人说是你。”

　　几个人沉默了。
　　1班血色事件后，宋深玉已经和李、赵两人普及了能力这条规则。
　　赵梓涵想缓和一下气氛：“那胖子确实讨人厌……他能干出杀死无辜的事情，就说明他早晚是颗不定时炸弹……我这么说但我真的不是凶手，你们别这么看着我。”

　　许栗摇了摇头：“这不是的一对一谋杀的问题，是人和人之间信任的问题，到最后……可能会演变成害怕别人先动手，从而自己被迫先下手的囚徒困境。”

　　学校现在是封闭的暴风雪山庄模式。
　　法律和道德在这里不受约束，恐怖的死亡危机无声无息。
　　十八岁的孩子们正是好坏喜恶都极端的年纪，这个时候偏偏他们中有人获得了奇妙能力，简直像是人性的试验场。
　　也正因此，这样下去会把人和人困成一座座孤岛。

　　你在学校里有过憎恨的人吗？
　　你在学校里有被人增恨过吗？

　　上午死的是大家都讨厌的人。
　　下午呢？明天呢？其他班呢？

　　尤其是在这种匿名的无法得知作案手段的时刻，黑暗面将被无限放大。
　　1班这件事一旦公布，所有人都会陷入无尽的猜忌。

　　孙彬彬努力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还算与人为善，但还是陷入了恐慌：“我……那，那怎么办啊？！”
　　许栗摇头：“没有办法，只能熬到明天结束。好在一、能力就像游戏里的技能一样，是有冷却时间和限制的，比如你们班那个巨力的胖子，即使他没被制裁恐怕也很快会进入冷却时间。二、抽中拿走别人的学生证间接杀人能力的一定是少数中的少数，我愿意相信大部分的同学不会也不想害人。”

　　宋深玉点了点头，大致认可许栗的想法。
　　许栗抬眼看向对面一班三人：“要不要交换能力情报？”
　　李葵霖愣了愣，在和赵梓涵对视后，苦笑着冲许栗摇了摇头。
　　孙彬彬道：“哥们，不仗义啊，我们都愿意坦诚相见啊。”
　　李葵霖道：“不是哥们不仗义，而是我们三个人已经交流过了，我们都没有能力，坦诚相见的结果就是我们白嫖你们的能力。”
　　周树仁飞快接话，大概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组织：“我懂，我也没有。”
　　孙彬彬有心得：“可能你们还没到时机，我也是忽然发现的，没懂有什么触发条件。”

　　许栗奇怪地看了一眼宋深玉，他倒不觉得宋深玉有必要撒谎，只是又开始困惑那天宋深玉来救他的时候。
　　没能力他也敢出来？
　　算了，宋深玉这个人本来也不是正常人。

　　能力的话题中止，许栗再次看向宋深玉：“时间不多，聊点更紧急的事情，下午的集体课，我们伟大的主席有想到什么解决方法吗？”
　　李葵霖：“许栗，我也是服了你，马上快步入生死之交了，你还能坚持不懈地阴阳怪气他。”
　　许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口癖，但是他这么阴阳宋深玉已经三年了，早就成无意识的习惯，笑着抬起脸来问宋深玉：“那叫什么？”

　　宋深玉一本正经，没接他们的胡话：“想到了。”
　　他说的是集体课的事。
　　许栗收敛笑容，正色道：“不知道你想的和我是不是一样。”
　　宋深玉：“最简单直接的。”
　　许栗：“有风险？”
　　宋深玉：“有。”
　　许栗：“要不要我们抽签？”
　　宋深玉：“不必。”

　　孙彬彬凑过来：“什么方法？”
　　许栗：“谜底就在谜面上。”
　　孙彬彬：“我是真的恨你们谜语人。”
　　赵梓涵也叹气：“吃饭吧。”

　　临走前，许栗不忘去看一眼自己的纸质论坛。
　　他发现已经有人把【不要接近15班】【15班覆灭】的消息写出来了。
　　果然，还是有善良热心的同学的。
　　许栗松了口气，这个论坛没有违背他的本意。

　　李葵霖在得知这东西是许栗搞的后，忍不住感慨：“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不羁浪子风格的，没想到是走的是救世主路线。”

　　许栗笑着耸了一下肩，并不在意他的调侃，而是反问：“能救为什么不救？”
　　李葵霖赞许地看他：“在数值低会扩散影响的前提下，救人也是救己。许栗，我果然没欣赏错你。”
　　赵梓涵：“别搞男同了，快走了，马上要超时。”
　　李葵霖：“来了，搞你。”
　　赵梓涵：“滚。”

　　下午。
　　许栗密切关注着学校里的动静。
　　楼上隐约有纷扰，但不算严重。
　　16班一直平安无事。

　　也受上午许栗的鼓舞所致，大家的数值都稳定着，下降得不快。
　　许栗到现在还有【79】，中午的时候连宋深玉都掉到【71】了，没有意外的话，许栗现在是全校存活概率最高的人之一。

　　熬到下午最后一节课。
　　许栗去查看了纪律分的表，有了他的提醒之后，大家的纪律分都维持得很好。
　　大部分的规则都很简单，只要神志保持清醒。
　　他自己倒是又被扣了一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走廊上提醒了13、4班的人。

　　很好，接下来——
　　就是最关键的，最后一节集体课了。

　　大概是大敌当前，许栗的胃口很好，点了好几个菜。
　　孙彬彬他们害怕这是断头饭，也多吃了两碗。

　　刚刚走进礼堂的时候，许栗就暗觉不妙。
　　氛围太压抑了。
　　是那种无声的绝望和恐惧，无边无际，是每个人心底都暗落落散发出来的。

　　甚至还没有开始，许栗就已经听到暗处低低的抽泣声。
　　连绵不绝。
　　他们原本在教室里还能安抚自己，来到昨天地狱般的礼堂后，就无法稳住心神了，脑海中会不由自主地重播恐怖画面，被选中的恐惧更是会一直高悬在心上。

　　除此之外。
　　舞台上的中分眼镜老师也变了。

　　物理层面上的变了。
　　他，变大了。

　　昨天的他还是正常人的身形，现在他已经膨胀到三四米的高度了，因为重量的改变，他的骨骼发生了一定的变化，整个人的动作都有些畸形，身上的衣服更是裂开了很多处，勉强搭在他的身上。
　　原本的黑色圆框眼镜，也只能歪歪扭扭地挂在他的耳朵上。

　　身体虽然变畸形了，但是他的笑容永远不变。
　　依然是如此热情洋溢，期待着下一个被他吞噬的同学。

　　陈嘉嘉抱着手臂，看向旁边的许栗。
　　许栗给了她一个安慰坚定的眼神。

　　陈嘉嘉点点头，心脏依然在身体深处不可控制地狂跳。
　　今天换位置了，她的数值比孙彬彬低，所以被安排在许栗的身边。

　　无论再怎么害怕。
　　18:00的钟声准时响起。
　　舞台的灯光打亮。

　　中分眼镜老师，不，现在只能叫中分老师了，他热情地挥了挥手，随后笑道：“又见面了同学们，快乐的时光又要开始了~！”
　　当然，回应他的只有幽黑观众席上的一张张苍白面孔。

　　他摇了摇头：“大家的情绪好像不太高涨啊。那么，老师照例问一句，现在有没有主动想要上来表演节目的同学呢？”

　　陈嘉嘉看着他庞大畸形的躯体，垂头绞起手指：“谁会愿意啊……”

　　“老师，我愿意。”
　　那只手在一片沉默中举了起来，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

　　中分老师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向最边上的一班，眯眼确认那个举手的人。
　　“啊，是宋同学吗？”

　　宋深玉站了起来，向他点头致礼：“老师，我愿意进行热场表演。”
　　中分老师沉默了三秒钟，笑容重新绽开：“那太好了！你快上来吧！”

　　在场几百个人的目光愣愣地看着宋深玉，从善如流地走出座位，走向台上。
　　白色衬衫包裹着他的宽肩窄腰，气质凛冽，腿又很长，只是简单上个舞台姿势都好看跟走T台似的。
　　看得哭丧队的节奏都一卡一卡的。

　　陈嘉嘉震撼地抬起头，反复确认那是宋深玉。
　　她看向许栗：“他他、他要干嘛？”
　　许栗没回，而是微眯起一只眼睛，紧张地观察着台上的情况。
　　虽然大概知道宋深玉的想法，但是……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仍然未可知。

　　周树仁也猜到了：“主动上台是可以自己选表演项目，我猜他会选择时间长一点的节目，从而拉低击鼓传花的时间。”
　　陈嘉嘉恍然地点了点头：“的确有这件事。”

　　想到这点的或许不止宋深玉和许栗，但是真正敢上台面对那个鬼东西，才是胆魄。

　　天生的领袖气质，绝对的人格魅力。
　　宋深玉抬头，平静地迎上中分老师的视线。

　　他因为膨胀而血管狰狞的巨大面孔垂下来，两只因为变形而格外凸出的黑色眼球，紧紧地盯着宋深玉，形成一种无声的压迫。
　　“那么，你要表演什么呢？”

　　宋深玉甚至还能冲这张微笑：“老师，我要表演的是钢琴曲，贝多芬的《迪亚贝利变奏曲》。”
　　中分眼镜老师点点头啊：“钢琴曲啊。”

　　他拍了拍手，两个僵硬的身体很快从旁边抬上来一架钢琴。
　　宋深玉扫过去，那两个躯体的头颅是糜烂的，正是昨天的受害者之一。

　　血液中的铁锈味飘过来。
　　中分眼镜老师期待地想看宋深玉像昨天的其余人一样，表情变得扭曲。

　　宋深玉面不改色，眼睛不眨一下。
　　中分眼镜老师有些失望地往后退了一步。

　　舞台上其余的光熄灭。
　　只留下一盏照着宋深玉。

　　这盏光照在中分眼镜身上的时候，恐怖诡异。
　　照在宋深玉身上，犹如上帝亲手洒下圣光，光影吻过他密长睫毛。
　　真当是，面容如玉，丰神俊朗。

　　宋深玉秉持礼仪，先向台下优雅地鞠一躬。
　　随后他一丝不苟地入座，修长的手指抚上黑白色的琴键。

　　第一段节奏开始的时候，是轻快的。
　　这种轻快的旋律几乎一瞬间，微观众席上沉重的氛围扫去了一段阴影。
　　随后，第二段节奏变得舒缓温柔，像月光朦朦胧胧地洒在潮汐上。
　　他的技法高绝，手指飞扬如舞，看得人目不暇接。

　　哭丧队不知何时停止了演出。
　　在恐惧和担忧中，他们已经扛着这种高压的情绪太久了，以至于不自觉地沉浸入这段美妙温柔的钢琴声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钢琴声不断变奏、变奏——

　　……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样子。

　　陈嘉嘉后知后觉地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向许栗：“他是想要——”
　　许栗点了点头。
　　陈嘉嘉的心跳不知为何又上升了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为他自己担忧，而是为宋深玉。

　　宋深玉，准备弹满一个小时。
　　他要用这个规则上的bug，来度过一整节集体课。
　　这个招数，只能最后一天用。

　　现在宋深玉在赌。
　　赌台上那个老师，会不会发怒。

　　等到宋深玉弹到半个小时，依然不肯结束的时候。
　　中分老师确实有点生气了。
　　他知道自己被戏弄了，被这个小子——

　　他硕大的头颅从幕布后探了出来，冷漠地向前，凸出的黑色眼球几乎要贴在宋深玉的脸上。

　　他要用恐惧让这个小子破音，结束他这个诈骗的热场表演。
　　但是宋深玉——
　　不破。

　　巨大的头颅近在咫尺，恶心的吐息扑在面前。
　　凸起的眼球，湿润的触感甚至就抵在他的额头。

　　这个膨胀扭曲的中年男人，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妨碍对方，中断演出。
　　宋深玉，纹丝不动。

　　他没有蹙眉，没有闭眼。
　　他的面容依然是这样平静、俊美，在漆黑的幕布下洁白如玉，幻视深山之上千年不化的雪山。

　　他的指尖不会有一丝颤抖。
　　他的内心不会有一丝动摇。
　　这就是宋深玉。

　　高一那年入学，宋深玉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那个时候，稚气尚存的宋深玉一出场就让所有人侧目，除了变态得无以复加的完美成绩，还有他无可挑剔的外貌，这是怎样一种难以遮掩的让人自残形愧的光芒。
　　校长那天止不住地笑：“莲城一中往上十年，往下十年，都不会再出一个宋深玉。”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他始终不卑不亢，泰然自若，明光熠熠。
　　他没有看任何人。
　　宋深玉这个名字，从一出场就是高悬的。

　　中分老师没辙了。
　　他愣愣地看着宋深玉一会儿，忽然收敛了所有的恶意，垂着脑袋疲惫地退居回幕后。

　　赢了吗？
　　……赢了?
　　……赢了！
　　台下，一片欢呼。
　　台上，宋深玉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放松。
　　对于他来说，这场赌局并没有结束。

　　陈嘉嘉久久难以将目光从宋深玉的脸上挪开。
　　她喜欢宋深玉很久很久，从宋深玉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第一秒开始。
　　但她其实知道，她的喜欢是浅的。
　　为色所迷的喜爱和真正的爱是不一样的。
　　陈嘉嘉知道自己只是欣赏宋深玉的外貌品格而已，就跟欣赏世界上最美丽的珠宝一样。

　　宋深玉这么受欢迎，真对他出手的女生其实凤毛麟角。
　　其一，过于大的差距让绝大部分女生怯步。
　　其二，极小部分鼓起勇气，宋深玉只会保持礼貌拒绝。
　　其三，真正的爱应该是内外都了解的，谁能了解宋深玉的心？
　　没有人能了解他，他也并不想被任何人了解。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任是无情也动人。

　　陈嘉嘉轻轻道：“在这个夜晚，我相信……所有女孩都短暂地爱过他，至少一秒。”
　　把心里话无意识说出来之后，她心虚地看向许栗。

　　许栗不喜欢宋深玉。
　　陈嘉嘉吐了吐舌头，觉得铁定要被许栗嘲讽了，毕竟一直任劳任怨帮忙的可是许栗，她现在竟然敢大言不惭地恭维许栗最不喜欢的人。
　　许栗肯定又要说跟她断绝父女关系的话了。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并没有。
　　昏暗中，陈嘉嘉只看到许栗懒洋洋地像没骨头似的靠着椅子。
　　她看不清许栗的神色，只看到他漂亮的琥珀色瞳孔在黑暗中透亮，原本他静静凝视着台上那个笔直的优雅身影，在她看过来之后却倏然垂下眼帘。

　　然后，极浅地低低笑了一声。
　　“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