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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谢庭恩,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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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苏晏清率先反应过来,兀地跪了下来,高声喊道:“臣失职!算错了时辰,耽误了公主选亲!”
所有人的目光又凝在了苏晏清的身上,昭帝的神情似乎并未变化,但目光却渐渐有了笑意,而燕帝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跪倒在地的少年郎,身上穿着月牙色绣着麒麟踏云,因伏跪在地,一双蝴蝶骨微微凸出,像一只预备振翅而飞的蝴蝶般。
“这次的花球……不作数。”苏晏清只有十三岁,顶着两位皇帝的目光与气压,冷汗湿了衣襟,近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他知道此话落地,就算他身为太傅之子,也要受到不小的惩罚。
他的额头紧贴着地板,细碎的石粒硌得皮肤生疼,他不敢动,屏住呼吸,视死如归般等待着昭帝与燕帝的宣判。
“哈哈哈,原来是,不作数啊。”燕帝拿着花球,扬目看向跑下台的公主,她满脸担忧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晏清。
他随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向伏在地上的苏晏清,干笑两声,苏晏清感受到燕帝的目光,死死地以首抵地,后背上一片冷汗。
“让燕帝看了笑话,来人,将苏晏清带下去,仗廷二十,罚俸一年,幽关一月。”昭帝顺势而语,未等燕帝及其他人说什么,直接处罚了苏晏清,一个眼色示意身边的大太监王容衡将人带下去,又不着痕迹地从燕帝手中拿走花球。
“闹了这般的笑话,也错过好的时辰了,定亲之事再缓缓吧。”昭帝话还未落,手里的花球又被人夺走了,他正想发怒,转头看到夺走花球的正是曦和公主。
她亦是恼怒,这下她更加确定了,这场花球定亲不过是做戏罢了,无论她如何反抗,她势必要遵从父皇的选择,嫁给他所选之人。
她抱着花球含着泪,像极了一只受尽委屈的小猫,让人想揉揉她的脑袋。
“曦和,你先回宫歇歇,父皇过会儿陪你用膳。”昭帝一挥手,让宫女将曦和先带回她自己的宫殿。
这时,燕帝喊住了她,曦和闻声侧目而望,只见碧晴之下,玄衣龙纹煊赫威仪,俊逸风流锋芒毕露,燕帝沈时煦目含笑意,问道,“小公主,你的花球朕接到了,你可愿意嫁给朕为妃?”
曦和抹去脸颊上的泪水,面对着他挺直后脊,骄傲地扬起小脑袋。“陛下,孤是昭国公主顾曦和,此生只嫁昭国人,若嫁你为妃,如何相配?”
如何相配,是指燕帝配不上她,还是说自己配不上燕帝?看着她骄傲地昂起小下巴的模样,断然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燕帝。
这般狂妄自大,在座的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唯燕帝和昭帝笑了。
昭帝笑,“曦和被寡人娇惯了,望燕帝海量,莫与她计较。”
燕帝也笑,“公主应当如此,这般……才当得起她的名字。”
是夜,宫灯摇曳,烛火一明一灭。
昭帝转着指间扳指,问案前跪着的人,“燕帝为何突然来昭?可查出来了?”
案前跪着的人是太子,他低目看着眼前的石板,回答,“查到了,燕帝微服前来,暗访昭国的商市,从云玙县始,去了湘筑、南渊、安淮等地。”
这些地方都是商贸发达重地,是昭国这块富庶之地的血脉,燕帝暗访,看来是多有觊觎之心,昭帝摸了摸下巴,唇边一丝冷笑。
忽地太子出声,打断了昭帝的思路,顶着昭帝的不悦,太子硬着头皮问出自己心中憋了许久的话,“父皇……曦和的花球已抛给了燕帝,为何父皇不同意将曦和嫁给燕帝,虽然燕帝说是为妃……可对于燕昭,也有好处……”
虽然燕帝一接到花球就被苏晏清以“时辰不对”阻拦,若苏晏清未得到昭帝的旨意,他是万万不会这般做的,曦和也问过他,昭帝为她选的驸马是谁,那意思就是,抛花球定亲只是走个过场,驸马人选早已内定!
连苏晏清都知道,而他一个太子却被蒙得严严实实,被当成一个呆子般。
“顾瑜。”他喊出太子的名字,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她是你唯一的妹妹,将她嫁去燕国为妃,你是何居心,寡人费尽心血打下今日之昭国,不是让你将自己的亲妹妹送去联姻当妾的。”
昭帝的语气渐冷,太子如同置身冰窖,“燕帝之野心,你竟看不出一丝,还想与他联姻?无能示弱于他人,懦夫之为,妄以女人联姻获得功利,小人之为。”
太子脸色灰败,昭帝轻瞥,无奈摇首,看着他又垂下头,更觉无味。
“派几个人,暗中看好燕帝动静,绝不能让他在昭国有一丝的闪失,亦不能让他……”昭帝未说完,只淡淡地看向太子,太子愣了愣,忙点头。
“是。”太子略显尴尬地再次低头行礼,昭帝一挥袖,背着手走出大殿。
“回去吧,寡人要去看看曦和。”
太子顾瑜看着昭帝远去的背影,摊开掌心,已出了一层冷汗。
夜深露重,星子寥寥,宫灯微黄将一道道影子拉长,长得似乎要攀出宫墙去。
“皇姐,该你出牌了。”
今日因曦和选亲,书房休课一日,又目睹玉萼月照台前闹剧,五皇子乐得不行,早早便来到曦和的璧仙宫,与她打了好一阵子叶子牌。
“上把的钱你还没给我呢,先把钱给了。”曦和向五皇子要钱,五皇子撅着嘴巴示意身边的宫女,宫女忙摇了摇头,“我的爷,你已输光了。”
“啊?”五皇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宫女,乐得曦和直发笑,“那小皇弟没有钱了,那就不打了吧。”
五皇子又恼又气,正打发宫女出去取,昭帝走了进来,五皇子与曦和赶忙行礼,昭帝一手扶一个,笑骂道,“你母妃是个钱柜子,你想向她多要个子儿,怕是不能够。”
五皇子与三皇子的生母是端妃,家中原是商贾之家,因经商有道,被昭帝提拔赴任,专管水运,而端妃得其家学,更是一把管钱治家好手,自皇后仙逝,接管六宫事务,从未有缺漏,替昭帝省下一笔不小的花销。她对自己的小儿子看管甚严,得知他要来与曦和打牌,特意交代了贴身宫女,“小瑾这孩子肯定打不赢曦和的,钱就这么多,逗个乐儿,若输光了别回来找本宫要。”
“来,把牌洗好,让寡人教你打。”昭帝慈爱地笑,在正位上坐下,曦和与五皇子顾瑾分坐两边,曦和喊了如莺前来搭桌,一旁的宫女连忙将牌洗好。
直至月上树梢,昭帝帮五皇子赢回了些银钱,便摆手说不打了。
“夜也深了,该睡觉了,下次可不许那么没出息,输了钱就只会打发人回去要钱。”昭帝笑着点了点小儿子的鼻尖,五皇子臊红了脸,垂着脑袋连连“嗯”,昭帝叮嘱随行的宫女太监,“将灯都点亮些,夜深宫道不好走,别摔着。”
“代我向端娘娘问好,明日我去请安。”曦和牵着五皇子的手,送他出了璧仙宫。
昭帝也准备走了,曦和心里有许多的事想问他,但都没有说出口,昭帝的影子将她笼罩着,她只看得见昭帝伟岸的肩背,月光落在他身上,轮廓上有淡淡的光晕。
“曦和,生于帝皇之家很多时候是没有选择的,寡人给你的,就是你最好的选择。”昭帝忽然这样说,曦和一怔,久久不语。
昭帝拍了拍她的脑袋,继续道,“虽然一直说都是为了你好,从未问过你,你要的是什么,但曦和,你是一国公主,你所肩负的,所承担的,不仅仅只有快乐,你是我与明睢的女儿……”曦和猛然抬起头,她看见昭帝的老目中泛着淡淡的水光,眼神中夹杂着各种的情绪,他再次提起她的母后,慕明睢,已逝五年有余,可昭帝再未立新后。
“我与明睢的女儿,要以家国富安为先,为昭国之运立心,为昭国之民立命,为昭国之万世……”他的目光一凝,如炙热的焰火,紧紧地凝视着她,她恐慌地一退,他继续说,“开太平。”
为昭国之万世开太平,在曦和的心中訇然炸开,心中的高山如遇暴雨般顿时崩塌,转目天崩地裂,洪水翻滚,将她的意识和思考都淹没了,只剩下眼前的父皇,如灯火般照耀着她。
“每一个顾氏子孙都需这样做,就算你是寡人最疼爱的女儿,你也需要这样做。”昭帝话锋一转,背过身去,“所以,你的婚姻,你没有选择。”
“那父皇能告诉我,他是谁吗?”昭帝预备要走,曦和赶忙将他喊住。
月光如霜,将逶迤如长绸的宫墙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昭帝仰起头,缓缓提到那个名字,“谢庭恩,辰侯世子,与你十分般配。”
说出这个名字后,昭帝的嘴角抿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他猜想,待曦和十八岁出嫁那年,必是万春胜景,蓬勃生机。
苏晏清被昭帝罚关一个月禁闭,曦和担心他,一大早便到端妃宫中,想求得她的恩典,让她出宫半晌去看看苏晏清。
虽宫中位份是温懿贵妃为尊,但她多年缠绵病榻无暇管理宫中事务,宫中一切大小事务皆由端妃所管。曦和刚迈入端妃的景延宫,便听到三皇子与五皇子的声音。
“母妃,我今日不想去书房上课,我……我不舒服。”五皇子赖在端妃的怀里,一个劲地撒娇。
“你少来,明明是昨日玩了一夜,没完成先生布置的作业,又来装病。”三皇子将五皇子揪下来,五皇子既是装哭又是胡闹,惹得一屋子乱哄哄的。
曦和快步走进来,让宫女将自己的孔雀金翎披风摘下来,笑着先给端妃请安,端妃亦笑着让她快起来,“曦和,快去洗手,早膳刚好了。”
五皇子见到曦和来了,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她的手要与她坐到一块,三皇子无奈摇头,宫女这时端上银丝香米粥,三皇子先递给端妃,再递给曦和,然后递给五皇子,最后才是自己。
“快些吃,吃完后亦是要去书房的。”三皇子这话一落,五皇子嘴一撇,吃了一勺子粥,准备向曦和告状。
曦和这回也不帮他,眯着眼睛笑,“这会儿我和三哥是一条船的,谁让你不做完功课就跑来和我打牌,哼,你装病不去书房,父皇知道了,准要打你手心。”
五皇子哼哼唧唧,既是委屈又是害怕,最后还是磨蹭着与五皇子去了书房。
而曦和早向昭帝告了假,她想出宫去看看苏晏清,昭帝捋了捋胡子,让曦和要与端妃说一声。
五皇子知道曦和不用去书房,哭得更大声了,被三皇子又是哄又是吓,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景延宫。
端妃知道曦和所来为何,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又唤来曦和贴身宫女如莺与晴鹭,“切记要注意公主的安危,不能吃外面的东西,亦不能让陌生之人随意靠近公主,本宫会安排一队侍卫跟着你们出宫。”宫女们连连点头,曦和这才领着端妃的令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