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妖娆》姚娆

2、月未非

　　娆自上月十五醒来之后，脾气性格全然不似之前那般柔和，偶尔竟会有些，暴躁。
　　磬儿曾悄悄对我说：“夫人经常会有自虐的行为。”我也发现了，娆有时会猛得将头撞向床柱，墙壁等坚硬的地方。
　　床柱被我缚上棉垫，床侧靠墙部分挂着厚毯，地面则铺上长绒毛地毯，桌凳也让下人打磨边角包上厚垫，一切餐具茶具都由易碎的瓷器换成木器。
　　看我做这些娆总是缩在床角，抱着膝不声响。我对她说话时她不是装作听不到就是把头偏向一边不做理会，对我和她的接触更是反感。
　　我只有在她熟睡时捉住她的指尖按在自己手心一遍遍描摹：娆，我没有别的什么可以给你，只有时间，我会用我的所有时间来等待……
　　也许是我的努力打动了她，娆终于放弃自虐，开始逐渐接受现在的生活。
　　一向是由毓儿打理娆的饮食，近日她越来越欣喜的向我汇报夫人今天吃了多少东西，其实不说我也会看到娆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脸颊甚至染上淡淡红晕，手腕也不似之前那般纤细无力。
　　盈儿搀着娆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我在旁边抚琴，抬眼就看得到娆，而她似乎对大门外面很感兴趣，每每总要盈儿引她再向外一些，盈儿以天气寒冷夫人身体久病初愈等理由劝阻，看着娆翘起嘴巴将眉毛蹙成一团，我心中微颤，手下的弦滑开，一串错落音节飘出……
　　天气渐暖，红梅开得甚好，虽不似腊梅那般清冽幽香，也别有一番动人身姿。教人折了几枝放置娆室内案上，娆很惊喜，捉在手里凑上鼻尖去嗅，刹那间眉眼绽放的柔美，将艳丽盛开的红梅都折射得失去了颜色……媛儿抱着奕儿在我身边玩耍，也轻声赞叹：“夫人笑起来真好看。”

　　姐姐早传信来说回家探望，为父母上坟，趁这几日阳光晴好一路驶来，未及放下行李歇息，奕儿已扑上去，忽闪着眼睫“嘟嘟”的叫。
　　姐姐低身抱起他一阵亲昵，遂问向身旁的媛儿：“听说娆病了，现在怎样？”媛儿施了一礼：“夫人已安好，只是，只是……”
　　我快步迎上：“只是身体仍虚弱，不便出来迎接，还请姐姐见谅。”
　　姐姐摆手笑了笑，“一家人，谈何见谅不见谅，我去房里看她好了。”又朝向随身跟着的丫鬟小厮：“去把行李拆了，有支野参拿去交与厨房煎给娆养身，还有些肉干蜜饯，是国师府上托我带来的。”
　　不出所料，娆果然还在睡。
　　依照盈儿的汇报娆经常在夜里点灯看书直至深夜，或是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比如念一些拗口的字，唱一些曲调奇怪的歌，更有甚用针线将裙摆缝起扎高，袖口则修改成一个褶皱的圈恰好露出手掌，盈儿拿了被娆改得面目全非的衣物给我看，“夫人要以后她的衣服都照这样来做。”我掂起看她粗蔽的针脚轻笑：“只要她喜欢，随意。”
　　盈儿低头抿抿嘴唇：“那，夫人要剪子。”自娆自虐事件以后，我叮嘱在她周围尽量不要放置利器，现在既然她已经消了那些个念头，“嗯，夫人要什么给她就是。”于是娆更加睡得迟，自然也醒得迟，也许是她刻意避开与我或是奕儿多见面的机会，更多是自己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做一些不知所谓的事，尤其听闻盈儿说夫人又要了石臼，实在想不通她要做些什么。
　　倘若娆直睡到姐姐看过她也罢，可偏巧这天晴好的阳光越过窗棂跳跃在她的睫毛上，开门的一瞬清风扫过她柔白的面颊，于是又是一个慵懒的哈欠声用，娆探身坐了起来，看到面前围拢来的一圈人惶恐的眨了眨眼皮抱紧被子缩向墙边，尤其是奕儿在姐姐怀里向她伸长了手臂叫着：“羊羊，布……”更让她面带忧色。
　　盈儿忙取了披肩搭在娆肩头搀她倚向靠枕，姐姐坐在床边自然拉过她的手，“比上次见却是瘦了不少，现在感觉怎样，吃些什么药？可还觉得困倦？该是多歇息。”见奕儿捉住娆的衣袖摇晃轻拍下他的手：“就是你太顽皮把你娘累的吧。”
　　奕儿委屈的瞪大眼睛，娆确实不似之前待他那般疼爱，有时看都吝得看他一眼，说被他所累，也着实委屈。看娆满眼的疑惑不知该如何对答，被姐姐拉住的手也有向后瑟缩的迹象，我低下身抱走奕儿交给媛儿，看向娆：“姐姐回乡拜祭父母，荒野风大，你身体不便，就不要去了。”
　　娆何等聪明，眼珠一转便了然，回握住姐姐的手：“姐姐，您大远回来一定累了，毓儿去给姐姐端茶点。”姐姐又询问了些娆的饮食等情况，嘱咐她多休息，娆一一对答，稍有纰漏我也在旁做下掩饰。不久我觉出娆的烦躁，就命盈儿扶她重新躺下了。姐姐自幼习武，性格较开朗，神经便有些粗大了，瞒过她也是一件轻易的事，毕竟娆的失忆，还是不与旭国知道为好。
　　随姐姐出娆的房门，偏头一瞥间看到娆铺散在案间的一些纸张，一支红梅跃然纸上开得蓬勃，呵，她倒有雅兴做起画来，只是这颜色她从何得来这般鲜艳。

　　用过午膳便跟随姐姐一起去祖坟祭拜，年间我已经带着奕儿来过一次，坟头的香烛和纸元宝还散落一地，肃杀而萧凉，想到娆险些也将葬于此地，不禁一阵唏嘘。
　　姐姐执了壶酒。缓缓倾下，跪下来轻抚着墓碑上一个个凹下去的字，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低声细语倾诉着什么。我临风立于一侧，远望是层层叠叠的墓碑，代代族人长眠于此，再久远的生命也不过成就一抷黄土。
　　姐姐拜祭过父母竟一个个长辑一一拜向祖先，其实，姐姐已远嫁异国，祭祖这种事已不在她分内。
　　一朵云飘来掩去了本就不甚明媚的阳光，恍惚看到姐姐眼角有什么一闪而过。曾记得姐姐是个多么坚强的女子，就连父母双双离去那一刻，她都不曾落泪，可是现在，原来时间流转剥落间，暴露出她脆弱的内心。
　　离开祖坟，姐姐在路口跟我别过，仔细帮我理好衣襟上的皱褶，又是一番仔细叮咛。不经意，也有细细的纹路爬上她的眼角。

　　晚上在书房研习乐谱，昏昏欲睡，听到门响还以为是奕儿又来捣乱，刚想唤媛儿哄他去睡，门被推开却看到的是娆怯怯的站在那里，垂头看着脚尖，忙起身迎她进来，捉住她冰冷的指尖斥责：“怎么穿这么单薄，盈儿呢，没跟着你？”
　　娆迅速把手指抽离背到身后，抬起头看向我：“我，你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好吗？”我稍稍错愕，许是今天姐姐的突然来访惊到了她。
　　既然问到，那我就慢慢细说与你，只是，请允许我自私，只捡得我最快乐的记忆与你分享。点点头按娆坐下，找来一床薄毯将她细细裹好。
　　“初次相见我便对你一见钟情，那日你身着素色轻纱，手腕处各戴一串铃铛，垂在耳侧的发辫上坠着颜色缤纷的细致珠花，玲珑身段带动轻纱舞得几欲飘飘仙去，当时完全为你着迷，以至于手下弦错漏了几处音符。婚后，你我甜蜜如胶似漆，再不久，你怀上了奕儿，等奕儿出生，我们一家三口美满幸福。只是你身体较弱，去年入秋后一场风寒一天重似一天，几乎担心，担心你熬不过来了，感谢上天，你终于还是舍不得我和奕儿……”
　　娆低垂着睫毛似在思索，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的问我：“娆来自何处？”
　　我一下子慌乱了：“……关外。”
　　她继续咄咄：“为何而来？”
　　我被她的目光钉住不能动弹：“……献，献舞。”
　　“为何嫁与你？”
　　“太后赐婚。”
　　“你是谁？”
　　“当朝乐师。”
　　“岳瑟？”
　　“是。”
　　“好。”娆微笑，刚才的逼人情势直转温柔婉转。“请叫我伊霓，我不是娆。我来自二十一世纪而不是关外。我不是因献舞而来，我只是在过马路时太过匆忙出了场车祸，我想我是以灵魂穿越到这个未知的时代，那面不甚分明的铜镜中我看到这个娆的容貌与我有九分相似的，这些天我从盈儿口中得知这是我所经历的那个界中没有的历史，夕国？还有，我今年十九岁，在XX大学读食品工程专业，今年大二，未婚，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你的娆，很可能已经魂飞魄散或者穿到另外某个界中去。我现在不知该如何回去，也许，我要从此在这里与你，嗯，与你们生活下去，我只希望你能给我时间适应，我尽量去扮演之前的那个娆，或是，做一个新的娆。”
　　这是娆醒来对我说的最多的一次话，不过她说的是什么我不懂，我只听懂得她是真的不记得以前折磨她的种种，我想我可以和她重新开始，开始真正的幸福，我们，和我们的奕儿。

　　“娆。”我轻唤。
　　“是伊霓！”娆扬起尖尖的下巴，一张白净的小脸上写满着坚毅，这是她不曾有的倔强表情，转而又瘪起嘴巴叹了口气，“算了，随你怎么叫吧，反正我现在就是用的娆的躯壳。”
　　“娆，你的梅花画的好漂亮。”很想抬手抚平她眉间的皱褶，可她微微偏向一侧显出的疏离让我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尴尬垂下。
　　娆转过脸来表情生动，“是吗，那个颜色，我费了好大力气呢。早先看《红楼梦》中宝玉说起做胭脂那段，很想试试的，也没有机会。原来将梅花瓣舂成浆汁，用细纱淘澄净，再蒸过后真的可以凝成那么鲜艳的颜色，只可惜太浓艳不适合做胭脂，我闲来无事就做了颜料画画了。嗯，到时桃花开了可以采些颜色浅淡的来试。”
　　看她一脸兴致勃勃我也一致和她期盼起桃花盛开来了，虽然并不知晓她说的贾宝玉是何方神圣。娆，只要你想要，我一定尽力帮你得到。

作者有话说

　　未非：无可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