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悲歌》苏寂野

8、白鸦屠阳

　　在客栈里住下来歇息到半夜，锦官城四处依旧灯火通明。李九歌推开窗，看见这时候街上仍旧人来人往的，灯火在长街中如闪烁的星河。她兴致勃勃地拉着卫风夷夜游锦官，一路上不时逗逗卖山茶花的小丫头，跟卖糖人的老爷爷讨价还价，蹲在路边偷看锦官城来往行走的各色美人……简直玩儿得不亦说乎。两人沿着芙蓉林道闲逛到头，看见一株银杏树下面盘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十来岁的样子，面前放着一个破碗正在乞讨。可那孩子似乎根本不关心破碗里的铜钱，反而百无聊奈地用手掌支着下巴流口水打瞌睡。
　　李九歌顿起玩心，对卫风夷示意他站远一点，自己则提着裙角惦着脚悄悄走过去伸手偷碗里的铜钱。哪知她的手指刚摸到铜钱，一根小指粗的树枝就结结实实地打到她手背上，“啊！”她痛得缩回手，恼怒地瞪着小乞丐正要发火，那小乞丐却桀骜不驯地瞄着她“大婶儿，你缺钱呢，问小爷我要还行，偷小爷的钱可不行！”李九歌的性子听见他这么说怎么能乐意？“臭小子！”怒吼一声扑过去，毫无形象地把小乞丐扑按在落满银杏树叶的地上，看那小子咬牙切齿挣脱不得，得意的捏住小乞丐的鼻子“叫姐姐！”小乞丐力气小扑棱一阵后，脸涨得通红“不叫！”李九歌大咧咧一笑“呵！不叫是吧？”随手捉起地上正在逃跑的蜘蛛举在他嘴边“那你替姐姐尝尝这生蜘蛛的味道怎么样好了。”那小乞丐看着她手中活生生的蜘蛛，咬紧唇角“就不！”
　　李九歌见这小子不吃硬的，正准备来点软的哄哄。这时，背后却卷起一阵凌厉剑风，剑势狠绝，顷刻之间便要夺人性命。千钧一发之际，卫风夷举剑挡在李九歌身后，双剑交锋双双从剑身爆射出一阵白光。
　　李九歌回身一看，骇了一跳。只见那人整个笼罩在一件黑袍下面，面如骷髅，一双眼睛鲜红如血，似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即刻就要把她吞下肚子里去。但李九歌也是个胆子大的，见了这人反倒好奇的跑到他面前问道：“哎，你这剑好怪呀！剑身是黑的，剑光反倒是白的。”这时，原本被她压在身下的小乞丐气鼓鼓地拍着身上的树叶走过来“你懂个屁！”说完，顺便送她一记白眼。李九歌心头不爽，撸起袖子又要跟他打一架。
　　“屠阳。”黑袍子底下传来一阵刺耳的男声，听的人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屠阳一听那人喊他，老老实实地站到他的身后对李九歌使鬼脸。李九歌小孩性子也起来了，指着黑袍子里的那人告状“你是臭小子的爹？你可得好好管教他，他刚才叫我大婶儿，你说！你说我像大婶儿吗？”说着，把自己圆润娇嫩的脸放在那人如血的双眼前，好让他看个清楚。
　　“姑娘碧玉年华，屠阳给姑娘道歉。”
　　屠阳从黑袍人背后看见李九歌得意的样子，委屈道：“师傅，她胡说！明明是她先偷我的铜钱！”
　　“道歉！”
　　李九歌咧嘴一笑，双手叉腰站直，对着委屈的屠阳说：“呐，道歉就不必了，你叫我声姐姐，本姑娘就原谅你了！”
　　屠阳低下头，迫于那人的威严不屑地喊了声“姐姐。”
　　李九歌装作听不见“啊？什么，你再喊一遍，风大我没听清楚。”屠阳满脸涨红，憋了很久，恶狠狠地喊“姐姐！”喊完了把头扭到一边不打算再看这个老女人。捉弄完小乞丐，李九歌心情顿好，缠着人要问清楚“走，本姑娘请你们吃饭，快给我看看你的剑。”
　　不由分说地，李九歌拉着一大一小钻进最近的酒馆子。李九歌点了满桌的菜和酒，满不在乎地跟人要剑“大叔，快给我看看。”说着伸手就去拿。屠阳拍掉她的手“大婶儿……”眼见李九歌眼睛瞪着自己，低声喊：“我师父的剑可不是你能碰的！”李九歌见过许多新奇珍贵玩意儿，堆在皇帝哥哥的宝库里，她都不爱多看两眼。但这把剑确实奇特，实在有些好奇。
　　“切，小乞丐真小气，你师傅可没说不可以呢！”
　　“也罢。”黑袍里的人将剑放在李九歌面前的桌上。只见黑色的剑鞘上刻着数只精致的黑鸦，那黑鸦雕刻得栩栩如生，或驻望，或翱翔，或追逐……李九歌把剑拔出来，剑身通体黑色，唯有剑柄处缠着一根破旧的鲜红色布带，看起来格外诡异。
　　“白鸦剑！”卫风夷看见那剑惊呼出声。李九歌忙问道：“咦？木头知道这是什么剑？”
　　“杀剑白鸦，与主同名，剑身如夜，剑光如昼，剑带如乌鸦眼，赤血鲜红。江湖传闻，见白鸦者必死无疑。”卫风夷静静说道，同时不留痕迹得将手放在剑上。
　　李九歌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瞪大眼睛上上下下瞧着白鸦，这便是江湖啊，眼前这位便是江湖传奇呀！奈何白鸦整个人都裹在黑袍中，看不出什么。“真有趣，白大叔，这整个江湖你能排上第几？”屠阳脑袋凑过来，不屑地争着说：“我师傅当然是江湖中第一！杀神白鸦什么时候输过？”
　　白鸦伸出右手，露出苍白的食指轻轻敲了三下桌面，嘶哑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战栗“江湖之大，没有不会输的剑客。”
　　李九歌似懂非懂，好奇的问道：“那你记得你杀过多少人吗？”
　　寂静，在寒风中动荡不安。
　　嘶哑的声音冰冰凉凉，杀气肆意“当然，不记得。”
　　话音刚落，霎时间刀剑从四人周围卷风袭来，招招夺命。卫风夷早有准备，拎起还没反应过来的李九歌飞身退到酒馆之外。李九歌从小到大不知遇袭过多少次，早已司空见惯。只不过这次被杀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仍然一动不动坐在桌边的白鸦。只见那张桌子已是千疮百孔，但白鸦坐在桌边却一动不动，那些暗器刀剑一点儿都没碰到他。而屠阳早已拔出一柄桃木剑站在众人面前。两人身边已围满四十多人，个个满脸横肉，一脸凶相。
　　领头的一个艳□□站在人前，恨恨质问道：“白鸦！我夫君和秦庄上下八十口人是不是你杀的？”
　　“什么秦庄，你找错人了吧！”屠阳一仰头，展露出少年不可一世的样子。
　　“狡辩！今日我要你们为秦庄上下报仇雪恨！一起给我上！”
　　那边没说上两三句话就开打，四十多人一拥而上，屠阳想来也懒得再费口舌，举剑杀去，酒馆中乱成一锅粥，痛呼声和桌凳碎裂声不绝于耳。李九歌撸起袖子准备冲上去帮屠阳干一架，哪想到卫风夷拎着她就走，她那三脚猫功夫比不得卫风夷，边挣扎边喊：“我的江湖啊！屠阳！白大叔……”
　　屠阳听见她的声音，从刀剑中瞥见卫风夷正拎着她离开，心中松一口气。
　　直走到客站门口卫风夷才将李九歌放下来，李九歌咬牙切齿回手就给他一肘子，瞪著他“卫风夷！忤逆公主是什么罪！”卫风夷一动不动，任由她发怒“长公主放心，杀神白鸦从未输过。”李九歌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是心中却觉得扔下一老一少身处险境自己就跑了太不仗。卫风夷静静地看着她眉间轻轻皱起，拉起她的手抚开手心，伸出食指在她手心轻敲三下“白鸦早感觉到周围的杀气，专门提醒我带你走。”
　　李九歌眼睛一亮，蓦然一笑“当真？”见卫风夷点头，高高兴兴的甩甩袖子回客栈“看来杀神白鸦是个好人嘛！”
　　卫风夷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从阴影中走向客栈，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大雪日临近，锦官城里挤满了各形各色的剑客侠士，李九歌仗着有卫风夷在，没事就混迹在酒楼赌场里听墙角风。没两天，就将蜀山英雄会的情形问个彻底。
　　蜀山英雄会十年一次，是江湖上最具盛名最有影响的武林盛会。每次盛会上都会有一把绝世宝剑作为彩头，天下英雄不问出生来路，各自使出看家本领，最后一人若能剑战天下英雄，便能获得宝剑，载入蜀山英雄册。蜀山英雄会近两次都由蜀山派一剑君子叶一剑、昆仑派双刀侠客赵不平和武当派美髯先生风兮扬领头，今年的彩头便是龙照剑。
　　“据说这把龙照剑在三味真火中锤炼百日，因此成剑后通体烈红，犹如火龙盘踞剑身。龙照剑一出鞘，就好像有十个太阳照耀……”李九歌戳戳静听的卫风夷，质问道：“你在听吗？”卫风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静静地听完她四处打探来的消息。
　　聊着聊着，李九歌猛地跳起来指着卫风夷的鼻子“木头，你去把这什么龙照剑赢回来给屠阳那个臭小子瞧瞧，亏他还宝贝他师傅那把剑呢！我要让他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绝世好剑！”
　　卫风夷看着她发亮的眼睛，静默无语。
　　九歌自然当他默许了，反正傻木头话也不多，于是乐此不疲地往来酒馆，一方面想找找白鸦和屠阳，一方面想打听仔细英雄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