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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夺命狐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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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一年四季如春,水波悠悠,云朵绵柔。今天阳光格外明媚,把江南水镇上的潮湿阴冷烤个通澈干净,九歌忙不迭地把太师椅搬到桥对面的河旁晒太阳。隔岸便是胭脂铺,透过密密的柳条可以看见林采薇正在摆弄柜架上的脂粉盒子。她惬意地伸个懒腰,舒舒服服地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喟叹道:“美景美人,甚是妙哉!”
天尽头还剩一点鹅蛋黄余辉的时候,外出的男人都扛着农具回来了。这些男人每每经过林采薇的胭脂铺,脚步总不自觉地就缓慢下来,偏着头往铺子里瞧,希望能看见林采薇的身影。今天林采薇穿着喜爱的石榴裙站在铺子的柜台上算账,那张芙蓉白玉般的脸在日影中发着微光,显得格外的美艳。一些穿戴整齐的男人,大大方方地走进店铺里心不在焉的选胭脂。而那些在门口远观的农夫、渔民、小贩却是挪不动脚了。
林采薇核算好账目,看见店里头有人,抬头一笑,刹那间使人觉得春暖大地,如沐春风。那些男人见那笑容,竟都忍不住地面红耳赤起来。九歌正费力地搬着太师椅回来,看见那些男人站在门口发春便扯着嗓子赶人“快走!快走!再看本姑奶奶把你们眼珠子都剜下来泡酒!”那些男人一听,窃窃私语着从门口散去了。
九歌走进去,见铺子里还有几个男人“挑好没?没挑好明天再来,我们要关门了!”那几人这才随手拿起面前的胭脂盒就结账走人。
“九歌你又跑哪里去玩了?”林采薇边收钱边问她。
九歌把太师椅放在门边“姐姐,我今天可规规矩矩地呆在外面晒太阳。”林采薇这才抬头看她一眼,收拾起柜台,两人一起关好门,吃完晚饭便睡去了。
平安镇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然而随着林采薇相公之死,在这池平静的湖水底下渐渐开始暗流涌动,波浪滔滔。为了看林采薇一眼,镇上的男人越来越喜欢从胭脂铺前不经意的路过,有些油肚肥肠的老爷还会亲自来铺里给小妾买胭脂。那些住在东街的,也要专程绕到西街这边来打酱油,采买茶米。有些男人早晨出门钓鱼,端着小木凳坐在胭脂铺河对面一整天,也不觉得饿,只等到家里恶娘子沿着河找过来拧着耳朵,提着空空如也的水桶才回家吃晚饭。
于是,镇上那些妇人针对林采薇的恶毒言语也越演越烈,在平安镇疯传,逐渐地也传到外镇去了。传言说平安镇有个美人寡妇,是狐鬼妖媚幻化而来,专门勾引男子。无论是老的、少的、胖的、瘦的,还是俊的、丑的,只要看她一眼就会被她勾去魂魄,吸干精气。
“一群拔舌妇,只知道人云亦云,可恨!”九歌提着两条鲤鱼从外面回来就向林采薇抱怨。她每日都要出门去溜一圈,每每去走一圈就能听见那些无知妇人在背后说闲话,议论林采薇。
林采薇笑笑,接过她手中的鲤鱼转去厨房做饭“你明知她们胡说,又何必生气?咱们不理这些,过段时日自然就消停了。”九歌半信半疑地靠在桌子上长叹一声,看着林采薇穿行于阴暗的屋影中,顿觉得她犹如在萧瑟秋风中摇曳飘零的芙蓉花,几乎要陨灭于这滚滚烟尘。
吃晚饭时,林采薇同她商量起来“丫头,店里的胭脂卖得差不多了,过两日我要去采些山花回来做新胭脂,你想同我去吗?”九歌夹起一块鱼肉放在嘴里,来不及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去去去,我都快闷死了!”
就这个小镇子,逛来逛去也就这么点儿大,委实无趣。
第二日一大早,天色青灰,江南小镇在缥缈的水雾中若影若现,看不分明。林采薇和九歌拎着竹篾篮子和瓷瓶出门上山,山间的雾霭一团团的遮掩着湿漉漉地小路。沿着山路往上走,九歌跟在林采薇身后颇为好奇地问“姐姐,我们去采花,带着这些瓷瓶子干什么?”林采薇耐心同她解释“胭脂有许多种,有一种叫花露胭脂。制作方法和其他胭脂相差无几,不过多配上新鲜的花露蒸出来的,色香都比普通的胭脂好许多。但这花露珍贵,所以做出来了也不拿到铺子里卖,常是自己用。等这花露胭脂做好了,你拿几盒去用,肯定比别的好。”
九歌乐意极了“那快些吧!”她一把挽起袖子“看着!我来收集花露!”她一路连蹦带跳,拿着瓷瓶在山间里钻来钻去,看见花露便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积极的不得了,让林采薇一路笑她小孩子脾性。待到清晨的朝阳透过山间的雾带照射下来,两人已经将瓷瓶装满,篮子里也采满了山花。
回到镇上,不少人已经起来忙碌了。镇里的男女老幼看见林采薇,个个躲在一边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她,相互间附耳密语。九歌见那些男人的目光中充满豺狼般的欲望,女人则充斥着厌恶、鄙薄,少不更事的孩童看见她则恐惧地跑开,心中忍不住为神色平淡的林采薇感到悲哀。
两人走到米店门口,林采薇掏出二十文铜钱给她“九歌,做胭脂必要些白米来制妆粉,你去米店买些上等的白米。这些山花搁久了香味便差许多,我先回去把这些山花拾掇一下。”九歌接过铜钱笑嘻嘻地做个鬼脸“那剩下的钱我可就自己用啦!”林采薇无奈地摇摇头“鬼丫头,原本就是给你的!”九歌一听,高高兴兴买米去了。
九歌买完米还剩下五个铜钱,绕到城南的点心铺子买了一盒绿豆糕才沿着河边的青石小路回去。还没走到呢,她就听见胭脂铺那边闹闹哄哄的,九歌翻个白眼“一群臭男人,今天这么早就来了!”等走过去才现不大对劲。胭脂铺的门前围着一群人,有男有女,人群中吵吵嚷嚷的,十分鼓噪。男人们围在外面不知在瞧什么,九歌连忙从中钻进去,只看见鲜红的山花满地都是,十几个健硕的妇女围在一起揪着一个女子的头发又打又骂,而那女子一丝声音也无。“贱人!骚狐狸!真不是个东西!看我不打死你……”“都给我把这张脸划烂,免得她再害人……”九歌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冲上去将手中的绿豆糕狠狠地扔到那群妇女身上怒吼道:“你们干什么!”那群妇女有的扯头发,有的拿脚踹,有的骑在女子身上扇耳光,有的拿指甲掐肉,没注意到她。
“你们给我放开!”九歌急的抓起脚边的木扫帚冲上去,用力打开围在林采薇身边的女人。“哎哟!”挨了痛,那群妇女才停下来恶狠狠地盯着她,菩萨庙里的瘦个头见是她,阴沉地笑道“呵,差点忘了,这还有个贱蹄子!”。九歌拿着扫帚站到妇女中间,只见林采薇披头散发的跌坐在地上, 额头、脸颊、脖子、手臂……四处都是青紫色的伤口,有的伤口还流着鲜血。“姐姐!”九歌焦急喊她,林采薇这才呆滞地带起头来,目光空洞地看着她。那张芙蓉花般的脸上满是泪水,那泪水和着脸上的血水一起静静地砸在地上,连同那被踩碎的山花花泥一起沁入石板的青苔里。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她怒问道。“干什么?你怎么不瞧瞧你这姐姐做了什么?”人们让开一条缝隙,九歌透过缝隙望去,胭脂铺门口躺着一个男人,脸色惨白,七窍流血。九歌仍站在林采薇面前,冷冷地“你们总不能说这么个大男人是我姐姐杀的吧?”瘦个头拔高尖锐的声音“不是这狐猸子还能是谁?这么多双眼睛可实在在瞧见了!”围观的男人们齐齐点头附和道:“是呀!我们可亲眼看见当时刘公子和这狐猸子就在门边上,两人拉扯一阵,那狐猸子不知施了什么妖法眨个眼睛就让他七窍流血死绝了。”
“不可能!你们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九歌厉声道。瘦个子睥睨着她,手指随便点几个男人“眼见为实,还同她什么废话?还不赶快把这小蹄子抓起来,免得她捣乱!”男人听了,走上来四五个快速地夺去她的扫帚,一人缠住她的手臂,一人将她摁跪在地上,任由她用尽力气挣扎却挣脱不得。那瘦个子见她被擒,耀武扬威地在她跟前站着“那天庙里你嘴皮子挺利索的,今天怎么不行了?”九歌又恼又怒,双目通红“不要脸的贱民,不分是非!你们都给老子等着,老子今晚就诛你们九族,杀光你们平安镇!”此话一落地,一记耳光响亮地甩在右脸上,她脸上立即浮现一片红印。浑身是伤的林采薇目光一直追着她,听她语言决绝,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那张倔强的小脸却不服输地瞪着别人。她忍痛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九、九歌,你快走吧……”话音未完,那群妇人又将她的头发揪在手中打掐起来,她满脸是血却闷声不吭,连一丝哭声都没有,只有泪落如决堤。
辱骂、非议、诋毁……她一步步的忍让,难道是错的吗?
九歌心肺中犹如有一团暗火烈焰燃烧起来,忍着疼含糊不清地应她“好。姐姐,我不说。”然后直直地瞪着瘦个子的眼睛,烈火燎原,咬着牙龈,恨恨地问道:“你们要将她打死怎么着?”瘦个子得意一笑“哪能那么容易,放心吧!姐妹下手有轻重,打不死她!这妖孽,可得仙师作法,在全镇人面前浸猪笼才算了结。”
九歌讥诮地咧嘴一笑,心中反倒冷静下来,连说几个“好”,事到如今无论是非如何,先救下林采薇性命才要紧。痩个子见她还敢笑,一巴掌又往她脸上呼过去,打得她眼冒金星。从小到大少有人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也没人让她受过这样的屈辱,但因心中想着救林采薇的念头,被瘦个头甩了十几个巴掌,满口血腥也只是一言不发地瞪着她。
又过去两刻钟,那群妇人见林采薇已经奄奄一息,才喊人将她拖走了,只把九歌扔在这里。人群散尽,九歌脸上一滴泪也没有,咬着牙,不理脸上的肿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跑回胭脂铺。
她随手抓了一些银两直奔东城衙门。到了衙门口,举起木锤便击鼓喊冤。“咚咚咚”的击鼓声立即传到衙门里面。衙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衙役呵斥她:“哪里来的野丫头,击鼓做什么?”九歌急唤道:“我要见你们大人!”“大人今日旬休,不审案子,明天再来!”说着把衙门关上了,无论她怎么喊也没用。
九歌心中的烈焰被一盆冰水浇透,失魂落魄地走回胭脂铺。坐在林采薇的床边,一直忍耐的泪水络绎不绝地从眼角滚落“姐姐,是我没用!我竟如此没用”她扑到床上嚎啕大哭,想把今日的委屈都哭出来。
突然摸到枕头底下有一块硬物,掏出来一看竟是沈长寂送给林采薇的芙蓉红玉。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定风曾说过“如遇难事携玉到平安客栈,忧事自解。”她捏紧红玉,提起裙角便向平安客栈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