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悲歌》苏寂野

3、芙蓉红玉

　　第二日，半个多月未见踪影的秋日终又重新挂上了天空，在碧水蓝天里温暖而柔软地抚照在江南大地。
　　林采薇穿着水纹石榴裙，美貌无方，拉着哈欠不断衣冠不整的九歌走在石板小路上。四方水波柔和，秋色澄澈，两人心情也大好，谈笑一路。
　　今天早上，林采薇把她从床上拖出来说要去菩萨庙里上香，说是给死去的相公祈福。两人快到正午了才走到镇外的菩萨庙里，这菩萨庙里头长着一颗巨大的梧桐树，树干比两人合抱起来还粗，树根在地底绵延十里。此时，梧桐树叶葳蕤，统统变化成金色，在秋日下，发出夺目的金光，看上去竟比太阳还要耀眼夺目。风来，叶落，树枝上满挂的祈愿红带随风乱舞，宛若仙带流动。菩萨庙位置偏僻，但是这株上百年的梧桐树十分灵验，因此香火旺盛，比别的大寺院还热闹许多。她和林采薇挽手走进去，镇上的老弱妇孺也在这上香，人挤人的，十分热闹。那些男的瞧见林采薇，一双眼睛就黏到她身上。九歌趁机取笑她“美人姐姐，你看看，这些男人见到你路都走不动了！”
　　林采薇瞪她一眼“你再胡说我可把你的嘴巴撕了。”九歌指着其中一个香烛都快烧到手的男人“谁说我胡说了，你自己瞧。”林采薇轻轻捏她一下，痛得她挤眉弄眼地做怪样子。
　　“好了，你在外面呆着吧！免得你一会胡说八道惹菩萨生气。”林采薇扬扬手，自己进去了。九歌也不乐意进去瞧菩萨，于是转到梧桐树底下坐着。
　　那些妇女见林采薇进去了，脸上立即露出一种嫌厌鄙薄的神色，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你瞧瞧她那张狐媚样，不知道勾引了多少男人！”
　　“对呀，真以为自己就是绝世美人了？你瞧见她刚才看孙家公子那个眼神没有，真够骚气！”
　　“你还是小声点，听说她是狐媚变化而来，可会许多害人的邪术！”
　　“对对对，我还听说呀，她那张脸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赵家以前不是丢过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吗，她活生生从女孩脸上剥下来的，就把女孩一口气吃了！”
　　那几个乡野妇人肥的肥，瘦的瘦，其貌不扬，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九歌忍不下去，两步走到她们面前横眉怒眼指着最后说话的那个胖妇人“听说！听说！你们给我说说从哪里听说的！”那几位妇人见到她一愣，旋即想起这小姑娘就是跟在林采薇身后的人，见她势单力薄，不屑地讥讽道： “哟，这不是那骚狐狸身边的小蹄子吗？怎么，她做得我们倒说不得了？”
　　“好，那你倒是说说她做了什么？”
　　“哼！她做了什么全镇人都知道！一个狐媚子，成天想着勾引男人！如今丈夫死了，还不知偷偷和谁鬼混呢！”瘦个头的妇人尖酸刻薄的说。
　　九歌冷冷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嫉妒人家天生的美貌，在这里乱嚼舌根。一群嚼舌妇，在菩萨殿前就敢信口开河？等你们死了菩萨可都要把你们打入拔舌地狱，让恶鬼搬开嘴巴，铁钳夹住舌头慢慢拔下，然后再入剪刀地狱、铁树地狱……”
　　她说得绘声绘色，把那几个妇人惊得捂住嘴巴，慌忙对着殿内的菩萨金身念佛作揖。
　　“有趣，公子，定风还没见过嘴皮子这么利索的丫头！”
　　九歌转过身去，看见两名男子站在树下，其中一个白衫朗俊看起来很眼熟。转眼间想起来了，这不就是茶楼门口遇见的那对主仆吗？
　　“冤家路窄！”九歌气鼓鼓地掏出一文钱扔到两人脚下“呐，赏你的。”“嘿！你个泼辣丫头，我家公子好心救济你，你怎么恩将仇报？”定风气极了，没见过这么狼心狗肺的丫头。“哼！”九歌听他这样说话，几乎翻一个白眼，本姑娘什么身份，还要你们救济？
　　九歌懒得同定风多费口舌，转头就走。那白衫公子见她走进殿内，露出冷淡的一笑，叫定风瞧见了，忙说“公子公子，你别这么笑，瘆的慌。”
　　他清楚得很，公子平常不笑，一这么笑，有的人就得倒霉了。
　　九歌进殿看见林采薇刚解完签忧心忡忡地站着不动，忙走到她面前“姐姐，怎么样？”林采薇见是她，想她年纪小，直说没事。九歌猜那签里可能不大好，就说“放心吧，姐姐这么好的人，菩萨会保佑你的。”
　　林采薇笑笑“菩萨要保佑万生万众，哪里就管得了我？”九歌听她说丧气话“菩萨要是不保佑姐姐，我就推了这菩萨庙，砸了这尊菩萨！”林采薇连忙捂住她嘴巴，又气又笑“你又胡说，快走，真叫菩萨听见了可没好事。”
　　两人走出殿外，九歌刚好瞧见刚才那几个嚼舌根的妇人，看见她们正看着林采薇，狠狠地瞪过去，直瞪得几人不敢再望。“对了，姐姐，刚才那几个臭女人在外面说你坏话，不过我狠狠地教训了她们，谁以后再乱说我就撕了她嘴巴。”
　　林采薇也看她们一眼“我知道，但你堵得住她们几个的嘴，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啊。”
　　“那你就这么忍着啊？她们的话可难听了！”
　　“习惯了，自从嫁过来以后不一直都忍着？”
　　“可是……”
　　九歌正准备说些什么，见刚才的两人走上前来便咽回去了。只见那白衫公子走到林采薇面前，从头到脚慢慢将她瞧个仔细，还算满意地点点头“是个美人，姿色天然，如芙蓉出水。”九歌瞪他一眼小声嘀咕“登徒浪子！”林采薇听见了，轻轻掐她一下，示意她别乱说话。
　　“公子这是何意？”
　　定风嗤之以鼻“放心吧！我家公子对你没兴趣，不过是听闻江南有女子美貌无方，特来一观，写入美人榜！”
　　九歌一听这美人榜，蹦到定风面前瞪着一双灯笼似的眼睛兴致勃勃地问他：“美人榜？美人榜是个什么东西？”
　　“这也没听过？天下美人，皆在这美人榜中”
　　“果真？”
　　定风自信十足“那是！”
　　“那美人榜中，当朝长公主排在第几？”她充满期待地问。
　　定风回忆了一下，摇摇头“美人榜中一等美人为榜红，共有十名，二等美人为榜白也有十名，末等榜青十名。你口中这个长公主……不在榜中！”九歌如遭雷击“这、这什么狗屁美人榜是哪个瞎眼的傻子编的！”
　　“是我。”白衫公子朗声答道。
　　九歌食指怒指那人的鼻梁“就是你这个二傻子瞎编的什么破榜，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有心来诓我们的！”
　　众人皆愣，“扑哧”一声，林采薇忍不住笑出声，笑过后方觉得失礼，忙劝道“九歌，你为这个长公主生什么大气？”“我就……”她猛然住口，眉梢一扬，笑得明丽灿烂，还硬拗出一个自以为妩媚多姿的姿态“那你说我能在你的美人榜上排第几？”那白衫公子冥思片刻“我还有个丑女榜，你能排在榜首。”九歌一听，气血逆流，像被激怒的野猫般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掐他脖子。他风轻云淡地抽出腰间的剑鞘直击九歌胸口，一股巧劲迎面而来，便将她定在原定一动不动。
　　林采薇见这丫头从来胡作妄为，隔壁的猫猫狗狗见到她都要绕道走，头一次见她有了冤家，明里暗里都吃瘪，憋笑憋得直不起腰来。
　　九歌动不了身子，只能恶狠狠地喊“你给我解开！”
　　那白衫公子不理她，对定风示意点头。定风立即取出一块双面芙蓉红玉送到林采薇面前“芙蓉美人，这是公子送给采薇姑娘的见面礼，若遇难事携玉到平安客栈，忧事自解。”
　　林采薇不敢接“此物贵重，我与公子素不相识……”定风不耐烦地打断她：“你接着就是，客气什么？反正公子以后还会拿回来的。”说着，将芙蓉红玉扔到她怀里。
　　九歌被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见那两人要走了，连忙喊：“喂！你给我回来！”那两人如若未闻，径直离开。九歌急红了眼，情急之中喊道：“此仇不报非君子，你给我把姓名留下！”
　　白衫公子脚步平稳，声音清朗“沈长寂。”
　　一个时辰后，九歌揉着发酸的手臂跟在林采薇后面走出庙门。林采薇笑问：“你骂了一个时辰，现在怎么不骂了？”九歌好不容易等到时辰自动解穴，见林采薇还笑她，苦着一张脸有气无力道“没力气了。”
　　等到两人回到家，九歌倒头就睡，睡到一半突然破口而出“沈长寂，你无耻！”把给她掖被子的林采薇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