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悲歌》苏寂野

28、借粮

　　“粮食的事？”沈长寂目光淡淡的，黑漆漆的一双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李九歌一愣“你怎么知道？”沈长寂不说话，转身回房从桌上拿起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扔给站在门口的李九歌“别搞砸了。”说完，关上房门睡觉去了。李九歌跑回房间，点灯翻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越看越惊心，竟怔怔地在桌边坐了半宿。
　　第二天一大早，李九歌顶着厚厚的黑眼圈，冒着风雪闯进衙门把范为民叫起来。两人把昨夜李九歌得来的白纸摊在桌上，偷偷摸摸地商量整整一个时辰后，范为民亲自写帖子让衙役送出去，李九歌赶回舒文家躺倒在床便开始睡觉。
　　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院子里传来吵闹声，李九歌被那声音吵得头疼，气冲冲地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胖大娘赤目欲裂地抓着舒文的衣领，一把将他扔地上，指着舒文苍白的脸怒骂道：“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娘真后悔生了你这个畜生！”说着，一把抄起院子里扫帚狠狠的往舒文身上毒打过去，扫帚打在他身上发出闷闷的声音，而舒文蜷缩着身子双手护住脸，眼眶里红红的，用力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发出痛呼声。扫帚噼里啪啦地打下去，几下就坏了，胖大娘把扫帚甩到一边，喘着粗气“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老娘累死累活的为的什么？还不是想着你以后争气了老娘好跟着你享清福！”说着，她又找到一根大拇指粗的木棍“你要是想死，老娘今天就打死你！”
　　说着，举着木棍朝着舒文身上密密麻麻的打下去。李九歌眼睛死死盯着舒文，手指头紧紧捏在一起控制着自己。
　　“不帮忙？”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李九歌深吸一口气“老太婆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舒文志向高远，他有他的傲骨，我去帮他反而是辱没他。”
　　“那你为什么不帮忙？”李九歌反问道。
　　“呵……”依旧是淡淡的，带一点清冷与不屑地嘲笑。
　　“啊！”地一声，舒文突然痛呼出声，倒在地上瑟瑟发抖。那大拇指粗的木棍也被打断了，胖大娘把断掉的木棍扔到舒文身上，正准备一脚把舒文踢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口飞奔进来，哭喊道： “大娘，你别打小哥哥了，是我的错！”
　　李九歌定睛一看，竟是昨天死了爹爹的燕家小丫头，只见她手里抱着小半袋白米和两个粗面馒头跑过来，跪在胖大娘面前“是小哥哥看我太饿，才把这些东西给我的，我一口都没吃，全在这里。”她把手中的白米和馒头高高举到胖大娘面前，青白的脸上全是泪水“还给你，你别打小哥哥了。”胖大娘一把拿过食物，冷笑道：“原来是你这个骚蹄子，今天老娘就替你爹娘管教管教你！”
　　说完，她一巴掌就往燕家小丫头脸上扇去。
　　“啪！”
　　李九歌嘶地一声，甩甩自己疼痛的手“好疼……”胖大娘呆呆地捂着自己的左脸，片刻以后反应过来“你、你打我！”李九歌把手背在身后“不，只是帮你清醒一下，别想着谁的爹娘都想当。”胖大娘气的满脸通红，正要还手，一把剑从她面前飞过去，那长剑闪烁的冷冷得白光，将她的鬓发齐齐斩断。胖大娘吓得一哆嗦，看一眼廊下的沈长寂，低声嘟囔一句“你别得意”甩手而去。
　　欺软怕硬。
　　李九歌皱眉看着消失在廊下的沈长寂，这个人不是不帮忙吗？
　　舒文忍着浑身上下的剧痛从地上站起来，看一眼李九歌，然后垂下头默默回房。李九歌把燕家丫头送回家，这才发现燕家丫头家里已是一间空屋。原来燕家丫头叫燕当归，娘亲早死，只剩下一个爹爹照顾她，昨日也死了，如今她真正是孤苦无依，难怪这种白米贵比黄金的时候，舒文还会送她白米。
　　李九歌把身上仅剩的银两全都给她，燕当归脸色苍白，把白银紧紧握在手里低声说：“谢谢。”李九歌摇摇头，拍拍她的肩膀“有空我再来看你。”
　　回到舒文家简单收拾一下，李九歌立刻赶到衙门去给范为民帮忙。
　　傍晚时分，皑皑白雪中灯火如豆，在昏暗冰冷的世间点亮了一团团柔软的光。
　　范府前厅中人来人往，不到半个时辰三张桌子上便坐满阳城里的富商豪贾。宴中之人，个个锦衣绸缎，堆金积玉，非富即贵。太守大人范为民走进来同众人寒暄一阵，又相互敬酒说些客套话，看众人都喝得差不多了，范为民在主座上坐下来“各位都是阳城各个行业的大商贾，想必阳城现在的灾情都很清楚。今天本官请各位来，是想集思广益，共商阳城赈灾之事。”
　　果然是为这事。
　　众人私下早通过气，桌上粮行老板金三万丢一个眼色出去，布行老板立刻接下话头“大人说的是，阳城的灾情，我们肯定要不留余力地出力的。只是您也知道天降灾祸，铺子里也没有及早囤货，现在我们也跟大人您一般着急啊！”范为民把手中的酒杯放下“哦？是吗？”众人皆附和道：“当然当然！”范为民双手一拍，门外走进来几位小厮，一一将一本小册子分发到众人面前。“既然如此，请各位看看这册子第一页上的数目可确切？”
　　众人翻开册子，心中咯噔一下，低呼一片。
　　这第一页上，竟详细地记载着他们各自店铺里数目众多的存货。
　　金三万一把将册子扔到一边，恼怒地说道：“胡说八道！这是谁构陷我们？阳城危难之际，我们怎么会做这种囤货居奇，投机倒把的买卖！”众人皆义愤填膺地指责背后诬陷的人。
　　范为民毫不在意地将金三万的册子捡起来，掸掸册子上的灰，笑道：“是啊，本官也觉得是胡说八道，不过金老板你再翻翻后面如何？”
　　“哗啦……”众人胆战心惊地翻开第二页，一瞬间，空气似乎被寒冷的大雪都冰封了。“嘭”的一声一只酒杯掉在地上摔成碎片，酒杯主人慌忙去捡，又不小心划了道伤口，懊恼的叫了一声。
　　而这边的小动静，没人理会。所有人都盯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分别都是各家暗地里的账目收支，但是看到这个，所有人从头到脚都变得异常冰凉，整颗心都被上面的数目紧紧地捏成一团，连喘口气都让人感到艰难。
　　虽然只是店铺的账目收支，可这账本里却藏着无数可以砍头的秘密。且不说各家都有的偷税漏税，这其中向各个渠道打点的银两，小到地方官员，大到朝廷高管，数目都不小，若是抽丝剥茧般彻查下来必然会牵连九族，更何况，关系到朝廷上那些高官……
　　金三万脸色一下子变成青紫色，他抖着自家那本小册子“简直……简直……范大人，这、这到底是谁造的谣？”
　　范为民重新坐下来，心中只觉得十分怅然，他在阳城为官三载，竟不知道这些商贾之间如此藏污纳垢。“既然觉得是造谣，不如各位让本官到各位府上查一查，如果各位所言非虚，本官一定将那造谣之人绳之于法，如何？”一句“如何”压垮了所有人最后一根稻草。
　　怎么可能让他去查，这一查，更要人命。
　　可恨的范为民！
　　长久的寂静，所有人都凝着眉头，心中七上八下，思索着现下该当如何。
　　“咳咳……”范为民手握成拳假意咳嗽两声，见众人都看过来，便说道：“本官说过了，这次请各位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各位集思广益，商量商量赈灾之事。”
　　这一次，金三万连忙说道：“是是是，不知大人可有什么赈灾的好办法，我金三万一定全力协助大人！”金三万一开口，各行各业的老板立刻跟着附和起来。
　　“ 各位手中都有物资，既然如此，不如各位将物资借给官府如何？”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借粮？借给官府,岂不是有去无回？
　　范为民将他们的担忧看在眼里“当然，本官借粮也不是白借。其一，所借物资全部登记造册，雪灾过后，全数归还。其二，天降大灾，各位无私救灾，本官会向圣上上奏，请求圣上为愿意借粮者免税一年。”
　　布行老板连忙凑到范为民眼前“真的？”范为民点头“本官一诺千金。”
　　一个时辰后，范为民满身热汗走到长廊上，李九歌正坐在长廊的木栏上摇晃着腿，哼着小曲儿，任由寒冷的雪风将她的长发吹得一团乱。李九歌看见他来，赶紧凑过去“怎么样？怎么样？”范为民看着这个眼睛发光的小丫头，欣慰一笑“成了，粮食、棉布、棉花、面粉……这些全借到了。”李九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脸“太好啦！那剩下的交给你，我先回家睡觉去啰！”说着一蹦一跳的就要回家。“谢谢你，九歌姑娘。”范为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沉声说道。李九歌站在原地不动，转过身来“你明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朝廷命官，为什么还要相信我？”范为民反问道：“九歌姑娘，你为赈灾而来，为何信不得？”九歌哈哈一笑，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