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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冬日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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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毛般的大雪身不由己地随着寒风吹落到屋檐上,“哗啦”一片破瓦从屋檐上掉下来,檐上厚厚的积雪也跟着从屋檐上垮塌下来,如雪崩一般滚落到院子里。李九歌自认倒霉地抖掉自己脑袋上的雪,瑟缩着肩膀摸黑找到舒文的房间。
于无尽白雪中,于沉沉的黑夜里,那白纸窗里点着油灯,灯火微弱而黯淡,在冷风中倔强地摇晃。小小的一个人影坐在书桌上,就着黯淡的灯光研读手中的破书。李九歌趴在窗边露出一双眼睛,用蚊子似得声音喊道:“舒文……”舒文那瘦黄的脸抬起来看她一眼,又别扭的转头望向别处。李九歌连忙满脸堆笑地从窗台下钻出来“好啦好啦,你别生气了嘛!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说着,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丢到他的桌上。舒文随手一翻,大部分都是手抄书,其中竟有不少珍贵的印刷本。“你从哪儿弄来的?”他惊喜地问道。李九歌得意的眨眨眼“秘密……这是我给你找的金疮药……”说着从怀里又掏出来一个瓶子丢给他“为官救民是个不错的抱负,但若为了一点不值钱的自尊死了,不值得。”
说完,她做个鬼脸把舒文逗得“噗嗤”一笑,舒文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抬头想说谢谢,但那个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窗边。
李九歌一边抱怨着这冻死人的天气,一边疾步跑回自己的房间。刚到房间门口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气得想喊一堆官兵来把眼前这个人给押到死牢里去。只见胖大娘双手叉腰好似母夜叉站在她房间门口,门前地上丢着她那越来越薄的行李。“死肥婆!给我捡起来!”她食指指着地上的行李嚷嚷道。胖大娘冷哼一声,转身就把房门用一把大锁锁起来“臭丫头,老娘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你也别费口舌了,我看你还是赶紧找个地方住,冻死在路边上可没人给你收尸。”说完看也不看她,得意地扭着一堆肥肉从她眼前消失。
李九歌双手握成拳头,深呼吸,碎碎念“莫生气,莫生气,堂堂一个长公主万万莫跟一个臭肥婆生气。”她碎碎念半天才把心头钻出来的这股邪火压下去,随手捡起包裹拍拍,试探性地敲三下沈长寂的房门,没听到动静,推了推,里面门栓插地好好的。
这个人绝对在装睡。
她背着寒酸的行囊走到廊下,满脸郁闷地抬头看着漫天飞雪,叹一口气,在寒夜中吐出一团白白的雾气“真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早知道就不插手人家家事了。”说完,她把衣领拢了拢,钻进白雪如银的黑暗中。
她原本打算去找范为民,走到半道又害怕鬼魅两人会查到令牌找过来,于是转身去了燕当归小丫头的家。到了燕当归家里,小丫头正在家里把辛苦一天从城外搞来的细树枝点燃烤火,李九歌把缘由一说,燕当归立刻把她爹爹的床收拾出来给她睡。李九歌困得不行,爬上床嘱咐了一句“明天县衙门口发粮,早点去。”说完,闭上眼睛就睡死过去。
风雪无垠,苍生万物在黑夜降临之后停滞于寂静之中,只有疯狂地掠过大地的剧风用一种高亢而悲切的调子游吟着亡魂的安魂歌,燕当归轻轻地拨着地上的微弱的篝火,听着风中来回吟唱的悲歌,想到自己的父亲,忍不住偷偷掉下眼泪来,那如珍珠一般大而明亮的泪珠一颗颗砸在篝火里,很快便被灼烧成一片虚无的雾气。
第二日,阳城的天空还沉浸在一片藏蓝的晨色中,当归丫头就等在县衙门口的雪地里,当值的差役打开大门看见一个人影跟小狗似得蹲在门口,瞬间被吓了一大跳。
等到县衙门口又开始发粮发棉衣的消息在阳城传开时,当归丫头已经回到家,她把棉衣给李九歌裹着,自己则把小部分米倒在锅里煮清粥。“姐姐,他们给我三天的量,我们省着吃可以吃五日,到时再去领粮食。”当归双眼盯着火,小声道。李九歌在她旁边坐下,疑惑地问道:“为什么省着吃,这次的粮食还够,吃完再去领不就行了?”当归的双眼被火焰映照地亮起一簇明亮而温暖的光“我们省着吃一点,就有更多人可以领到粮食,那些孩子、老人和穷人就可以多活一两个,不是吗?”李九歌怔怔地听着这个小丫头这平淡的话语,脑海中回忆起这丫头瘦弱地像一根稻草飞奔于尸体之间寻找父亲的样子,一股酸涩从胸中涨潮一般涌上喉咙,她偏着头,强忍着眼眶中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略带哽咽地回答道:“恩。”
官府开始发粮后,整整三日,阳城再没落过雪。到了第四日,阳城的天空中就像用旧抹布擦过一样蓝的发亮,一轮鹅蛋黄大小的太阳斜斜地挂在空中,将温暖的阳光投落大地,使得被白雪覆盖的世界反射出一种耀眼的白光。
人们纷纷抬头直面着冬日暖阳,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两人吃完清粥,李九歌和当归沿着结冰的河水散步,那冰面像一块长长的白琉璃带,于阳光中反射着白晃晃的光芒。当归蹲在河边,透过河面的冰层凝视着河底,那河底的河水在阳光下也生活起来,几尾肥鱼似乎感受到天气的变化,缓缓地在河底游动起来。李九歌站在一边,好奇道:“怎么了?”当归转过头来,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个明丽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略带悲伤,声音颤抖“熬过来了,我们终于熬过来了!”
李九歌看着这张不知不觉间全是泪水的脸,再看看远方的白雪,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那些埋葬在冰雪下的人们,再也无法醒来。
不过一日,阳城的人一下子活了过来。原本被雪灾击垮的人们,迅速在这温暖的阳光中吸收生命,纷纷打开紧闭多日的房门走出来,在阳光中相互问候;不少人穿着厚厚的衣裳,拿着扫帚,沿着街道扫雪,将阳城的街道扫出一条被阳光照耀地犹如火焰的街道来,这火焰不到一个上午,就燃烧到了各个大街小巷;而那些寂静已久的店铺也在喧闹声中打开门,老板摆出在冰雪中封存已久的货物,吆喝着,谈笑着……
阳城一时间就热闹了起来,李九歌站在河中的桥上看着这幅劫后余生的人间图,第一次意识到,人,即使被灾难摧毁掉一切,被现实折磨得骨肉无存,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就能瘸着腿,流着血,从黑暗中爬出来,迎着光芒不断前行。
看着这些像蚂蚁一样低微,但更像蚂蚁一样坚韧的人们,她想到遥遥千里之外的皇宫,下定决心立即回宫。
但是,绝不嫁到匈奴去!
李九歌看一眼在雪地中帮忙的燕当归,转身朝舒文家走去。到了舒文家,她躲在院子外没看见那个死肥婆才偷偷摸摸地钻进去,小心翼翼的走到沈长寂的房间。他的房间门大开着,走进去一看,沈长寂一身月白,眉目朗朗,坐在椅子上看书。
“定风呢?”她一见到沈长寂,气势不自觉地就矮半分,又不想被眼前的人察觉,声音十分僵硬。沈长寂看着手中的书,眼睛一眨也不眨,窗外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落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背后形成一片白光,霎时间,他白衣如雪坐在那里,犹如天神。
“哗”沈长寂目不转睛地翻到下一页,李九歌稍稍思量,走到他旁边坐下“找你也行,我要回长安城,你借点银两给我,等我回家了就还你。”说完,见沈长寂依旧不应她,她把他的书拿开,瞪大双眼凑过去,直到看见沈长寂那黑色的瞳孔里全是自己的脸“行不行?”沈长寂伸出一根手指头按在她的额间,阻止她越靠越近“桌上的铜钱,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