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悲歌》苏寂野

21、相思鸟

　　卫风夷推开门进来，静静地把毛巾拧干走过去给她擦脸。李九歌一扬手打掉他手里的毛巾，另一只手“啪”地一声甩在他脸上，她双目赤红，下手不轻，卫风夷右脸立刻就红肿起来。“卫风夷！你要干嘛！你给我解开！”她真的是气急，双手控制不住的往卫风夷身上招呼，而卫风夷一动不动得任由她欺负。李九歌打得双手又红又痛，才停下来，恨恨地命令他“卫风夷，本宫命令你给本宫解开！”她瞪着双眼，用长公主的身份命令他。卫风夷默默把地上的毛巾捡起来，放到一边“不能解。”李九歌一听，冲过去又要打他，奈何铁链的长度有限，她一往前冲就忘记脚上的铁链“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卫风夷赶紧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回床上，李九歌甩开他的手，低着头声音微微颤抖“本宫要砍你的头！灭你九诛！”卫风夷看着她，默默地伸出手想靠近她，长满茧的手指，却在将要触碰到她的那一刻收回手“现在这里，除了你我，没人知道你是长公主。”
　　李九歌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双眼的愤怒化成一汪泪波“所以呢？所以你就任意妄为？”她稍稍冷静下来，脑中突然想到之前的事“你根本不是皇帝哥哥派来找我的！是不是我让你送给皇帝哥哥的书信你也没送？”她虽是这样问，心里却也知道必是如此的。她见卫风夷不发一语，便知道他在默认。脑袋中有什么“轰”地一声炸开，她感觉到自己呼吸不过来，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你、你骗我，你早就、早就计划好的！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吗？你跟什么人勾结要害我！或者，是为什么人报仇？”她说到这，心脏被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捏住，痛得令人越发喘不过气来，泪珠大颗大颗地从眼睛肿掉下来，砸在衣服上，洇湿衣角。
　　“你不是木头……”她眼前一黑，突然失去意识。
　　卫风夷连忙扶住她，看着她惨白的脸，自己的心脏好像也不跳动了。
　　李九歌再醒过来的时候，卫风夷正在给她的双手擦消肿药。她知道自己再问什么，再说什么都是枉然，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床顶那随着微风轻轻摇动的纱幔。
　　纱幔轻柔，绣着几枝青竹。
　　不知卫风夷跟什么人勾结，看样子，暂时不会害我性命的。
　　两个人，是相依相伴至今，从未有过的淡漠生疏。一个瞪着眼睛看微风吹摇轻纱，一个仔细地给那双柔荑上药。唯有那，风动竹林的声音，好似在悄悄诉说着无尽的心事。
　　不知不觉已过去七日，每日，卫风夷细心地给她梳洗，照料她吃饭。而在阴暗而微潮的竹屋中，她连床都离不得五步，心中烦闷异常。这天，卫风夷刚走到门口，李九歌便听见一阵啁啾之声。一看，卫风夷手中举着一只笼子，笼子中关着一只相思鸟。那相思鸟背披浅青苔色翅羽，腹部却是明亮的迎春黄，脖间长着一圈相思豆红，嘴巴也是同样的相思豆红，两颗眼睛黑碌碌的像两颗黑豆，看起来玲珑俏皮。
　　卫风夷把鸟笼递给她“给你。”李九歌也不接，一双眼睛恨恨地望着别处“你背叛本宫，本宫早晚将你大卸八块，凌迟处死。”卫风夷将鸟笼放在她的床边，若无其事地逗弄鸟笼里的相思鸟，那鸟在鸟笼中跳上跳下好似一丝忧愁也无。
　　“晚上吃叫花鸡。”
　　“你要将本宫困到几时！”
　　“困得住几时，便困到几时。”
　　李九歌纤细的手指头紧紧捏住被子，咬着唇角“你放本宫走，想要什么本宫都答应你。”
　　这其实是放下尊严，委屈求全了。
　　卫风夷不禁想起两年前的深夜无人时，他跪在灯火通明的金鸾大殿前，一动不动地让皇帝的奏折一本一本地砸在自己身上，那厚厚的奏折在他的额头上砸出一个洞来，血流不止。
　　那高高在上的君王，也是怒不遏制“好啊！好你个卫风夷！一个阉人，也敢拿兵符威胁朕！”
　　“臣不敢，臣只求皇上给长公主一条生路。”说着，他又磕了个头。头顶的血，刺目得染在大殿上。
　　“臣愿驻守北境，终其一生守护长邺疆土，只求陛下让长公主殿下能嫁给她的心上人，事事遂意。”
　　那时，他也是放下尊严，委曲求全的。
　　甚至，不得再见她一面，说句珍重，便赶往北境，在兵戈乱马中为她求生。
　　两年后，听见她要嫁给廖云樊的消息，他独坐在嘉山关外的荒漠中，衣甲上染透鲜血，心中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却大大的松口气。而后，廖云樊娶了别的女子，她仍旧当那个不值一提的长公主。长公主离宫的密报传来时，他正在北境杀敌。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想，只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受惊，哪里过得不如意，所以临上阵前当了逃兵，直下江南寻她。
　　忆及此处，卫风夷弯下腰，双手按在李九歌身体两侧，将她整个人都困在怀中。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卫风夷那少有情绪的眼睛中爆裂开一朵火花，低哑道：“我想要你。”
　　李九歌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眼前的卫风夷，忽然觉得他无比陌生。她一股脑将被子枕头都扔过去打他，歇斯底里地喊道：“滚！疯子！你这个疯子！”
　　卫风夷放开她，静静地退到一边，然后猛地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外，脚步又停下来，低着头，捏紧拳头低声呢喃道：“你竟才知道我疯了。”
　　李九歌呼吸不平，只觉得刚才卫风夷说的话让自己心里一团乱麻。脑袋里面的记忆像一条条棉线，凌乱地混在一起，胡乱打结，理不出一个头绪来。胸口也堵得慌，好似吃了毒药，浑身没有一分力气，火一般烧起来。
　　混乱中她想起九岁那年，太子给皇帝哥哥投毒，被她误食，毒药一瞬间烧到她的五脏六腑，害的她痛不欲生。那时候的皇帝哥哥还不是皇帝，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请不来太医几乎急的要夜闯金銮殿。却是卫风夷抱着她不管不顾地冲进太医院，拿剑逼着一个老太医给她解毒。这件事，闹到了皇帝面前，皇帝碍于太子的关系不好严惩，只好拿着卫风夷出气，将他打了五十大板。纵使如此，躺在病床上解毒的她，每天仍旧看到卫风夷站在自己的宫殿门口守着，腰间挂着剑，走路一瘸一拐，木然地盯着来往于她宫中的人，以免太子再下毒手。
　　一时间想到宫中的老人精背靠太子这座大山，最最瞧不上她和哥哥。每日他们总是要想办法躲开各种各样的陷阱和谋杀。那时正值暑夏，老皇帝移驾去德泽水庄避暑，得宠的太子妃嫔都随驾，她却只能在皇宫里挨着荷花池降降温。可跟着她五年的宫女一掌将她打晕然后推入荷塘，从哥哥那里赶回来的卫风夷见此情景，不管不顾地跳进池中将她救起，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剑杀了那背主的宫女。从此以后，那些在她背后动歪心思的人，她再未见过。
　　一时又忆起，十岁那年，皇帝哥哥筹备多年，身披金甲杀入金銮殿斩杀老皇帝，没料到太子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将皇帝哥哥反困其中，还拿自己作人质威胁皇帝哥哥。她那时十岁，孤身一人站在两军之中，只觉得站在深渊绝境之中，前进后退都是死路。她宁死也不愿意皇帝哥哥功亏一篑，也不愿老太婆再忍气吞声，所以拿住早藏好的刀准备自绝。太子见此情景，准备先杀了她取得先机。当时，漫天雨箭，她以为自己是活不成的，却没料到，卫风夷顶着漫天剑雨，手持一柄白光青剑踏雨而来。她被卫风夷救回，可他身上插着五六只箭，浑身鲜血，掩在一身黑衣中，看也看不出来。
　　他向来不善言语，那时却流着鲜血问道
　　许许多多以往的片段在她的脑海中快速掠过，她难受地“嘤咛”一声，满头大汗，脑袋中迷迷糊糊的烧起来。
　　卫风夷做好午饭端进来时，看见李九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知道以她的脾气多半是在生气，于是走到床边把东西放下。放下东西时却发现不对劲，她的呼吸声急促而起伏不定，他掀开被子，李九歌此时双目紧闭，满脸通红，大汗淋漓将如墨长发打个半湿，黏糊糊地贴在她的脸颊上。他急忙伸出手一摸，温度烫的吓人。
　　卫风夷赶紧轻声唤她“九歌、九歌……”
　　李九歌烧得整个人迷迷糊糊，听见似乎有人叫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蹭过去抓住他的手撒娇道：“哥哥，九歌知道错了。别生气啦，只要哥哥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