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天阙楼 ...

  •   一刻钟、两刻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九歌抖掉身上堆积起来的雪,瞪大眼睛见瓷瓶里几乎已经装满了白雪,赶紧抱紧,空闲下来的手搓搓冻僵的脸蛋,念叨着“好冷”赶紧回屋。
      烧水,煮茶,她的动作笨拙,却显得十分娇俏可爱。茶一煮好,满室皆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简直要让人沉醉进去。李九歌吸吸鼻子,这茶香中一股极好闻的甘甜,淡淡地,让人浑身通透。
      她捧着茶杯放到沈长寂面前,心中思虑着屠阳,便有些着急“好了!你快尝尝。”沈长寂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拿了一卷书,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翻着书页,墨黑的眼睛在炭火的光亮中流转着琉璃一般的颜色。听见李九歌的声音,他也只当没听见,继续看着手中的书。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这蜀山上只有这人能护屠阳。介于前几次在他这里吃亏的经验,李九歌忍耐着自己的性子,安静得站在一旁。
      她这会儿安静下来,先前憋在心中的那种痛,便像毒药似得慢慢顺着血流蔓延到四肢。她赶紧埋着头,手指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勉强自己把胸口涌上来的那股子酸涩咽回去。
      从听到白鸦那番话后,她总忍不住想起云樊哥哥来。
      也许,她们就是错了。在这人世间,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就是错的!
      原来,那些辗转反侧,那些苦苦思恋,那些求而不得都是如此可笑又悲哀。
      沈长寂每次见这丫头没有不闹腾的时候,此时安安静静地在他面前站了许久,倒还算心诚。他从书卷中抬头望她,正巧看见她握紧拳头,皱着眉头,眼眸中流露出一种挣扎的绝情。
      这是……什么神情?
      李九歌感觉到注视,抬起头看去,却见沈长寂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修长的手指轻轻端起茶盏,品了一口“手艺太差,浪费。”李九歌心中本就难受,听他这样讲,一口气提在胸口,但转念想到屠阳,低声堵回去“爱喝不喝!”沈长寂缓缓放下茶盏,果真就不喝了。李九歌哼了一声,忍不住心疼自己手上烫起来的水泡“不喝没关系,大夫呢?快点,我可着急用呢!”沈长寂不慌不忙,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吩咐道:“削梨。”
      李九歌憋在肚子里的火气一下子就冲到头顶,指着他的鼻子就骂起来“沈长寂!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说完,转身就走。
      煮茶完了又要削梨,哪里这么多事?她以后绝对、绝对不再求这个小人了!
      气愤地走到门口,雪中却走来两人,一个是定风,另一个却不认识。两人进屋,同她擦身而过。刚进屋,定风便恭敬道:“公子,叶大夫已看过沈家小子的伤势,外伤无碍,内伤已用银针刺穴处理了,只需每日按时服药,多加修养便能康复。”
      沈长寂点点头,淡淡地说道:“叶大夫不愧当世无双神医。”
      叶大夫连忙作揖“公子谬赞。”
      “恩。”随意应了一声,沈长寂依旧看自己的书。公子看起来,心情不大好?定风连忙把叶大夫请回去,走到门边,见到趴在门边偷听的九歌,肯定是这丫头又惹自家公子了。
      李九歌听到里面那番话,得知屠阳无碍,压下心头的不自在准备溜回去看屠阳。走了十来步,之前的种种闪现在眼前,她转身跑回伏泽大殿。气势汹汹地冲进去,见那小人还在装模作样的看书,一把就过去把他手中的书扯过来“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她低下头与沈长寂好看的脸近在咫尺,那双大大的眼睛,深深沉沉地变化着,最后咬牙切齿地说道:“卑鄙小人!你算计我!”
      这个小人,一早便算计好了!从在锦官城开始,那块破牌子就不是给她用的,而是早料到蜀山上的变故,利用她的手护屠阳周全。否则,怎会早安排好神医,等着给屠阳治病疗伤?
      沈长寂眼眸中的墨色浓浓地化开,看着她生气的脸,清清淡淡地回应“恩。”李九歌胸口一滞,恶狠狠地瞪着他“那你为什么不救白大叔!”沈长寂伸出手指点在她的额头,然后将她推开“不值得救。”
      李九歌一愣,随即跌坐在地上。
      是是是,白鸦罪孽深重,不可原谅,是不值得救的。
      那她呢?
      是,她们错了,都错了。
      而她,再也不会犯错了!
      李九歌忍耐着眼中的泪水,握紧拳头站起来,背脊挺直,昂着头不发一语走入大雪中。那纷纷的白雪,落地成霜,似要将她那抹山茶红掩埋成冢。
      五日后,在卫风夷和李九歌的照料下,屠阳终于清醒过来。经历过突来其来的变故,屠阳不知不觉地掩灭掉身上属于少年的青涩,时常一个人看着一处出神。一大早,李九歌将一脸苍白的屠阳按在镜子前坐下来,拿起梳子一丝不苟地将屠阳的头发束起,并戴上一块雕刻着烈火纹的木冠“屠阳,束发礼成。”屠阳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沉吟许久“九歌,我不想把师父葬在蜀山。”自从醒来后,屠阳整个人变得稳重内敛,曾经的明媚和无畏都已熄灭,脱胎换骨般变成沉默寡言的样子。
      李九歌点点头“白大叔……”她顿了顿“白姐姐葬在蜀山是不妥,你想怎么做?”“随我来。”说着,屠阳站起来抱起白鸦的尸体走出去,李九歌连忙跟上去。两人一路随着蜀山的入天梯爬到蜀山顶那块空地,此时,几日的大雪后,远处的青山碧水一应都埋在厚厚白雪之下,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山顶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寒冷的雪风“呼呼”地吹在耳边。屠阳将白鸦放在空地中间,找来一些干枯的树枝架在白鸦尸体上,李九歌一看就明白,也跟着帮忙。准备好一切,屠阳站在白鸦前一动不动,他看着白鸦冰冷僵硬的尸体,心中闪过无数两人流浪江湖的时光,他和师傅扶持着彼此走过山川、河流,人间日夜,从没想过会这样两别。
      他脸上扯出一个苦笑,旋即跟着寒风逝灭。
      屠阳对着白鸦的尸体“扑通”一声跪下去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屠阳谢你多年养育之恩。”屠阳说完,喉咙中如鲠着一根坚硬的鱼刺,一行男儿泪从眼中无知无觉的流出来,滴落在白鸦毫无生气的手指上。
      师父,天地苍芒,我将走上一条布满荆棘和鲜血的道路。
      在他心中,师父还是师父,灭他满门的事,绝不只有白鸦口中所说的真相,白鸦一定隐藏了什么,他早晚要把这件事挖出来。
      他擦干脸上冰凉的泪水,打开火折子慢慢将白鸦身下的枯木点燃,熊熊烈火在蜀山顶燃烧起来,就像少年心中的坚决一般,犹如燎原,漫漫不绝。那无数随着火焰跳舞的星火,逐渐的,将白鸦的苍发、皮肤、眉眼一点点吞噬成灰黑色的灰烬。火光灼灼照耀着白鸦用了一辈子的剑,那黑色的剑身在红焰中发出冷冷的白光,好似见惯这世间生死无常,离别变幻。
      大雪昨夜就停了,两个人站在蜀山顶上,看着远方浓云被风拨开一条缝隙。随后一线金光从云隙中照射出来,不偏不倚照耀在屠阳的脸上,使得他那历经煎熬与苦痛的双眼明亮地令人移不开视线,好像万万年永无边际的黑暗中唯一燃烧的光亮,坚定而执着。李九歌看见屠阳似乎一夕之间便从一个少年变成了男人,那小小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稚嫩来,反而满是坚毅与决然。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泪水的痕迹,在耀人的日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芒。浓云两开,阳光顿时瓢泼倾泻而下,万顷金光照耀在他的身上,使得他浑身都散发着一层金光。
      像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
      此时,屠阳转过来看着她,那脸上一丝犹疑软弱也无“九歌,就此别过。”李九歌一愣,没有想到他此时此刻就要走,立刻反应过来。他在蜀山继续待下去,估计蜀山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李九歌了然地一笑,伸手把重明令掏出来给他“这块令牌你收着,也不知道什么东西,似乎有些用处。”屠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这是天阕楼的重明令?”李九歌茫然地重复“天阙楼?”屠阳声音低哑“天下第一楼,里面都是些能人异士,江湖上无一人敢得罪。”李九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屠阳感激一笑,不客气的收下,并没有客套的道谢。
      两人都知道,江湖险恶,没有白鸦的护佑,接下来他只能在刀口上生活。
      屠阳转身欲走,李九歌急切地叫住他“屠阳!”见屠阳转身过来,李九歌把身上的白狐披风取下来披在他身上“天冷了,小心受寒。”屠阳任由她把披风给自己系好,闻见衣服上那股熟悉的山茶香,他迅速转过去背对着李九歌“大婶,有缘再见。”说完,那坚毅的脸上竟挣扎着一丝不舍。
      今后,仗剑天涯,再无人温柔以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