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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雪水煮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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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阳猛地抬起头来盯着白鸦的脸,愤怒与痛苦如一把火焰燃烧在他的胸口,他怒喊道:“怎么还?二十七条人命,怎么还!我爹我娘,我的家人,我的家,你怎么还!”那些他这许些年未曾谋面的血亲,竟是死在自己最尊敬,最亲近的人手下吗?白鸦一愣,良久,苦涩地展露一个笑脸,声音微弱地自喃自语“是呀,江屠阳,我欠你,是还不完了……”说着说着,她猛地呼吸一口,浑身一颤,五指紧紧拉住九歌的衣角,浅笑道:“九歌,劳你给屠阳束发了。”说完,一双通红的眼睛“轰”地失去焦点,变成一片灰白,没了声响。李九歌扑过去急喊道:“白大叔!”屠阳一把推开李九歌,用尽力气摇动着白鸦的尸体,大喊道:“你不许死,你还没说清楚,给我起来!给我起来!你给我起来……”
李九歌一巴掌打到屠阳脸上,大喊道:“她已经死了!”
死了,就这么……死了?
心里,像被挖去一块肉,空洞洞的,被寒风吹得来来回回,十分冰凉。
白鸦,你屠杀我第一个家,告诉我江湖就是你我的家,可如今这个家,你也要毁灭吗?
寒风萧萧,天色变得越发暗淡。不知不觉间,一片晶莹剔透的小雪花随着寒风从天空中缓缓飘落,落到白鸦剑上,黑剑白雪,又在瞬间融化成一滴水珠,如泪滑落。
一片、两片、三片雪花从天空坠落……
大雪日,大雪纷飞,如三月梨花洋洋洒洒,无边无际。
李九歌把身上的白狐披风脱下来轻轻盖在白鸦越渐冰冷的身体上,抬起头看着空中缓缓飘落的鹅毛大雪。
在那深宫红墙里,她见过多少次这样的生离死别呢?
数不清,也记不清了。
她鼻尖一酸,哭不出来,白雪落在她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却不觉得冷。
屠阳心神麻乱,怎样都理不清楚。“啊!!”他突然怒喊一声,犹如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是血提着白鸦剑于白雪皑皑中缓缓站起,黑剑笔直地指向叶一剑“她还不了的,你替她还!”瞬间,强烈的杀气夹裹着雪花在他身周四散飞舞。
叶一剑冷哼一声“不自量力!”蜀山弟子立即挡到叶一剑面前,屠阳发狂一般,不管不顾地往前杀去,一剑割喉,一剑诛心,招招式式幻变无常,在一群白衣中杀出一条血路。见此情景,叶一剑讽刺一笑“你真是教出个好徒弟……”然后沉声道“列诛邪阵!”话音刚落,无数道白影持剑列阵,屠阳此时半入癫魔,杀红了眼,招式全然没有章法,一味地砍杀身边的白影。可每一剑下去碰到的都是幻影,不一会儿,他身上却被无数长剑砍伤,鲜血直流。那鲜红的血好像一朵朵芍药花,一点一点绽放在薄薄的雪地上,盛放成一条腥红的花路。此时,只听众人大喝一声“诛邪!万剑归宗!”无数白剑闪烁着凌冽的寒光汇聚在一处,聚集成一只银光闪闪的长龙,咆哮着,携裹风雪,杀气腾腾杀向屠阳。屠阳横剑在前,活生生地挡住龙头,僵持不过半刻,便頽倒在地,一道道银色的剑光毫不留情地穿过他的四肢。
“叮!”白鸦剑落,尘埃落定。
白雪皑皑,芍药花开。
百川走到叶一剑面前恭敬道:“门主,这小子要留吗?”
叶一剑悄悄窥探沈长寂一眼,见他坐在太师椅上自在地喝着茶水,根本不关心此事。他眼中闪现一丝狠厉“那妖女的徒弟怎能留?杀!”
“是!”
风雪迷眼,百川抽出腰间的白剑走过去,却见那浑身是血的少年面前正站着一个山茶红的身影,在大雪中背脊挺直,目光如炬,山茶红的衣衫如焰火一般在风雪中烈烈燃烧。百川认得这个由沈长寂添上来的女子,不打算招惹她“让开!别多管闲事!”白雪簌簌,落于红衣,在衣褶间化成雪水。李九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睥睨众生的傲气,冷冷地反问:“不让又如何?”百川长剑对准她额间,一丝一毫也不退步“不让,便将你一道杀了!”皑皑白雪几乎将李九歌的长发全染成白色,她抬起头,镇定自若“你敢。”说着她抬起手,那冻得通红的手上,正拿着一块雕着重明鸟的令牌。
“重明令!”叶一剑先看清那块令牌,面色难看,几步走上来问道:“你怎么会有重明令?”李九歌面无表情地指向坐在太师椅上事不关己的沈长寂“你问问他不就知道了?”叶一剑看见沈长寂,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公子,这是……”沈长寂手里的那盏茶还寒风中仍散发着热气,他好像才看到这边的变故似得,缓缓抬起幽深的眸子瞧着那朵在白雪中绽放的山茶红,不知是对谁说“不算笨。”
叶一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李九歌不卑不亢“这两个人我要带走,你们蜀山的人一个也不许动!”叶一剑强忍心中的怒意,示意蜀山弟子退到两边。李九歌让卫风夷抱走昏迷的屠阳和白鸦的尸体,自己则拿起白鸦剑,顺便取走龙照剑。百川忙出声制止“你干嘛!”李九歌一把将龙照剑抱在怀里,厉声道:“你们不是说胜者可得龙照剑吗?怎么?说话不算数?”叶一剑气急一笑,摆手让百川退下,那个人还在,此时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吞。
雪落得越来越大,米饭团子一样从空中砸下来,李九歌将两人都带回自己的房间,着手给屠阳检查伤口。屠阳的伤很重,不只是外伤,内伤更为严重,呼吸声十分微弱。卫风夷要包扎屠阳的伤口,李九歌转过身去,把重明令从怀中掏出来丢在桌上“这个破牌子还有点用。”卫风夷将屠阳放在床上,解开他的衣服检查伤口。
“木头,你知道沈长寂是什么人。”她靠在桌子上,十分笃定,眼神晦暗不明。
卫风夷静静地做着手里的事“不知道。”
李九歌嘲讽地笑起来“你若不知道会在那种时候把这块破牌子给我?你怎么知道这东西,他们十分忌讳不敢动我?”卫风夷把药粉洒在屠阳伤口上止血,然后动作迅速得包扎伤口“伤口止血了,不过如果没办法治疗他的内伤,这条性命只怕危在旦夕。”
李九歌转过来盯着卫风夷,看见他静静地回望自己,眼眸中看不出神色,良久,她败下阵来“我去找大夫,你看着他,别让蜀山的人对他动手。”说完,打开房门离开。
迎着风雪,李九歌跑了大半个蜀山都没找到大夫,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对自己避之不及,看来用蜀山的大夫是不可能的。她看着手里这块破牌子,眉头一皱,忍不住低声咒骂一句“倒霉!”提着裙子往伏泽大殿跑去。
跑到大殿屋檐下,她抖掉身上的雪花,一把推开殿门。一屋子暖暖茶香扑鼻而来,殿中烧着银炭,十分暖和,炭火上煮着茶水,热气腾腾的,正咕噜噜地冒着泡。沈长寂一身薄薄白袍,斜卧在软塌上。黑发半解,散落于身侧。
看见李九歌闯进来,他倒也不觉得惊讶,稳稳当当地继续喝茶。这蜀山上独有的老树茶叶,苦涩回甘,别有滋味。李九歌一瞧见他,不知道怎么的,便有些怕。想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居然让这个白痴给收拾了,让别人知道,还不得笑掉大牙。
顾及到长公主的脸面,她强忍住转身跑路的念头,气势做足“喂!帮人帮到底,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可靠点的大夫?”话说出口,她心里就开始打鼓,果然看他仍旧装模作样地在那喝茶,就跟没看见自己这个人似得。
算了,实在不行,连夜赶下山到镇里找个大夫好了。
她在心里忍不住怪自己着急,没考虑清楚便行事。于是,悄悄转身,溜之大吉。
“过来。”淡淡的声音响起。
有得商量?
李九歌连忙走到他面前,突然想到什么,先堵他一句“你可别又让我跪你,你会折寿的!”沈长寂递给她一个玉白瓷瓶,面不改色,风轻云淡的样子像在使唤平常下人“用雪水煮茶。”李九歌倒知道新雪煮茶自比一般的泉水更为清冽,且有丝特别的甜味。她把瓷瓶拿在手里,在他眼前晃两下“先说好,我弄好了,你就得找大夫给我!”
沈长寂手臂支着头,懒得应她,闭上眼睛小憩。李九歌朝他做个鬼脸,抱着瓷瓶跑到屋外,找了个迎风的位置站好,顶着寒风在大雪中接雪。她的白狐披风还在白鸦身上,站在雪中,只觉得风雪兜头而来,寒风如无数把小刀吹得她头也痛、脸也痛、手也痛。可一想到屠阳,想到白鸦,只能咬紧嘴唇坚持。
窗扉半掩,沈长寂幽幽地睁开眼睛,透过缝隙看着在白雪中一动不动接雪的红色身影,微不可查地叹一口气。
笨,寻些花叶树梢上的雪便是,何须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