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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江湖与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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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和屠阳相视一笑,打闹起来。眼见天不一会儿便黑了,两个赶紧约定好时辰“那你记得明天先喝了药才出门,我也得回去了。”九歌说着站了起来。屠阳打个哈欠“知道了!”九歌对屠阳做个鬼脸转身正准备离开,白鸦突然叫住她“九歌姑娘……”九歌回头疑惑地看着白鸦“后日抽签,莫要涉险。”九歌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白鸦这是在担心自己,心间一暖,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颜来。
“放心,我可不会让自己丢脸。”
李九歌来蜀山本就是瞧热闹的,哪能委屈了自己。
走出来后,北风寒掣,四下如墨。九歌忘记走的时候问白鸦要一盏灯,懊恼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抬头望去,淡青色的夜空上漫漫云卷如淡墨泼洒,随风游走。一团墨云北风吹散后,露出一盘巨大的银月。在这一瞬息之间,银月皓皓,千万银尘倾泻而下,浩瀚壮丽,如一江透明发光的大河,于这天地之间,于这山川之间,于这万物之间缓缓流动,将万生万物都灌醉了。
李九歌从未见过这般景色,忍不住看痴了。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时刻,直到听到树林里乌鸦撕心裂肺的惨叫,这才回过神来。前方的石板路被满满的银白色月光照亮,锈满青苔的石板上似乎也在月光底下活了起来,发着微光。而两旁的树林在这月光底下变得犹如梦境一般,树林间游离着飞舞的银光,使得这肃穆的冬林一如神境。
李九歌习惯性地将手伸进袖子里去找自己的山茶银胜华,这才想起早已赠给了采薇姐姐。心中莫名飘来一丝愁绪,她在月光底下坐下来,埋首在双臂之间,脑袋里一片混沌。
山茶银胜华啊……
是那人在她八岁生辰时,送给她的贺礼。
长安皇城的朱墙高危入云,那时她还是团子一样的小人,站在玄武门下等着那人。
一骑白玉马飞尘烈烈从玄武门叱咤而过。刚过玄武门,一个小肉团滚到马前,马上之人一声惊呼“吁……”勒紧缰绳,将将避开。那时九歌已经九岁大小,软软的小团子,身着红色团花锦缎,梳着整齐的双挂髻,髻间插着少年送她的山茶银胜华。此时白藕似的短手插在腰间,仰着圆圆的脑袋,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珠子,傲慢地瞧着马上的深衣少年。
深衣少年从马上飞下来站在她面前,严厉地呵斥她“李九歌,你不要命了?”李九歌见他下来了,连忙抓住他的衣袖“云樊哥哥,你今日忘了给我带荷花酥,我便在这里等你啊!”廖云樊作为太子侍读,时常都在宫内外走动。此时,他掩不住厌恶地甩开她的手“回你宫里去,别再跟着我了!”说着上马绝尘而去。看着飞马流云般消失,小肉团痴痴地低声说:“云樊哥哥,早晚我要你娶我的。”宫门里追出来两个云鬓翠钗的宫女,其中一个绿衫的见着她就跪下来,急道:“求公主同茶羽回去。”李九歌可爱一笑,圆乎乎的脸蛋生动甜美,她伸手捏捏茶羽凉凉的鼻子,闷声道:“我就是想云樊哥哥了嘛!”茶羽一边观察她的脸色,一边低声哄道:“公主身子刚好些,可不能这样四处乱跑,不然娘娘又该训你是不是?”九歌一听到那个老太婆,马上苦着一张脸,恹恹地“知道了,走吧!”
想起千里之外,那个她曾放在心头反复思念的人,心里好似被揉起来,又一点点地掰碎,说不出的气闷难受。
月光映照的石板路上,一个身影悄悄出现。月光洒落在他的白衣上,使得他整个人变得半透明一般。他蹲在李九歌面前,伸出一根长长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见她没有反应,便放下手中的灯笼,展开手臂准备将她抱起来。正在此时,一柄寒剑直向他的面额而来,他运气后退一丈,抬头看见举着剑的人正是卫风夷。月光柔软,他身上却散发出一种嗜血的戾气,似乎只要自己走进一步他便会动手将人撕裂。
两人面对面僵持半响,白衣男子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卫风夷才将剑收回剑鞘,轻而小心地将睡着的李九歌抱起来。卫风夷走过沈长寂身边时,突然停下来,低声警告他“离她远一点,否则,杀了你!”沈长寂清清淡淡地瞥一眼他怀中的人,从容地捡起灯笼,在幽兰月色中消失了身影。
李九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卫风夷的脸庞,便放下心来,低声嘟囔着“总是木头你先找到我呢!”以前她难受的时候,最喜欢躲起来,每每都是卫风夷把她找回去。自从卫风夷走后,宫里没一个人能找到她了。卫风夷默默的不说话,她含含糊糊地嘱咐了一句明天早些叫醒自己便睡过去了。
第二日,天气极好,冬日的暖阳掠过发丝,温柔地抚摸着人的脸庞。李九歌带着屠阳双手叉腰站在集市的市口,没来由地对着人来人往傻笑。屠阳高兴地一头扎进人群里,九歌赶紧跟上去。因为在蜀山底下,所以集市上的人很多,售卖的东西也比别处丰富多样。两个人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看的目不暇接。不一会逛到布衣铺,李九歌看着屠阳补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费了死劲把屠阳拉进成衣铺让老板给他置两件衣裳。老板娘笑盈盈地迎客,不一会就给屠阳选了几身衣服让李九歌看,九歌让他自己选了两件,一件板栗色的穿到身上,一件包起来。“臭小子,白大叔穿多大的衣裳?”李九歌在一排衣服前挑来挑去,心里思量着白鸦喜欢的款式。屠阳皱着眉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师傅和你差不多身量,不过要比你高一点。”李九歌看了看自己,又想了想白鸦的样子,忍不住感叹好好的白大叔,在江湖都飘成了瘦人干。“行,老板娘选两身比我宽大些的衣服,就要那两款深色的。”从布衣铺出来,屠阳换了身新衣,人也看着精神不少。
“哎?这个桂花糕尝起来不错,臭小子拿着。”
“恩……这个白狐披风真好看,我要了!来拿着。”
“这只小兔子好可爱……”屠阳眼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越堆越多,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忙道: “恩,兔子肉吃起来不错。”正在拨弄兔子耳朵的李九歌一听,一脸阴郁地转过来瞪着他。屠阳眼睛看向别处,颇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
两个人在集市里转了一个上午,饿得肚子直叫,瘫坐在酒肆里直喘气。李九歌让屠阳自己随意点了些吃的,自己喊小二热了壶香雪酿。桌子上不一会儿就摆满了饭菜,两个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便品着香雪酿休息。
屠阳透过酒肆二楼的薄纱窗望出去,看见街巷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他转过头看见李九歌正一副悠然的样子浅酌着手中的香雪酿,普普通通的样子举手投足间却隐约有些大方娴雅,便出声问道:“大婶,你是哪里的人?”李九歌从酒杯间抬眉,用一双凌厉的眼睛瞪他。“行行行,别瞪了,姐,姐姐……”李九歌满意地点点头,手指头得意得在空中画个圈,然后慢悠悠地指向自己“你姐姐,我,长安人士。”屠阳好奇地继续问道:“你家里人呢?”李九歌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沉吟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搬出自己那套瞎话来“我家人都在长安,父亲病重,所以我就出来访名医。”屠阳听后从李九歌这里讨了杯酒,接着说:“真好。我从小就没有父母,一直跟在师傅身边长大。”李九歌听了,默默地再给他倒了半杯酒“那,你的家呢?”屠阳明朗的目光透过她望向远方,孩童的脸上露出一种稚嫩的沧桑“师傅说,我们剑客都没有家,唯有江湖才是我们的家。”
只有这偌大的江湖才是剑客的家。
“那你师傅没跟你说过你的故乡在哪?家里原本做什么的?怎么找到你的吗?”
屠阳一律摇摇头,苦闷地趴在桌子上“师傅不喜欢我问这些。”
李九歌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你再长大一些,你师傅一定会告诉你的。”屠阳这一次倒是乖乖地任她折腾自己,放在头顶上的那只纤细手掌上传来一种异常的温暖,那温暖犹如北漠中行走数日后偶遇的甘泉,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喝一些,多感受一些。
“从我记事时就跟着师傅在江湖闯荡,师傅教我剑术,教我识字,带着我走遍北漠南荒。师傅是第一杀神,见人杀人,见佛杀佛。因此这江湖之中,无论什么人,什么事,什么恩怨纠葛,真的假的脏水都往我们身上泼,只因为他是杀神白鸦。”
李九歌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想他大概从未对谁说过这样的话,便静静听他说下去。
“这些年,江湖之中,我和师傅所见之人,要么惧,要么怕,从未有人真正了解过师傅。其实,师傅是个好人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李九歌探身去看他,只见青涩的少年微闭着眼睛,双颊微红,想来是睡着了,于是把刚买的白狐披风给他披上,自己则继续喝香雪酿。
冬日的暖阳,逐渐从上空斜落。屠阳擦了擦嘴边的口水,懒洋洋的睁开双眼,却一下子僵住了。他竟然睡沉了,丝毫也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只见远方的落日疲惫地灼烤着天际,将天边的云霞都烧成了山花红。前方的山路蜿蜒崎岖,骨骼纤瘦的九歌将集市上买的东西都吊在脖子上,把屠阳安安稳稳地背在背上。她大抵没做这样的事,因此没走两步就歇下来直喘气,交换着手休息。屠阳匍匐在她的后背上,只觉得她的身上袭来一种汗味和深冬时节冷冽的山茶花混合的味道,一丝丝地往自己的鼻子里钻。
落日斜昏,山林幽冷,而屠阳此时此刻从九歌身上感受到的温暖,像一泊飞雪寒冬中荡漾热气的泉水,萦绕着山茶花的香气,将自己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浸泡起来。这种满足感,是这些年他从未感受过的。他自私地假装仍旧没有睡醒,趴在九歌瘦瘦的背脊上,睁着眼睛,感受着她从胸腔处传来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他有些希望,这条山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远远没有尽头。
李九歌背着身后的臭小子爬上蜀山最后一层阶梯时,已经累得满身大汗了。她正站在原地休息,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着自己迎面走来,连忙苦着一张脸向他招手。卫风夷一只手不客气地把装睡的少年从她背后捞下来,另一只手拿过来她吊在脖子上的东西,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李九歌赶紧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别吵醒屠阳。卫风夷静静地看一眼自己手里捞着的这个少年,这气息,分明早醒了。
两人将屠阳送回房,随后也回了归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