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悲歌》苏寂野

10、千日酿 大雪日，寒

　　大雪日，寒风刺骨，凌冽的风犹如尖刀一般吹到人脸上。随着山上一声远钟敲响，“吱呀……”一声，重重山门大开，在山门口等了一宿的人欢腾鼓舞地涌上山，霎时间整个蜀山都热闹起来。李九歌反倒不急这一时一刻，看见人都上去得差不多了，才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云雾缭绕间隐约看得见一排一排沿山而建的屋宇，墨瓦素墙，十分淡雅宏伟。而当下他们立足的地方是一个可容纳五百人的白石场，石场周围垒起一圈人高的酒坛，整个白石场飘散中浓浓的酒香。李九歌随手敲敲酒坛，大大小小的酒坛子里面都是满当当的。上山的人停在这里，时不时就有人和人踩着脚，挤着背破口大骂。李九歌被卫风夷护在身后，倒没遭罪。此时，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从大殿凌风翩翩而来，站在石场中间的木台上，声音清亮，瞬间就让人群安静下来。
　　“诸位一路辛苦，我乃蜀山弟子百川，奉师命在此迎接各位。江湖人无酒不英雄，今日山主特意准备了上好的千日酿，请诸位喝酒，酒喝好了，明日再论真本事！”
　　“好！”人群中大多是男子，一听有酒喝，原本的剑拔弩张烟消云散，全都簇拥在一起打开酒坛子，有的抱着比自己还大的酒坛子直接往肚子里灌，有的拿起顺手的酒坛慢悠悠的喝起来。
　　李九歌用力吸了吸鼻子，闻见这酒的味道忍不住赞叹“这是上好的千日酿呐，我也尝尝。”说着，捞起一坛酒就喝，卫风夷见她高兴，便没有阻拦她。
　　不一会儿功夫，地上躺的躺着，坐的坐着，有的微醺，有的半醉，有的已是不省人事。
　　李九歌一下子喝了半坛子酒，走起路来只觉得脚下漂浮，像踩在软绵绵的云里。见屠阳站在不远处，晃过去搂住他“屠阳，来来，陪姐姐喝酒。”说着，提起酒坛子就往屠阳嘴里灌。屠阳没准备，一把推开她，她脚下一软就往后面倒，幸好卫风夷及时把她接住抱在怀里。卫风夷将她打横抱起来“九歌喝醉了，我先带她去休息。”“胡说八道！我没喝醉！”她张牙舞爪的瞪他一眼。屠阳担心的看她一眼“大婶儿真是的，自己酒量这么差也好意思跟这群大老爷们喝。”
　　白石场外，伏泽大殿中，一扇朱红色窗子悄悄打开，从细细的缝隙中露出一个白衣清雅的身影。男子深黑色的眼睛从缝隙中看出去，正好看见穿苏木红色衣裙的少女躺在黑衣男子怀中，半面微红，眼波迷离，想是喝醉了。“吱呀”一人开偏门走进来，恭敬站在那人面前双手呈上一叠簿册“公子，这是从叶一剑那里拿来的蜀山美人名册，请您过目。”沈长寂指指旁边的桌子，定风连忙放到桌上，静立一旁。他透过缝隙再去找那抹苏木红，却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沈长寂拿起簿册依次看去，偶尔遇见容貌出众的美人小像便停留片刻，随后继续往后翻。良久合上名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都不是。” 定风将册子拿过来“是。”他刚退到门边，沈长寂状似无常的关上窗户“给她送点醒酒汤。”定风愣住“啊？谁？”旋即反应过来“是。”
　　冬日的蜀山冷得寂静，山林之中所有虫鸟都蛰伏起来犹如死了一般，一片黑暗死寂只有诡异的风声透过门窗的间隙嘶嘶地吹着。
　　夜晚的寒风吹到人身上，简直要把人冻得缩成一团。
　　“咚咚咚”偏角的云归阁外突兀的响起敲门声，良久里面没人应声，敲门的人焦急地又敲了一次。“谁？”屋里传来警惕的声音。“英、英雄，我是蜀山弟子。”他在寒风中走了一路，冷得舌头僵硬，声音发颤。“吱呀”一声，屋里的人打开门，透过橘黄色的灯光只见他穿一身黑色劲衣，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冰冷地打量着自己。他连忙把手中的汤药递过去“常言来为九歌姑娘送醒酒汤。”卫风夷见他冷得哆嗦，手中的醒酒汤却还冒着一丝热气，问道：“每个人都有吗？”他一愣“山、山主吩咐的，自然每个人都有。”
　　卫风夷静静看着他“千日酿不比平常的酒，喝时痛快，后劲凶猛。英雄会的考验就是从今天喝酒的时候开始，考验练武之人的自制力。喝酒必醉，醉而不醒，自然不能参加明日的比试。既然如此，谁会给别人送醒酒汤呢？这碗汤，送回去给你的主人。”说完，直接关上门，把哆嗦的蜀山弟子冻在了门外。
　　这碗汤要是送回去，岂不找死？还是给小花小草施施肥好了。
　　送走陌生人，卫风夷关好门窗走到李九歌的床边，看着她面色熏红的醉颜，突然捏紧双拳用尽一切力气来克制自己心头涌来的激流，快速转身而去。
　　第二日，明澈的晨光刺透浓浓白雾的身体，将黑夜的寂静从人间赶到潮湿的地底，那些黑暗的鬼魅尖叫着躲进腐朽的枯枝败叶之中。李九歌被乒乒乓乓的声音打断纠缠的梦境，忍着头疼欲裂从床上爬起来赤脚坐在床边。桌上早准备好了满满的醒酒汤和白粥小菜，房间的一角卫风夷在阴影中背对着李九歌正在试水温。李九歌回忆起梦境中的情景，她飞奔于皇宫的各处，想找到那个时时呆在她身边的伙伴，可是他却像人间蒸发一样，再无音讯。她难得安静的看着他，见他转过身来露出木头般不动声色的脸问道：“木头，当时……你为什么要走？”卫风夷把拧好的毛巾递给她“突厥扰乱边市，居心叵测，皇上令臣到北境查看。”李九歌随便抹了两下扔给他，不高兴地瞪他一眼 “所以你就不辞而别？哼！果然是皇帝哥哥养的好狗！”说完，穿上鞋子夺门而去。
　　卫风夷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她用过的毛巾，温热的毛巾如同一块烧红的铁烙，静静的烫在他的心上。
　　两年前，他被派到北境，一字一句不留，当晚便收拾包袱出发，此后，他再没见过长公主。
　　走过棋盘般连绵分布的房屋，李九歌凭着一股意气继续往冲，很快穿过一片幽径的云杉树林“臭木头！走就走，凭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她骂骂咧咧的，沿着羊肠小路往前走，发现一处瀑布，珍珠般的水珠从上方的浅湖中飞驰而下，在瀑布下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潭中怪石嶙峋，水潭边横卧着一块长形巨石。李九歌坐上尚算干燥的巨石，看着水珠在水潭中胡乱地聚集成一体，晕头转向地撞向遍地石块，在水潭表面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大概是昨日的千日酿性子烈，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涨痛。她干脆躺倒在石头上，把半个脑袋泡在冰凉的水中，水藻一般的长发像有生命一般自由自在得在水中漂浮游动。“嘶……”潭水冻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酒却醒个干干净净。
　　这时，一个白色身影犹如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从瀑布上方缓缓落地。李九歌心生警觉，警惕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记忆深刻令人排斥的脸，那张脸正居高临下的站在自己的脑袋后面，倒看着自己。“沈长寂！”李九歌猛地从石头上坐起来，头发上的水花眼看要溅到那人身上。沈长寂及时运起轻功，一只脚踩过水面身体腾空，翻个跟斗重又站到李九歌跟前。在他飞起腾空的那一刻，他们两人的脸离得极近。沈长寂看见她脸上的细细的绒毛在晨光中发出淡淡的微光，使得她的脸看起来发着迷人的光泽，一双大大的眼睛含着还未消散的惊异望着自己，犹如迷失森林的白兔。
　　李九歌怒极了，顿时把之前吃过的亏抛诸脑后，伸脚就往沈长寂身上踹过去。沈长寂云淡风轻的从手中射出一块石子，急速地击中她的膝盖，她只觉得自己的膝盖一麻，浑身像在虚空中被抽干所有力气，身体不受控制的倒下直接摔到石头上。还来不及骂人就感到一阵剧痛传来，痛的她鼻酸眼红。疼痛中看见始作俑者事不关己的站在前面看着自己，心里却还想着输人不输气势，忍着疼痛怒喊道：“沈长寂，你这个无耻小人，一天到晚就知道跟在老子后面偷袭老子！”她一副倒霉样瘫坐在石头上，头发刚刚从水中捞起，变成湿漉漉乱糟糟的一团，有几缕胡乱的贴在脸颊上。而那张冻得通红的脸上，原本还算得上清秀的五官被愤怒逼急了扭曲成难看的模样。沈长寂眯起黑漆漆的眼睛，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她的眉心，吐气如兰“你最好……先去英雄榜看看。”说完，一如李九歌第一次见到沈长寂的时候那样，绝尘而去。九歌气的满脸通红，随之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沈长寂！”恼怒的大吼一声，胡乱的把满头湿发裹起来追过去，那人却早已了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