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阳卷02·裂冰 蓝曦臣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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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桑一向喜好赏花逗鸟，他倒是真想将这名为戚琼的女修拉回自家封个客卿，可惜聂明玦拒绝助长他“不事修炼、不干正事”的懒散劲，因此先前只客客气气地招待了这位能人异士，并未表露丝毫招揽之意，对方大抵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因此离开得毫不留恋，转眼就到了金鳞台上大展神威，如此看来，也是个渴望入世的人。
从聂明玦的口风中我意识到，他并未认出戚琼这张与温昭肖似的脸。大概不光是时过境迁的缘故，这两人的气质也是迥然不同的，贵为岐山温氏掌上明珠的温昭艳丽决然，如她以炎阳烈焰为纹的家袍一般明媚耀眼如日中天，戚琼却像夜晚素冷的明月，环绕在她身边的飞鸟温柔了她的眉眼，令她清浅的微笑多了几分热情。
大概真的是巧合吧。驭兽灵术失传已久，我只在藏书阁中看到过相关的记载，真正的驭术者自小修炼灵力的方式就不同寻常，结出金丹后便能直接勾动天地灵气指挥飞鸟走兽，不像我们武修还需要引气入体，打斗时调动的也是自身灵脉炼化存储的灵力。温昭是温若寒亲自教导的剑修，自然不可能从小练习早已失传的驭兽法门。而戚琼，据说师承一位隐世高人，师父故去后，便出山寻找能够依附的世家。
况且温昭并没有长到二十多岁的机会。我不知道戚琼究竟有多少岁，较早修出金丹且修为高深的人都能维持住二十几岁的容貌，也没人会失礼地去探问一位仙子究竟年岁几何。
尽管她们是同一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这张脸在我看来实在太过招摇醒目，我甚至有些不明白，很多修士分明和我一样见过这位备受温若寒宠爱的岐山大小姐，为何只有我一个人对她的容颜念念不忘并为此苦恼？
百凤山围猎时，我没忍住和当时已成为金家客卿，正帮着金光瑶一起扩大猎场的戚琼搭了话，然后就努力回想着她的声音与温昭究竟有几分相似，但当年我总共也没和温大小姐说过几句话——我并不是她的朋友，或者说，温昭没有朋友，以她的身份地位，朋友两个字对大多数人来说重了些，只是没有人敢不对她笑脸相迎——渺远记忆中的只言片语与戚琼平和轻柔的声线缓缓重合，我一时无法判断究竟是真的相似，还是自己已经遗忘了。
第一次见到温昭的时候，我还只有十二岁，跟随叔父参加了岐山温氏主办的清谈盛会。长辈们都在炎阳殿的会客厅论法问道，而被带来的世家子弟很多都是世交，三三两两结伴到殿外嬉戏去了。我那时认识的同龄人不多，比较熟稔的聂明玦前阵子夜猎受了伤，故而没有出席，是以我无所事事地坐在安排给小辈休憩的偏殿中，翻看着书架上陈列的凡间话本——这在云深不知处可是稀罕物。
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看上去比我稍长几岁的女孩探头进来，见我在这里，笑眯眯地问，你也一个人吗？要不要来书房和我下盘棋？
那个有点狡黠的笑容，连窗外阳光都逊色几分。
我跟着她越过会客厅的大门向殿内深处走去，眼皮直跳。
此时我才注意到她身上炎阳烈焰袍的品级，火焰纹路的颜色鲜亮，随着她的走动和穿堂风的吹拂，领口、袖口乃至袍角的火焰纹都仿佛真的燃烧起来了一般，迎风烈烈。那么她的父亲毫无疑问——
果然，我被她带进了宗主书房里，看着堆满卷宗的桌面上摆放的棋盘，我一阵语塞。
闻名不如见面，谁都知道岐山温氏的天之骄女温昭颇得宗主疼爱，但谁能想象居然连宗主的书房都任她随意出入，甚至还有权带外客进来陪自己下棋解闷呢？
她在那张属于温若寒的太师椅上坐下，时人多认为这种坐态不成体统，有失风雅，是以座椅在玄门间并不流行，温若寒倒是无所顾忌，直接在书房里就用上了。宗主座的对面也摆着一张类似的座椅，见我面露犹疑，她轻笑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蓝小公子偶尔破个规矩，也无妨吧？”
与别家仙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难免有些拘束和忐忑，温昭却是随意地靠坐着，手搭在扶手上懒懒地敲了两下，平淡的语气，平易的言辞，却带着仿佛天然的压迫感。然而青涩的眉眼下，她梨涡荡起来，还是刚刚那个狡黠地问我想不想下棋的少女。
后来对弈间偶尔的闲谈，我记不太清了，我也从未和人提起过与她的这段私下里唯一一次的交集，起初是不想让叔父知晓我做了进别家宗主书房、还用了太师椅这样逾矩的事，也不太想让别人知道我在棋盘上被温大小姐杀了个片甲不留。她大概也不曾和任何人说过此事，也许并不觉得这值得上心，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给她留下多少印象，毕竟此后各种场合的寥寥几次见面，她对我的态度与对待其他人并无不同。
见我和戚琼说完话后就一直心事重重，金光瑶开了个玩笑：“二哥莫不是看上我家这位客卿了？从未见你和哪位女修主动说过话呢。”
我的心突然砰砰直跳。
一旁的忘机显然察觉了我的心绪起伏，扭头看来的一瞥在旁人眼中仍是无波无澜，我却能读出其中的讶然。
我一笑，语焉不详：“或许吧。”
这下，就连金光瑶的脸上都流露出了几分诧异的神色。
虽有些意动，但我暂时没有享受风花雪月的闲情逸致，姑苏蓝氏百废待兴，云深不知处尚在重建的关键期，与各个家族的人情往来利益互换也劳心劳力，我分身乏术。只有在参加金鳞台的宴会时，我才会往戚琼姑娘那里看上几眼。
但这天的宴会却令人不快。蓝家不饮酒是出了名的，金光瑶每一次布置都不会在我与忘机面前设置酒盏，其他人都知道姑苏蓝氏的规矩，不会前来敬酒，金子勋却突然破了这个例，显然是有备而来，更有甚者，是为人指使。
至于指使之人……
在金子勋身旁的拥趸嘈杂的起哄声中，我向斗妍厅的主位扫了一眼，金光善正一手撑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里。
这杯酒绝不能喝，我和忘机的地位举足轻重，若是在金子勋的强迫下打破了蓝氏坚持的规训，蓝氏的威望将被兰陵金氏狠狠地踩上一脚。
我收起了惯常的笑意，正要给出更强硬的回绝，金子勋硬塞到忘机面前的那杯酒就被另一人接过了。
“我代他喝，你满意了吗？”
一个原先根本不在场的人突然解了我的困境，我也一怔：“魏公子？”
有人低声惊呼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无人觉察到他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斗妍厅中的，这修为实在深不可测。
他随口掠过金光瑶的寒暄，转向金子勋道：“金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金子勋根本不想理他，也看出他急于问话，更是不理，还向我举起了另一杯酒：“蓝宗主，来来来，你这杯还没喝！”
我后退半步并不接茬，只见魏无羡眉间闪过一道黑气，眯了眯眼睛，冷笑道：“好，那么我就直说了。请问金公子知不知道温宁这个人？”
金子勋道：“温宁？不知道。”
魏无羡道：“这个人你一定记得。上个月你在甘泉一带夜猎，追着一只八翼蝙蝠王到了岐山温氏残部的聚居地，或者说拘禁地，带走了一批温家门生，为首的那个就是他。”
我眼皮一跳，忍不住看向了戚琼，她和其他金家客卿一样，都屏气凝神地关注着这边的动静，没有因为提及岐山温氏而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魏无羡急于知道温宁等人的下落，金子勋拒不告知，气氛变得愈发紧张。金子勋喝道：“魏无羡你好嚣张！今天我兰陵金氏邀请你了吗？你就敢站在这里放肆，你真以为自己所向披靡谁都不敢惹你？你想翻天？”
魏无羡笑道：“你这是自比为天？恕我直言，这脸皮可就有点厚了。”
我心下冷笑，兰陵金氏上下，哪个不把自家视为新天呢？见金子勋落入下风，金光善才开口拉偏架，与魏无羡互打机锋，最终还是图穷匕见，将话题转到了阴虎符上。
金光善道：“我以为这样法宝难以驾驭，单单由一人保管，恐怕……”
话音未落，魏无羡就笑了，他道：“金宗主，你是觉得，岐山温氏没了，兰陵金氏就该理所应当地取而代之吗？什么都要交给你，谁都要听你的？看兰陵金氏这作风，我险些以为仍是温王盛世呢。”
斗妍厅内一时鸦雀无声，金光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谁都知道他有接替温氏的心思，但从来没人这么明白亮敞地剥出来，还加以嘲讽。然而不用他开口，他身边的客卿自然会为他说话，魏无羡一人舌战群儒，争执不下之时，他把手按上了腰间的陈情。局势一触即发，周围的宾客纷纷霍然站起。
金光瑶劝道：“魏公子，你可千万不要乱来啊，一切好商量。”
金光善也站了起来，惊怒惧恨交加：“魏无羡！江……江宗主不在这里，你就如此肆无忌惮！”
魏无羡厉声道：“你以为他在这里，我就不会肆无忌惮吗？我若要杀什么人，谁能阻拦，谁又敢阻拦？！”
魏无羡面目狰狞，似乎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我也忍不住把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忘机则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魏无羡，放下陈情。”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猩红的双眼似乎恢复了几分清明，转头再次逼问起了金子勋，从他口中得知温宁等人在穷奇道后，旋身离去。
他的身影一消失，斗妍厅里的空气才松懈下来。金光善呆呆地站了半晌，大怒地踢翻了身前的小案，金盏银碟砸在台阶发出一阵响动，金子勋也觉得方才的退让输了面子，二人先后拂袖而去。
金光瑶被金子勋甩过来的酒杯泼湿了前襟，我取了手帕递给他，让他先下去换身衣服。然而场中只剩下他一个能主事的人了，根本走不开。他一边安抚全场，一边焦头烂额道：“唉，这个魏公子真是太冲动了。他怎么能当着这么多家的面这么说话呢？”
忘机冷冷地道：“他说得不对吗。”
金光瑶一怔，又笑道：“哈哈。对。是对。但就是因为对，所以才不能当面说啊。”
这事儿可还没完呢，我想。瞧魏公子这来者不善气势汹汹又急不可耐的样子，恐怕今天之内就会惹来一场轩然大波。
大概不用急着离开金鳞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阳卷02·裂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