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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阴卷01·昭昭 温昭视角, ...

  •   我认得这种野心勃勃的眼神。
      我在父亲的眼中无数次地看到过它。后来,我自己也常常在镜子里看到同样的眼神。
      寻常的野心并不稀奇,它们俯拾即是,人人可有,但想要踏上百家之巅,成为顶端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人的野心,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它需要底气,也需要敢于承认的勇气。
      像金光善这样路人皆知,却在被一语道破后还要恼羞成怒的浅薄的野心,根本不值一提。
      但我没想到,我会在蓝家的小公子眼底看见这道熟悉的光。
      哦,不是小公子了。十年一晃而过,那个站在叔父身边名为蓝涣的俊雅少年已经长大,成了姑苏蓝氏的家主,有了自己的尊号。
      蓝氏的家风不该养出这种眼神,素来以君子之道立身的家族,怎么会有这种称王称霸的野心呢?
      就连父亲当年都说:“这下可好,宗主青蘅君为情所困,代理事务的又是个克己复礼的老古板,姑苏蓝氏三代之内不足为患了。”
      结果显然出乎意料,这位泽芜君不光野心大,还藏得足够深。
      他温和有礼亲切和煦,将野心柔软温润地藏了起来,如同棉花包住针尖,绸缎裹住麦芒,隐忍地蛰伏着,瞒天过海地骗过了所有人。哪怕是随时警惕是否有其他家族威胁金家地位的金光善,都会率先掠过款款温柔的泽芜君,将狗鼻子伸到只想维持现状的赤锋尊和实际上快要自身难保的魏无羡那里。
      真有趣。我想。
      要不是他正好坐在我对面,我还真捕捉不到那个只暴露了短短一瞬的眼神。
      在金子勋的酒杯逼到他弟弟的眼前时,他的目光犹如陡然出鞘的匕首,射向了坐在主位的金光善。那是闪电一样的光,锋芒毕露,然而这转瞬即逝,下一刻那道野心勃勃的光就被收进了眼眸深处。
      真是令人怀念。
      穷奇显然把父亲给毁了,也许是夺舍过程中魂魄受了不可逆的伤害,也许是太过可笑又荒诞的历史真相逼疯了他,总之,就如我重返人间后知道的那样,父亲成了喜怒无常以杀人为乐的暴君。他即便仍坚持着那份要成为仙门之首的野心,也因失了自持与耐性执行得一塌糊涂。
      而我自死亡深渊攀缘而来,早已不是什么岐山温氏的大小姐,驱使我重归人间的是经久不息的复仇之火,什么称霸玄门,什么呼风唤雨,对我来说已经一文不值。
      没人知道我们这支温卯的直系后裔为了确保穷奇不为祸人间付出了多少血泪,至少在近两百年来,参透那段血腥往事的恐怕只有察觉父亲被夺舍后去研究封印的我,以及夺回身体后看过我所留书信的父亲。根据我对封印的研究来看,与温卯本人血缘越接近,并且越早修出金丹的人,与封印的契合度越高,有效封印的时间也越长。温卯直系血裔中的天才因此大多成了封印的养料,使得旁支异军突起夺了权。可这旁支还身修外道,在封印上叠加了摄灵阵法,令被牺牲掉的温卯血裔不光继续镇压穷奇,还分解他灵脉的力量反哺己身,很多人都想分一杯羹,原本大义凛然的“牺牲”渐渐变了味,这才成了“献祭”,温卯一脉逐渐沦为被圈养的祭品。直到父亲发动流血政变夺回宗主之位,温卯直系血脉的悲剧才得以落幕,但被遗忘在历史尘埃里的“祭祀”的初衷,最终导致了岐山温氏的彻底覆灭。
      但我也不需要有其他人了解这些前尘旧事,那些尘封于灰烬中的血债无以消磨,只能以血洗去。
      其实我不清楚这股要拉天下人陪葬的决心,究竟是出于发现自家被屠了满门的仇恨,还是出于穷奇非要兴风作浪的凶兽本能,但总之两种心态达成了一致的目标。
      说得猖狂一些,就是想毁灭世界。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徐徐图之。
      我凭借穷奇神魂对兽类的天然威压,捏造出了隐世驭兽高人弟子的身份。我需要迅速取得一定的地位,但也不希望招致别人的忌惮,因此我将穷奇之威号令万兽的范围缩小到了鸟类身上,让我显得不至于太有攻击性,但又不至于一无是处。
      更何况,鸟类一向是搜集情报、传递讯息的好手。
      “戚琼仙子。”
      这不是蓝曦臣第一次叫住我了,他似乎是唯一一个将我与死在十几年前的温大小姐联系在一起的人,这让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于是我向他微笑,我练习过这种柔软妥帖得像春日初绽的梨花一般的笑容,知道怎样让目光盈盈像含着一汪春水,开口时语调更是轻柔不带一点攻击性:“泽芜君。”
      简单寒暄之后,他话题一转:“戚姑娘可是身体不适?为何也中途离席了?”
      自然不是身体原因,乌合之众满口温狗余孽的污言秽语,这些日子以来我已听到麻木,只是点金阁内的话题继续下去,也不外乎是对温情一脉是否有罪的无意义讨论,或是你一言我一语挑拨江澄与魏无羡反目的推波助澜,已经没有了听的必要,绵绵和含光君先后离席,我顺势告辞并不惹眼,干脆多给自己一点安静的私人时间思考心中浮现的疑惑。
      但这毫无疑问是他的试探,蓝曦臣一定想知道我对温情温宁有什么看法,毕竟温情曾是我的伴读,后来还做了我的专属医师。
      温情是我远房表伯的后人,表伯在父亲隐忍蛰伏时助他良多,因此在他身后,父亲对他的那一脉族人多有照拂。温情从文试中脱颖而出后,她就被调到了我身边。她不似其他人一般会对我谄媚讨好,也从不惯着我幼时的骄纵挑剔——我也曾是被溺爱宠坏的小孩儿,身边的人一向对我百依百顺,没人觉得我的任何要求有什么不合理——父亲就是派她来治我的,给了她能训斥我、管束我的特权,甚至能在忍无可忍之际冲我发火——须知生气这种情绪,向来是我才拥有的权利。
      我一度很讨厌她,长大懂事一点以后才明白了父亲对我的期许,使得我对年幼无知犯下的种种刁蛮行径深感愧怍,连带着也难以直视见证了我全部黑历史的温情。我无需对她交代什么,接纳我曾经的坏脾气并把往事烂在心里是她的职责所在。但我也不可能与她毫无芥蒂地相处,于是心照不宣地将主仆之别划得泾渭分明。
      所以若是他以为温情的遭遇会给温昭带来多大的情绪起伏,那恐怕是想多了。
      我重生以来听到的温家惨事不可胜数,而她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所以我笑道:“多谢泽芜君关心。我只是见绵绵姑娘被群起而攻之,同为女性,难免有些不平。您也听到那些人都在说些什么话了,我实在坐不住。”
      方才点金阁中,有人批判魏无羡滥杀成性,一位名叫绵绵的女修为他辩驳了几句,她的话其实很在理,若穷奇道的督工真的虐待俘虏杀害了温宁,魏无羡出手虽然过重,但也算事出有因,不至于被扣个滥杀的帽子。然群情激奋之下,清醒的声音不会被理解,旁人论理说不过她,便拿了魏无羡曾对她英雄救美一事给她定性,说她“强词夺理,颠倒黑白”,末了还加上一句“女人就是女人”。连她身边的同族都冷嘲热讽,气得她当场退出家族,转身扬长而去。
      的确是很有骨气的举动,但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为魏无羡说话,他越早沦为百家公敌,让他有个惨烈的下场就越容易。唯一现在让我觉得有点掣肘的,就是魏无羡和温情族人绑定一事,如果魏无羡最后放弃了庇护他们,我倒是能全心全意地送他上路,但如果魏无羡非要把他们护在自己漏风的羽翼下,那就只能等待时机。算来算去,温情他们总归是没有活路的,我没必要为这些穷途末路的人自乱阵脚,总有一天我会为所有人复仇。
      不过这个说辞可信度已经足够,蓝曦臣显然接受了,还温言相劝:“姑娘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我挑了挑眉,嘴角一勾:“我听闻蓝氏家规有言,背后不可语人是非。”
      后半夜下起了瓢泼大雨,巨大的雷声突然响得轰轰烈烈,我下意识看向了窗外。雷鸣之音未息时,我听见蓝曦臣微带笑意的回应:“只和你这样说,还请仙子莫要将我出卖给其他人。”
      我心念微动,扭头看进了他的眼底,把其中暗涌的情愫看得分明。
      过去我不曾有过追求者,过高的家世和凶名过盛的父亲令他人往往对我敬而远之,但作为平凡的、只会与鸟群嬉戏的金家客卿,反而得到了过多异性的青睐与关注。这种感觉最初很新鲜,但见得多了,难免还是对这种富有侵略性的目光有些腻烦。
      但出现在蓝曦臣的眼里,居然让我有些兴奋。
      尽管我早晚要将刀尖刺进他的心脏,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连同整个世界一起碾得支离破碎,但我一点儿也不介意暂时接住他的柔情。
      毕竟,我喜欢他眼底那道野心勃勃的光,它像闪电划破长空,像淬着毒的红唇,像个无底的漩涡吸引得我挣脱不得逃生不能。
      于是我也笑:“那就要看泽芜君想用什么来封我的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阴卷01·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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