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碧海晴天暗生波 金珠坠地玉蒙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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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晴好。
我帮小金把一箱箱的衣物打开来摊在绳子上晒，软软和和的衣服和暖融融的太阳光让我舒服的简直想直接睡过去。小金看见我趴在绳子上耍赖晒太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样倒挺好，省的我待会再拿去熏香。”
我笑呵呵的答道：“那是，你应该好好地谢谢我才对。”
小金抱着一摞晒好的衣服走到我身边，凑到我耳边轻轻的说：“你身下的那件，是少主的衣服，你可以直接去让少主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小金笑着跑开，脸一下子就烫了起来。将头一点点埋进身下那件檀紫色的绸衫，脸颊感到的是丝绸特有的光滑暧昧的触感，鼻尖嗅入的确是自己熟悉的香味。
怎么会，一听见别人提起那个人，整个人都欢喜的不能自已？
那天稀里糊涂的就走过去拉住了他的手，跟他一起走出了那间屋子。连身后烬燃会不会笑我都没想过。那天以后，我在流玉山的身份也有些奇怪起来。据小金说，他们少主一贯疏冷，所以那天很多人看见他拉着我走出来都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后来又有传言说少主认了我当义妹，但是无论是他还是烬燃都没有再提过这个问题，大家也只好在暗自里偷偷揣测。
冷不防我的头被小金曲起食指敲了一下：“想什么呢，这两天看你整天傻乐。”我揉揉额头：“没什么，只是这两天很开心啊。晒晒太阳，帮你浇浇花，打扫打扫房间，洗洗衣服，跟你聊天说话，我二百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小金，你说是不是有人陪着总是要比一个人幸福的多呢。”小金看着我，温柔的笑起来：“傻丫头。”
我放开绳子，坐在一旁大石头上：“我是说真的，以前我一个人住在外面，除了一些猎户药农就没见过什么人。后来认识了烬燃，也整日都是拌嘴的多。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从容的坐在太阳下，浑身都是暖洋洋的感觉。”我慢慢的说着，感到小金坐在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我眨了眨眼睛：“小金，其实我也好奇过自己究竟是谁，为什么活了二百年还是这副长不大的模样，为什么是妖精，却半点修行不会，还不怕狗血。我有太多太多的不知道，多到常常让我感到害怕。所以……”我攥紧小金的手指：“我很感激你们呢，感激你，感激烬燃，感激耀日，也感激，感激你们的少主，这些日子你们给我的，我来生也会记得的。”
“傻丫头。”小金又重复了一遍，侧过身子抱了抱我：“来生，就算你叫来生，这辈子也要好好地活。你会是个很幸福的小丫头，纵然将来你身边有谁不见了……”
我诧异的去看小金，突然发现她脸色苍白的倒在我怀里，我吓了一跳，忙抱住她：“小金，小金，你怎么了？”“没——没事。”我看见小金连说话都没有气力的样子，心慌意乱：“小金，你可别吓我，你撑着点，我去找耀日。”
“来生！”小金勉力拉住我的手，“我好多了，真的，你相信我，别去找他。”
她的手指攥得我生疼，平日潋滟的明眸也暗淡下来，汗一滴滴冒出来。兴许是我的错觉，小金的生命和灵气正在一点点流失似的。我难以安心，将手搭在小金的额头上，摸到一手的冷汗。一时没有办法，我只好叹了口气：“好好好，我们不找他，不找他，我扶你进屋好不好？”
小金缓了口气，手也慢慢松开，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谢谢你，来生，但是炙炎大人的衣物我还没有送去。”
“那只死狐狸，你别太把他当回事了。什么大人啊，有像他那般痞的大人么？”小金摇了摇头：“大人其实很苦的，自小就被沉月泽送来当人质，若不是少主拿他当兄弟，多加照拂……”
我看小金明显体力不支，忙拦住话头：“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先送你回去，那衣服我帮你送过去。”
好说歹说将小金扶进屋子里，我取过那一叠衣服向华林园走去。明明方才还温暖的阳光，这会却晒得我心里莫名发慌。加之担忧着屋里的小金，我不由得就加快了步子。奈何那华林园实在太大，我在里面兜兜转转了半天，才在一个侍女的指引下找到烬燃住的小楼。进院落的时候，几个守在门边的长随点头冲我笑道：“来生姑娘，来找公子么？”
我僵着脖子嘿嘿傻笑两声，抱着衣服攀上小楼的外梯。到门口方要敲门，里面就突然响起一个人阴森森的声音：“公子，事到如今，您还不下决定么？”
我愣了一下，将要敲门的手堪堪收了回来，那不是沉月四老的二祭司么，看来他们在里面跟烬燃议事呢，我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比较好。决心下定，正要转身离开，里面一个熟悉的略带慵懒的声音响起：“大哥可一向待我不薄，这个决定又岂是好下的？”
心中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让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的拔也拔不动。烬燃，他怎么……
“公子！”这个声音是大祭司的，还带着浓浓的沉痛：“先王过世，沉月泽对外界一概隐而不发，就是怕流玉山趁我沉月泽大乱之际一举攻入。公子！流玉山和沉月泽有着不共戴天的世仇，这么些年明里各安其事，暗地里却从未少过争斗。若要流玉山知道沉月泽此刻无人主事……”
“怎么无人主事，我记得离桑当年可是聪明的紧啊。把我弄走的不就是他和他那个漂亮娘么？”
“公子。当年的事情的确是小的们罪该万死。”似乎是三祭司的声音，“那离桑天资固好，做事却不够果敢。也正是他知道自己难堪大任，才委派我等迎公子回沉月泽，焚香祭祖，永为我沉月之主。”
“不够果敢？”烬燃冷哼一声，“你们确定说的是我那亲弟弟么？”
“公子。”二祭司拦住烬燃嘲讽的话头，声音冷飕飕的，“难道在流玉山为质这么多年，您就不恨么？”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觉得自己捧着衣服的指尖都紧张的微微发抖，那屋子里也一派沉默，似乎都在等着烬燃的这个答案。
“恨的。”他的声音兀然响起，淡淡的，冷冷的，“怎么能不恨。”
我只觉得脚底一软，身子有些踉跄的撞在了门上。“谁？！”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抱着衣服蹬蹬蹬的踏下木阶就要跑走，那门边的长随一脸惊奇的看着我：“来生姑娘，哎呦，您慢着点，小心脚底！”
“来生！”我听见背后烬燃唤我的声音，然而脚下却偏停不下来。“来生！！”我感觉自己的胳膊被生生的拽了一下，让我回身迎头就撞进了烬燃的怀里，手里的衣服洒落了一地。四位祭司也随即赶了出来，盯着我脸色均有些难看。大祭司风一样的飙到了门边，抡圆了胳膊就给了那长随一巴掌：“混账，谁让你放她进来的？！”
而烬燃则毫不理会身边一切，握着我的肩膀，微微的笑了，闲话家常地说：“来生，你怎么来了？”若不是烬燃握着我的手几不可察地加力，我几乎会以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恍惚间听见那长随委屈的辩解：“姑娘不是公子的义妹么，难道也信不过么？”
“什么姑娘？”四祭司笑微微的走过来，漫不经心的扫了那长随一眼，“既然知道这是公子的义妹，还不叫一声大小姐。”烬燃回过头来，有些诧异的看着四祭司。四祭司随即转向大祭司：“大哥你也真是，总是这么冲动，这是大小姐啊，咱们沉月泽的自己人，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更加迷糊了，这四祭司不是前两天在皓谙的会客厅才说过我只算是烬燃的义妹，和他们沉月泽没什么瓜葛么。怎么今天就改口了？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我看着烬燃的眼睛，下意识的伸手去掰烬燃握住我肩膀的手指。却发现他握的极紧，掰都掰不开。“来生，告诉我，你怎么回来？”我看着烬燃那依旧熟悉的笑容，突然有了疲累委屈的感觉，我的手滑下来，垂在身侧，埋着头，低声说：“小金生病了，我替她送衣服来。”
良久的沉默，当我简直以为烬燃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却突然揉了揉我的头顶：“衣服已经送到了，你走吧。”他松开了我，将我往外面轻轻推了推。四祭司走上一步：“大小姐，难得今日大家聚在一起，不如也商量一下日后您回沉月泽祭祖的事情吧。今日，我们沉月四老就先见礼了。”
我呆呆的看着烬燃，余光里是四位老者交错的身影和杂乱的“见过大小姐”的声音，我只觉得这一切可笑又荒诞，我扭头就要离开，却听见烬燃的声音在背后轻轻的响起：“来生，此刻在你心里，可还有一重一轻？”
我顿了一下，随后就跑开了。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幽灵一样飘荡在华林园里，脚底也绵软的没有半丝力气。我不知道烬燃和那四个满嘴世仇恩义的老家伙到底想做些什么，却万分清楚那绝对不是什么好意。这一切怎么会成了这样，明明烬燃对这流玉山是有感情的，我还记得小金说，在流玉山为质的几百年，他始终对皓谙敬重有加，又为什么会用那样冷冰冰的语气说出如此满含恨意的话来呢？
“大人其实很苦的，自小被送到流玉山为质……”难道是如小金所说，自小被送来流玉山，背离家园，寄人篱下。纵然表面上再怎么兄慈弟恭，心里也是苦的，也是恨的。可烬燃他究竟要做什么？四老要他下什么决定？要对流玉山不利么？对……对他不利么？
突然额头传来一阵疼痛，“啪嗒。”一声，一个毽子从我额头上弹开掉在了地上。我有些茫然的看着那个五彩斑斓的毽子，耳边是一两个小孩惊慌的声音：“完了，完了，砸到来生了。”“她……她怎么了？”开始窃窃私语。“也不动，也不说话，不会埋着头在哭吧。”
我只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那几个小孩有些怯怯的捡起毽子，随即在旁边又嬉闹起来。这样热闹的流玉山，这样友好的流玉山，这样让我感觉温暖的流玉山，为什么有人要恨，又为什么恨的那个人是烬燃。
“可砸痛了？”回神的时候周围已经是一片寂静，而我方才被砸的地方感觉在被微凉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揉捏。我下意识的抬起头，望进的是皓谙疏淡的眼睛。
这个人，这个流玉山的主人……在被人恨着，在被烬燃恨着……
要不要，告诉他？可我告诉他什么？告诉他烬燃的恨么？告诉他沉月四老可能有的计划？告诉他我根本没有听到的要逼烬燃下的决定？除了烬燃的恨意，我又能告诉他什么。他又会信我吗？然而，单单是想到烬燃有可能做的事情，我就觉得一阵喘不过气。
“不说话，嗯？还是，有别的想对我说？”兴许是察觉到我的一样，皓谙将手放下，比起方才显得严肃了许多。
告诉他吧，告诉他吧，不管他信不信，你总是不愿见到他有什么不幸吧。我退后两步，刚要开口，脑子里突然响起方才烬燃的话“来生，此刻在你心里，可还有一轻一重？”我苦笑一下，觉得心里像是突然堵了一块冰，让方才所有的焦躁慌乱平复了下来。我点了点头，说道：“我没事，只是小金突然不舒服，我出来找人帮忙。”
“嗯——是小金，可还是浑身发冷，头痛无力？”我有些惊讶的看向皓谙，皓谙的声音带着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感慨什么东西一样。“她这病已是很久了，既然碰见了我，我就跟你去看看她吧。”
推开门的时候，小金正躺在床上，眼睛却大大的睁着看着屋顶。这样的小金，让我莫名心里着慌。
“来生？你回来了。”
“嗯。”我有些担忧的走过去，“你可好些了，小金。那个——少主来看你了。”皓谙走到我身边，望着榻上的小金：“听来生说你不舒服，我便来看看。已经这么多年了，王父当年问过你的话，你可还是一样的答案么？
小金偏过脸对皓谙笑了笑，又明媚灿烂的像我第一次来到流玉内山睁开眼看见的小金一样：“我怎么会后悔呢，我已等了那么多年了，真的，少主，小金现在心里很开心呢。我想只要过了篝焰节……”
我完全听不懂小金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本能的不想了解也不想让小金这么说下去。我只能岔开话题：“说起篝焰节，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是篝焰节？”
皓谙将眼睛垂下来看我：“你居然不知道？”小金坐起来，看上去虽然有些无力，却已经没有了什么大碍，她轻轻的扑扇着睫毛：“篝焰节，是妖族最盛大的节日啊。来生……流玉山在篝焰节那晚，非常美丽呢。大家都会在一起，围在篝火边跳舞，想想心里就会欢喜。”小金突然俯近我，“再过几年，来生会是篝焰节的焦点呢。说不定很多长老家的公子都会为你着迷呢？”
我脸红着推开小金：“说什么呢，就我这幅长不大的样子？”然则我的声音却突然顿住了，因为我在小金亮晶晶的眸子里看见了我自己的身影。或许与几个月前的自己相差无几，但我本能感觉到了自己有所不同。“我……我好像……”“你怎么了？”我快速的看了一眼身边的皓谙，觉得自己说话都开始打结：“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我好像长大了，皓谙。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烬燃走了进来，向皓谙点了点头：“大哥。我听说小金不舒服，过来看看。”我躲开烬燃眼光，站在角落，看烬燃走过来叮嘱了小金几句。我直觉得不自然极了，刚想告辞出去，就听见皓谙对烬燃说：“别老说别人，先管好你自己，虽说你已经没有大碍，毕竟是元神受损。若不是你们火狐一族的体质实在不耐寒凉，在飞仙顶上多待一阵子才是最好的。”
烬燃依旧是嬉皮笑脸的：“大哥，我也觉得下了飞仙顶浑身不自在的。我琢磨来琢磨去，这跟那飞仙顶的寒气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八成是我之前习惯了来生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现在整天看不着了，心里就有点空落落的。要不，来生再回去照顾我两天？”
皓谙皱了皱眉头：“那么多侍女，还不够你使唤的？”
烬燃无辜的看了一眼小金：“这次回来流玉山之前，本来是小金平日照顾我的，这不是小金生病了么。别人我又不习惯，大哥，你就让来生……”
“我去照顾你。”我淡淡的看向烬燃，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愿意去照顾你。”
烬燃似乎很意外，随后洒然一笑，走过来亲密的拦住我：“来生，你真是个好心肠的小姑娘。”而皓谙站在我们身边，没有再说什么。我回头看了看皓谙，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就被烬燃拉走了。
其实这样也好，留在烬燃身边，总要比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瞎操心的好。其实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他把我留在身边无非是确保我没有机会再单独见到皓谙。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和烬燃会如此安静平和的相处，连二百年习惯性的吵架磕牙都没有，往往是我说什么他就应什么。这让我满身的刺慢慢的平顺下来，也让我真正觉得这狐狸正在成为我的亲人。偶尔想想，也觉得是自己多心。那天烬燃其实并没有说对流玉山不利。而沉月四老自那天后也极少来拜会，偶尔来也只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对我也毫不避讳。这让我常常产生一种错觉，仿若那天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若不是那沉月四老每每见我还会唤声“大小姐”的话。
我记得皓谙曾经说过，沉月四老过了篝焰节就会回沉月泽，到时候任何事情都会恢复正常。我有意无意的在期盼着这个在小金嘴边热闹至极的倾城之夜，期盼在那之后一切正常的流玉山。
然而在很多年后，每每想起这个时候的天真，我都会一阵惘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碧海晴天暗生波 金珠坠地玉蒙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