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异香回转清月夜 玉扣红绳结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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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异香回转清月夜玉扣红绳结相思
我松开手，不由得细细打量了一下如今的丝络。当年我以为她不过十岁，看来是那时候流浪，吃不饱穿不暖看上去显小了，现如今她大概也有十五六岁了。
之前听青子奶奶说过女大十八变，或许这凡间女孩子本就应该有如此令人惊艳的变化吧。至于我，活了两百年才堪堪摆脱一个小女孩的容貌，不可谓不感慨。
丝络被我松开以后，像是以为我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孩，也不甚往心里去。她踢掉了绣鞋，在床上盘了盘腿，眼睛依旧是滴溜溜乱转，让人片刻都不能安心。想起几年前栽在她手里的旧事，我自嘲的一笑，“姑娘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姑娘买的那枚蛇胆，还希望姑娘能够让给我。”
丝络眼睛一闪：“蛇胆虽然是稀罕物，但也不至于让你巴巴的来跟我抢，难道是个宝贝？”
我心里突了一下，知道丝络心里正打着算盘，更不能让她知道这蛇胆的价值了。“是不是宝贝我可不知道。只是给我家哥哥看病的大夫说只能用新鲜的蛇胆，药过的就没效了，怀镇附近本就少蛇，这时节又让我哪找新鲜蛇胆去。只是赶巧了，姑娘若是将蛇胆让给我，我保证绝不会将刚才听到的透漏给温镯姑娘一个字。”
丝络像是被我最后敲打的那一句噎了一下：“话虽如此说，但因为你一句保证，我就将这花了十两纹银买来的蛇胆给你，是不是也太亏了些？”
十两纹银？！
我捏捏袖内的少许银钱，觉得有些气闷。
“说起来，你手腕上那个白玉镯子，看上去倒不错。”
我下意识的摩挲着镯子，这可是当时小金送给我的一对，我又转送给莞尔一只，眼下剩下一只了，可不能再离身了。我抬起眼睛：“姑娘见惯了世面排场的，也对我们穷家小户的小玩意儿感兴趣么。这镯子方才随手在集市上拣的，姑娘喜欢？”
丝络慌忙摆了摆手，一副怕被当做没眼光死穷酸的神情。我松了口气，怕还被她惦记着，也不敢摸了。丝络倒是突然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走到我身边，在我身上嗅了嗅，脸上的表情变幻了一下。
“蛇胆我给你可以，但是你要告诉我你身上这香的方子。”
“香？方子？”我一愣怔，这才反应过来她以为我身上这天生的香味是熏过来的。但我为免节外生枝，只好点头许诺。自己的香味我可从来没研究过，好在之前在山林里的时候花花草草都接触的多些，应该能搭配出差不多的香味。
达成交易后，我从清歌坊出来，外面人群已经散去了，老王爷也不知道歇在了那里。我颇有些迷茫的扫视了一下街市，肩却冷不防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二虎。
我强打精神冲他笑了一下：“二虎，大家呢？”
“玩了半天，大家都饿了，在那边馄饨摊上吃馄饨呢。山子，娟子和我来寻你。天色不早了，差不多咱们也该回村了。对了，你饿了么，要不也去吃点东西。”
我只觉得乏累，一点胃口也没有，客气的回绝了。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大家也都差不多收拾停当。坐上牛车晃晃悠悠的回村了。
夜的路途是极为安静的，青子倚在我的怀里，下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几个小伙子抖擞着精神赶路，姑娘们大多挨着有些迷糊。我虽然觉得累，模糊之间却总觉得有谁在一直看着我。当我抬头时，那眼光又消失了。
终于到了村里。青子极为懂事，还瞌睡着也不让我抱，拽着我的手一路回家。时候已经不早了，村子里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二虎，娟子他们都是轻手轻脚进的家门。然而青子家，却反常的灯火通明。
我以为是二老担心宝贝孙子，心下有些愧疚。怕惊扰了二老，开院门的时候动作尽量放轻。
然而再我刚推开院门的时候，老婆婆就从屋里走了出来。我一笑，“婆婆，真对不住，吵着——”
婆婆却是一脸欣喜的打断我：“来儿，快进屋看看，看看谁醒了？”
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却看见青子他爷爷也倚在门边，又是高兴又是欣慰的看着我。我站在原地，接着浑身都颤抖起来。我跌跌撞撞的闯进那间小屋，那个倚在炕上，黑发如练，容色静敛的，不正是皓谙么？
我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月光沁透了窗纸，明晃晃的洒了一室。
他侧脸看着我：“来生，你哭了？”
我松开手，只觉得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我觉得自己被这样巨大的惊喜湮没，没有办法喘息，没有办法动弹。我越哭越大声，大声的抽噎。最后哭到立不住身体，蹲下了身子。
我想我这样哭起来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但是偏偏就是克制不住。我一定是把我两百年攒下来的眼泪都哭光了，不由得觉得有些难为情起来。
“来生，你过来。”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莫名的哑。
我缓了缓气息，站起身子，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先是习惯性的帮他掖了掖被子，然后低着头。憋了半天，才吐出三个字：“你醒了？”
我听着他轻笑的声音后悔的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掉，这不是废话么。正懊悔时，感到他修长凉薄的指尖正抹过自己的泪痕，他说：“我若是没醒，你哭什么？”他的手指拂过我的下巴，指节微微使力，迫使我抬起脸来看着他。
我一如既往的害怕看他的眼睛，又渴望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直直的将我吸了进去，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来生，以后不要站在我够不着的地方哭。刚才，我很心疼。”
心，疼么？
他随即松开我的下巴，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就着月光系在我的手腕上。那是一根细细的红绳，上面穿着两枚青玉描银的扣子，正是皓谙袍子上的。
“这，你……”我简直有些语无伦次了。
“你走不久，我就醒来了，听公公婆婆说了很多这几个月的事情。他们说今天是女儿节，我就找婆婆要了根红线。既然是节日，我的来生也要过的开心一些。”
“大哥。”我低低的唤了一声。“谢谢，我很喜欢。”
“嗯。”他握住我的手腕，指尖摩挲着那玉质的扣子。“来儿，其实，我这几个月想起了很多事情，关于我们的。”
我手一抖，他神色如常：“我想，不管前世如何，今生，你可还愿跟在我身边？”
我将手反握上去，声音虽然低却是鼓足了我全部的勇气：“我生生世世都会跟在你身边的。”
那晚的月光，是我两百年以来见过最美的了。
几声敲门的声音响起。
我睁开眼睛，冷不防就撞进皓谙那双眼睛里。我猛地反应过来，昨天晚上跟皓谙说了那么多话，困极了，怎么就睡上来了？我只觉得脸刷一下红了，刚支起身子，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吓得我身子一软，又倒了回去。
皓谙似乎是觉得好笑，看了看我又瞥了瞥房门，说到：“听脚步声应该是这家的孩子。”
“来儿姐，来儿姐，你醒了么！”
是青子，我慌忙爬起来穿鞋，只听青子在门外大声嚷嚷：“来儿姐，你还睡着吗？奇怪了，往常从来没有赖过床啊！”
我被这句话窘的差点被鞋子绊倒，皓谙在床上笑着低低咳了几声，似乎也觉得这孩子是我的克星。“来啦来啦。”我慌忙答应着，生怕青子这从小就被二虎他们带去看选花魁的小鬼头，嘴巴里又蹦出什么让我抹脖子都来不及的话来。
我猛地拉开房门，青子挥舞的小拳头差点砸到我下巴上，他讪讪的收回手：“来儿姐，不好意思啊。”然后又连忙将另一只手托着的盘子直递到我的鼻尖下面：“来儿姐，我是给你们送早饭的。”
你们……
我还是没出息的脸红了。忙接下了盘子，本想打发着小鬼出去。青子却见缝插针的挤了进来，直直的扑到皓谙身边。小脸上满满的都是不可思议：“呀——原来大哥哥醒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啊。”
皓谙低低的笑了，“你是青子？”
青子狠狠的点了点头：“我昨天回来的时候爷爷奶奶就告诉我大哥哥醒了，本来我当时就想看大哥哥的，但是奶奶不让。奶奶说来儿姐和大哥哥关起房门有好多话要说呢，不让我跑来碍事。”说完青子扫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皓谙，小心翼翼的问：“大哥哥，我就那么碍事？”
我放下托盘，只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就没退下来，我偷偷瞄了一眼皓谙，却正对上他满含笑意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青子：“这我就不知道了，兴许要问你来儿姐姐。”
青子马上掉转头看向我，一脸小心翼翼的问道：“来儿姐，我很碍事么？”
我连忙摆手，结结巴巴的说：“不，不碍事。”
青子马上一脸心满意足：“我就知道奶奶是骗我，说让我以后别成天没事缠着来儿姐，可是我喜欢来儿姐啊，就算大哥哥也喜欢来儿姐，我们可以一起喜欢嘛。”
我已经不敢看皓谙的神色了，只恨不得将面前这个小魔王打包扔出门外去。正坐立不安的时候，青子奶奶在门口唤：“青子，让你送个饭，怎么没影了！快点出来！！”
青子有些不情不愿的从皓谙身边的炕上爬下来，对皓谙说：“大哥哥，我晚些再来看你。”然而青子奶奶却已经没有耐心的过来拎人了，老婆婆走到门口将青子唤道身边，然后冲皓谙笑了笑：“小伙子，昨天睡得还好么？”
皓谙温文一笑：“多谢婆婆数月间照料我和内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整个人在旁边呆若木鸡，方才皓谙说什么，内，内……
老婆婆得意的看了我一眼，随后笑眯眯的看向皓谙，像是对皓谙的风华很是满意：“来儿这个丫头就是嘴巴硬，总是硬撑着说你是他大哥，但可瞒不过我和老头子的眼睛。”
“婆婆，不是……”
“好啦好啦，青子跟奶奶走吧，别老烦着你哥哥姐姐。对了来儿，待会我让青子爷爷去请大夫，再给你大哥看看，刚醒来，好歹要调理调理身子。”
我忙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待会我自己去请大夫就好了。这些天这么麻烦你们，多不好意思。横竖我今天还有事情去怀镇办，我去请大夫就好了。”
婆婆见我这么坚持，一笑：“也好，那我待会跟山子说一声，让他送你过去。”
我想了一想，自己一个人兴许的确有些不方便，就答应下来。
关上房门，我将盘子端到炕上。两碟清爽翠绿的酱菜，晨起刚烙的大饼和两碗熬得粘稠的白米粥，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我将他扶起来，“这些农家饭，我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皓谙看着我，忽然开口：“来儿，一直以来，真是苦了你了。”
这句话虽然是在说这几个月，但我们都觉的似乎在感慨那些我们都在记起，却并不完全晓得的过去。我有些愣神，听见他说：“我听见他们都叫你来儿，便知道过去的那些事情，你也是记起了些的，对么？”
我点点头，手下不停，将筷子和调羹都摆好。
“这几个月，我梦见我们过去成过亲，高堂华彩，红烛高烧，宾客满堂。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起来，但好像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记得吗，来儿？”
我手上一颤，调羹碰上碗沿，当啷一声很是清脆。我想过去几个月一样，舀起一勺粥递向他。皓谙眼神灼灼的看着我，就着我的手喝完以后，手指搭上我的手腕。我看着他触碰着的红绳，低下头。
“大哥，若那些是好事情，我们就把它们记起来。若那些过去并非快乐，我们就是忘记也没什么不好。”
皓谙叹了口气：“怕只是万般不由人。不过但凡想到那是和你一起经历过的事情，无论苦乐甘甜，总是宝贵。无论如何，我们过好现下。”
我点点头，觉得自己腕上突然灼然一烫，连忙抬头，只觉得心跳如鼓。
他握着我的手腕，轻轻的亲吻上去。我看不见他埋着的眉眼，只看见垂下的发丝，在早晨清冽的空气中，微微飘荡。
我终究担心他的身体，他虽然醒了过来，也只是凭借着他极好的神志力和过去丰厚的底子。我不知道他怎么携着我躲过移风的必得一击，他不说，我也从来不问。我知道他不想让我担心，总是一如既往的淡定自若的如玉君子模样。但随后他又开始时睡时醒起来，昏睡过去的时候常常四肢僵直，眉头紧蹙。我知道那是元神重伤的灼痛，却偏偏无能为力。
横竖琢磨，我还是要去丝络处换取蛇胆。我在山林间耗了一天采来各色香草，比对自己身上的香味，调配炙烤后只得一胭脂盒那么多。我怕被自己身上的香味干扰，特特的拿去给皓谙品香，自己远远的躲出屋子去，免得干扰他。
我不想让皓谙平白思虑，所以并未告诉他蛇胆一事，只说是自己配着玩的。我在院子外晃悠了足足一炷香，才跑回屋子里，小心翼翼的问他：“和我身上的香味像么？”
皓谙微微的皱起眉头，将胭脂盒搁到一边，将我拉到炕边。我知他在比对，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握着我的肩膀，嗅向我的脖颈。气息微微，一点点灼烫着我的肌肤。我极为紧张，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之后，我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样？”
他的手却将我扣到怀里，一边说：“别动。”我听着他的呼吸渐渐粗重，不仅浮上前所未有的紧张。刚要挣扎，却觉得他将唇印上了我的颈窝。我觉得脚底一软，差点摔了下去。他低低的笑声响起，在胸腔里微微的发震。
我挣扎着推开他，“皓谙……你……”你了半天，却偏偏说不出来什么，他靠在炕上，轻轻吐出一句话来：“美人如麝如兰，自然是极好的味道。”
我只觉得脸皮其烫，后退了两步，方知被算计了。望着他的神情，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可以跟烬燃做兄弟了。这两个人，骨子里都是这样爱捉弄人的。
玩笑归玩笑，皓谙还是告诉我。那盒香乍闻起来似乎差不多，但是调子重了些，不够清灵和缓。有心人还是可以轻易辨别的出的。我幽幽叹了口气，就这一胭脂盒已经是我最大的能耐了。好在丝络应当不如皓谙这般熟悉我，兴许可以骗得过。
走出房门伸了伸懒腰，夕阳已经快没了下去，徒余天边一缕金痕。天色已经太晚，横竖也要明天再去怀镇了。吃过晚饭，我坐在院子里帮着婆婆编了会竹篓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捞了会家常，又给青子用草梗编了只小兔子，这才让这小家伙放我回房。
皓谙本来是阖着眼睛，不知是睡着还是在养神。我关上房门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我歉然一笑：“吵醒你了？”
皓谙摇了摇头，问道：“什么时候了？”
“差不多戌时三刻，婆婆他们都去睡了。”我走到他身边，还是忍不住问：“大哥，还痛么？”
皓谙握着我的手摇了摇头，随即说道：“来生，上来睡，下面榻子太冷。”
我觉得有些紧张，这几个月来为了方便照顾皓谙我一直是和他住一个房间的。但终究不好意思和他睡在一张炕上，于是在房中挪了张木榻。只有昨晚稀里糊涂的睡在了炕上。但今晚着实寒凉，我又从来没有拂逆过皓谙，当下只好踢下鞋子磨磨蹭蹭爬了上去。
皓谙摸了摸我的头发，说了声：“睡吧。”便不再做声。
我轻轻的攥起拳头，听出他声音里难以掩饰的困倦，又觉得又心疼又无奈。慢慢的阖上眼睛，却还是禁不住在想着心事。
皓谙是堂堂流玉山狼族少主，却为了救我到这步田地。我真的能够治好他么，这样下去真的就对他好么？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异香回转清月夜 玉扣红绳结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