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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末秋初逢别离   建原十 ...

  •   建原十九年。

      四载春秋逝如流水,北部大捷,鲜卑大败而逃。

      帝大赏,梁茗梁英归家。

      时年,梁文卿行及笄之礼,梁文君被指婚太子,束发戴簪早早居于京城将军府,宫中大操至今,两人婚事帝如此重之,各地藩王,朝中大臣,无不忌惮梁氏,确也不敢有所为。

      深夏,蝉鸣未止,上林精舍的钟文阁,成了文卿唯二喜去之地。

      阁中藏有万余册书籍,墨香通室,绮疏开半,文卿坐于榻,半盏热茶搁在茶木几上,书简展开静待她一一看过。

      微风入室,困意袭来,一觉到了黄昏午后。

      精舍,人已散尽。

      梁萱手中端着一册竹简,身旁杜清执画笔描绘于帛。

      杜青停笔,洗笔时不知想到了何事,回身对梁萱问着,“君儿婚期将至,不知那时阿兄阿姊可还回来?”

      梁萱闻言抬起了略有些涩意的眼,望向儿时阿父为她栽种的满片郁离。

      单单回了两字:“不知。”

      “来,这天当真热,饮些凉酒如何?”一卮凉酒停在梁萱的唇前,杜青还在一侧说着,“话说卿儿去了何处?”

      “卿儿定是又在习武习书,我猜在钟文阁。”梁萱接过凉酒,一口入喉,喉间的干意散去,“你慢些喝,我去寻她了。”

      “今夜我来做一道在江南时学来的菜可好?萱儿慢些,瞧这。”杜青起身将梁萱搀起,理了理她被压皱的裙裾尾。

      梁萱见他为自己抚平了最后一片衣角,就抬足走下竹榻,“公明之菜定是味美的,想来卿儿知晓了也会欣喜。”

      “那便好,我都恐她数日不见我会生疏于我。”杜青手指上沾了靛蓝朱红二色,两指揉搓间化作了紫,杜青皱眉,他不喜紫色,疵色难上画作,“萱儿我去净手。”

      “去吧。”梁萱不见血色唯有一白的脸颊在夏日的光下显得瓷亮,她摇了摇头,发髻上的垂珠发了微响,“卿儿若因你不在几日就疏离了,如今你又如何在此?”

      低语罢了,梁萱便抬手唤来站在远处的兰娘。

      “兰娘,卿儿在何处?”

      “回女君,女公子在钟文阁。”兰娘为她打上桐油簦①,“莫叫这毒日晒着。”

      “兰娘,若是有一日阿父所说皆是对的,我可还有颜面下去见他?”梁萱咳着,不知哪年起,她的身子骨竟已这般弱了。

      兰娘静默,两人行了许久,“先主定不会怪女君的,女君二女这般出彩,有何可怪。”

      梁萱想起了自己的阿姊,一人策马疆场,一人深居宫墙,而自己走进了一方穷巷。

      “若我说我想回头可还来得及?”梁萱说完就摇了摇头,自笑着,“如何回头?”

      兰娘从未见过这样的梁萱,“女君今日是怎了?”就连搀着她的手都重了些。

      “无事,我只求我这双双女郎可安平顺遂。”梁萱自知时日无多了,可卿儿刚要及笄,而君儿被那皇后漫待数年,她如何做得到撒手就走?

      可她的枕边人当真会容许她活下去吗?

      “女君有和难事都可交给兰娘。”兰娘自幼同梁萱一起长大,最知她这般心中定是受了无数折磨。

      梁萱只是笑着拍了拍搭在她臂上手,“此事只可我一人去做,兰娘,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可否为我守好此处?我不愿我的君儿卿儿无家可归。”一滴清泪落下,烧着兰娘的腕。

      兰娘屈膝一跪,那柄竹簦落在地上,她的头重重磕在热烫的石路上,“兰娘的命是先主给的,兰娘的命是女君的。”

      “好,兰娘快快起来。”梁萱一双枯瘦的手用力搀着兰娘。

      夏,常会雨,雨打初荷,荷点落湖,湖中滴滴翻了世间,间或闹了梦中人。

      梦中,梁凛,梁冽,梁文君与自己皆是少时模样。

      爬上青李树,躲于荷叶下,坐在海棠花下的木榻上,嘴里吃着阿母做的酥酪,偶有来自兄姊的捉弄整得自己哈哈直笑……

      梦一转,笑声伴噗通落水声。

      一少年郎跃入水中,向不知何时坠水中的自己游来,自己意识恍惚至极被他一把捞过。

      两人游至池边,少年托着自己上了岸,自己在这般慌乱之下竟手中还牢牢握着一只所剩几瓣的荷花。

      言语间满是嗔怪,“都怪你!你说这荷香清甜,若是放在书桌上定会沁人心脾,我为你摘花而坠,你竟笑我!”

      那少年郎还笑着,往自己身上洒水,光斓之下,是七彩的珠雨乱溅。

      许是被湖面之人瞧得有些脸红,才再次开口,“你快上来,阿母说水里有食人鱼怪。”

      自己赶忙伸手去牵少年郎的袖子,向上拽了拽。

      “怪我怪我,谢文卿所赠之花,待文卿来丹阳,我们可去一睹江南的满湖荷莲。”少年取过自己手中的花。

      又半跪在自己身侧,用湿袖一丝一丝收着自己的落水香发。

      文卿?

      想醒似是被人扼住了神魂,梦还在做。

      “霍语!丹阳真有竹简中写得那样美?”

      自己的双足蹑着被烈日烤热的池水,阖眼感受着头顶少年收发时的柔和,越发生困。

      “美与不美我也不知,可我知丹阳多的是文卿喜爱的甜食。”

      “那好,我要多吃一些……”

      忽然一阵悬意,文卿骤然睁眼,如梦初醒。

      雨停,醒来的文卿仍望着周遭渴求寻得儿时的半点踪迹。

      然已是日落西斜,旧事无影。

      这般怅然若失,似是只有阿母的声音可以抚平心中不安。

      “卿儿,阿母寻了你好久。”梁萱取出方帕未文卿擦拭着额上的薄汗,“虽已晚夏,可这天还是热的,怎得在此处睡了过去?”

      文卿心慌得厉害,一言不发,只是如同雏鸟寻母般拉住梁萱的手往她怀里钻。

      “这是怎了?”梁萱被这一抱惹得心乱,“卿儿已有数年不曾这样抱过阿母了,今日可是遇上了烦心事?”

      梁文卿无声地在梁萱身前摇着头,她贪恋着母亲身上的味道。

      从前,她也会这样依恋阿姊。

      “我想阿姊了。”梁文卿开口带上了抽噎。

      梁萱本才遮去的伤痛,此刻又被掀开了一角,“阿母也想,下月我们便可去京城寻她了。”

      话落,梁文卿却没能第一时间说出口,静默少许才缓缓开口:“阿母,女儿大抵是去不了了,从母亲书的军令就在此处。”

      本朝开国以来,女子及笄上战场本就是寻常之事,女子不可做文官却做得了武将,文卿自幼以从母梁英为其道,冀登将军山。

      那卷摊开的竹简,便是文卿将行的军令诏,也是她此生的第一卷投名状。

      梁萱余光看清了上头的墨字,只能压下涩意,“如此,那阿母先祝卿儿旗开得胜了。”梁萱落在梁文卿发顶的泪,只有她一人知道,“卿儿,阿母就在此处盼你,盼你平安归家。”

      文卿起身擦干自己的泪水,走下木榻卷好竹简理好帛书,闭绮疏,合阁门,两人信步归家。

      不算完全走出伤怀的文卿折了一支竹条,轻轻在一侧挽着花,“阿母,夏至秋近,卿儿最喜秋天,当然,我也喜好夏天,因这夏日的海棠是阿姊的心头爱啊。”

      两人说着漫步过了海棠落尽的绿叶高树。

      “近日府中都在传太子聘的四雁一礼已经入了京城将军府,阿姊的婚期终是提上了。”梁文卿手中的竹条落在了地上,她回神捡起,装作无事的样子继续开口, “只望阿姊莫要怪我失约了。日后,卿儿定会用功名去见她的,阿母,卿儿该为阿姊喜悦的,对吗?”

      梁萱一愣,好似当年她的阿姊也问出过这句,她是怎么说的?

      是欢喜吗?

      梁萱嘴角牵起又放下,只是转眼不愿将落寞放入梁文卿的眼里,“那便让我们替阿姊欢喜吧。卿儿,去了北境你便会发觉,这世间的人人都活得不易,若此生得遇一幸事,那便是大福,应当学会笑口相迎。”梁萱摘了一片郁离叶别在梁文卿的耳后,“阿姊知晓卿儿是为护家国才不能相伴于她,她也定会理解的,阿母望卿儿此行可得数不尽的幸事,笑口常开。”

      “阿母说得对,今日卿儿受教了!阿母放心,只是此行不能一道前去京城就有一事需扰阿母替卿儿去做了,便是将这封帛信亲手交予阿姊。”梁文卿从袖中取出一方帛布,里面是她对阿姊想诉却诉不尽的不舍。

      “阿母收好了。卿儿,雏鹰学飞,母鹰会将它推下高崖。阿母......阿母求卿儿日后莫要将母亲看做那冷心的母鹰,阿母永生永世最爱的只有你和你的阿姊,阿母送君儿入宫,送卿儿去北境,无异于是在剜心割肉啊,我的孩儿。”梁萱悔,却也无济于事,她生在此处,她的孩子也在此处,从前受尽的天下好处,如今也该尽数归还才是。

      “阿母,为何说这些胡话?阿姊入宫实为家族,可前去北境是我毕生之愿,何来阿母之错?”梁文卿见梁萱抽动着身子生怕她气急之症发作,连连唤来兰娘,“兰娘,阿母恐要发病,先请医者来吧。”

      兰娘见状赶忙扶着自家女君,“小女公子,婢这就去请。”

      梁文卿点头应允,弯腰一下就将梁菀背在了背上,一路小跑回了梁萱院子。

      洗手做羹汤的杜青端着一碗江南小菜刚回,见此急急忙忙放下手中之物就跑了过来,搭上了梁萱的脉搏,不过一会儿,原本焦急的脸色大变,“无事。”他笑得合不上嘴,“卿儿,你阿母的病好了!”

      梁文卿不解,冷淡地看着自己的阿父,这人,变得好生怪。

      “你何时会的医术。”梁文卿话落,屋内飘进一缕秋风,寒如冰窖。

      杜青的笑久久挂在嘴角,看久了,倒像是霍语同她讲过的江南怪人,去了几年,他也变成这样的人了?

      “卿儿说话为何这般无礼?阿父常年在外若无医术傍身如何活命?”杜青笑着,却极其阴冷。

      梁文卿乃是十五女郎,何惧于此,“敢问阿父,在外数年,你在做何事?”

      “采风教画。”杜青朝着榻上之人看去,敛起寒笑,转而皱眉怜惜牵起梁萱垂落在外的手,梁萱就睁眼看着,杜青话语间带起了为人父对远行游子的关切,“卿儿,此行小心。”

      梁文卿心底生出阵阵不安,一个人,如何做得到阴郁又热切?

      “卿儿,回去歇下吧。”梁萱面色红润,确像杜青口中说得那样,大病痊愈。

      “阿母......”梁文卿刚想开口,就被一道令人生厌的声音打断。

      “卿儿,阿母要静养,莫要胡闹,旁的事,明日再说便是。”杜青的眼睛始终盯在梁萱身上,片刻不移。

      梁文卿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梁萱,见她笑眼盈盈同杜青牵手相依,梁文卿也只能掩下不解愤懑,“卿儿先退。”

      走在廊下的梁文卿,看不见那双透过微启之窗看着她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夏末秋初逢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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