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桃粉花雨落鸳鸯 至桂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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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桂宫，安福殿。
梁菀命人上茶布食后就屏退了殿中所有人，唯留家中亲人相坐于殿。
“菀儿，阿父知你心中的苦楚，可是于此宫中，为族利而行，无可奈何啊。”梁策端茶的手有些许颤，前几年的那场中风险些夺了他的命，他浅尝一口就将茶盏放下，将手放回宽袖。
梁菀如何察觉不到，年少时，她也曾坐在父亲的肩上，看遍西河。
可时过境迁，如今她能说的也只剩下：“阿父，莫说此话，若我不入，阿妹也是要来的，她本就该活得像她书里的侠客一般肆意，我这做阿姊的也本该走在她前头，怎好让她来替我？我生于梁氏嫁入皇家，即为家利而谋，也为己命而求。只是，我只是怜我君儿，如吾命般不易。”
言罢，她那双常年冰凉的手好不容易依着温壶热了些又急忙探出手去抚文君的脸颊，口中微叹不止，不觉泪流。
文君藏在袖中的糖不知该不该现下拿出，从母紧闭的唇，细细一看从母的眼角竟有了丝丝细纹，文君的手很暖和，平日里阿母最喜把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眼上，从母会喜欢吗？可一转眼看到神色算不上好的元舅和外王父，文君还是选择将手乖乖放在茶桌上，任由从母抚摸她的脸和手。
“当年遭王氏所欺先祖被诬谋逆，梁氏险些灭族，残喘多年终出了祖父这位将才，祖父与先帝共立创业，灭外戚之势固宗室之位，自那时起，皇族与梁氏遂约世代婚嫁，太子娶梁氏女，梁氏女嫁太子，家族之大，族中之人的肩上从不只有自己。”梁茗看破一切，却也只能说得严厉不带温情。
西河梁氏一族，男子上阵杀敌守家国，女子嫁入皇宫成人质。
君恩是福也是祸。
世上最会权衡之人，必是坐于高位之人。
梁茗的话直直撕开了几人心底最隐晦的秘密，全室皆静，无一人开口，不知多久，大抵是茶凉换热。
梁菀才再次开口，“先祖伟业，我们为了后世子孙也定是要世代延续，可阿兄，我只是恐君儿步了我们这些前人的后尘。”
“怕也无法推却，王氏一族虎视眈眈视我等为祸患，朝中尚且有阿兄，可这后宫到底只有菀儿一人了。”梁茗回望自己的前半生，征战沙场不求情爱，却也被赐婚于公主，何尝不是如此，将人牢牢锁死在皇族血脉之中，人才会有所顾虑，“肚中的孩儿，菀儿可想好了？”
耿家二郎的惨案，是梁菀此生最大的红线。
梁菀愣神，她冷笑一声，“皇帝啊皇帝，莫不是以为将你们请入宫中，长在我腹中的胎儿我便无法动他了？荒唐可笑！”
梁茗闻言，热茶落在了他的虎口处，“菀儿......”
“儿啊，你这是还在怪我啊，你可知，那时。”梁策话未尽，就有婢子请进。
“昭仪，椒房殿来人。”
“迎使入。”梁菀放下茶卮，坐直身子，外人如何可见失色的昭仪。
“参见梁昭仪，皇后传见梁昭仪与梁女公子于椒房殿。”
宫使禀皇后言。
“退下吧，吾等随后便到。”梁菀依旧冷言待人，脸上不见一丝笑意。
待余人退外。
梁菀起身，裙裾擦过梁策身后，她弯腰轻按他的肩膀，贴近他的耳朵说道：“阿父，旧事还提它作甚，宫中每一堵墙都有耳目，还请阿父保重身子。”
搭在梁策肩上的手拍了拍，撤去，换来的是梁菀出殿前的交代，“我先带君儿前去皇后宫中，阿父阿兄在此安休有何需要的开口唤宫人就好。”
拜别梁策梁茗，梁菀携着文君的手就缓步出了宫殿。
行至复道。
早早便觉察的文君四处看着，确认了四下无人才扯了扯梁菀的袖子。
梁菀感觉到了右侧小人的动作，勉强牵起一抹笑，弯腰贴在她的唇边做出倾听的模样。
梁文君小心地开口问着自己心里的疑惑：“为何从母不生弟妹？”
家中父亲母亲极为相爱，难道从母和皇上并不相爱吗？可皇上看着似乎很高兴。
梁菀恍惚，她哀于文君的细心，在这深宫，心细最为无用，最为致命，可对着八岁孩童她也只能压下心底的痛，用最为柔和的言语开口，“君儿，这世间许多事凡人并不可求，从母不愿，不愿叫自己的孩儿长于冰冷帝王家，长于勾心斗角间。君儿尚小，或不懂此为何意，若有一日，若君儿觉这宫中再无念相可盼，一人独明也未尝不可。但从母恐君儿有此一日，从母惟望君儿日日顺心事事如意。”
梁菀拭着泪，抬眼直直望着远处角楼的宫铃，嘴边不自觉就念出了：“一寸相思，未见君，只此一生，无望矣。”
她的二郎，她的年少，去了便去了，若是上天垂怜世人，可否多怜惜一点君儿，梁菀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如今不过是苟活，她不愿她的路君儿也会踏上，可似乎入了这吃人之处的皆是不得善终之人，为何会这般唏嘘弄人？
“从母吃糖！”梁文君不知道自己此举，救下了这位站在宫墙之上的从母。
糖化在唇齿，溢满舌喉，这股久违的蜜意，十年过去，梁菀庆幸还是自己所爱之人带来的，她合眼决定活下去，为了君儿，为了二郎，为了自己。
椒房殿。
“参见皇后，此妾从女梁文君。”梁菀作揖直身朝皇后道着。
文君闻言赶忙行礼，“臣女拜见皇后，太子。”
“起。”
皇后下令，见梁文君起身那双眼睛就直勾勾盯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算不上和善的笑。
刘钰垂眸，本是无意一眼，却成了惊鸿一瞥。
眼前女子眉眼柔和娇媚，一袭霜白裳，静立着，古书所记的“有女如玉”①他想也莫过于此了。
她抬眼间落在了他的眼中，刘钰从未见过这般叫他心安的眼神。
“菀妹妹坐，在我这不必拘礼。”皇后赐坐，却只赐了一人，梁文君依旧站在那处。
坐上之人妄图从她脸上看见一些怯懦害怕，却久久看不见，屋外秋风肆起。
“来人，合门关窗，为梁女公子布座。”刘钰今日始言，不为别的，只为梁文君。
深秋，风入室，泛凉。
梁文君落座，她感受到了三束眼光。
刘钰的欣赏，王皇后的轻笑，菀从母的担忧。
时年八，文君不懂何为情爱，只觉眼前这位年岁相仿少年郎生得儒雅清俊。
二人自此再未见过。
梁文君分不清如今的自己对那日可有添彩，可那日面色如常的她心里是止不住的忐忑不安。
“阿姊觉得若是自己展露出些许怯懦，便是失了从母的脸面，会叫旁人看见梁氏教子无方？”梁文卿被这段自己未曾参与的往事惹得睡不着，从榻上坐了起来，“阿姊可知，那日太子出言相助会长了他母后对阿姊的厌恶之情？”
梁文卿读过一册前朝楚地旧简，“简文说了一事，相传楚地王后出身古越，她怜惜在古越的从女，想将其嫁于自己的幼子，却不曾想这位从女被楚王送去了应国，自那之后楚王后见到别国公主皆是一副厌弃之色，她的幼子最后娶了何人，阿姊不妨一猜。”
“这位从女的姊妹？”梁文君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未听出此事于自己之事有何干系。
梁文卿摇摇头，故作高深，借着夜色鬼祟开口，“这位从女的尸身。”
梁文君抖了身子，抽了抽嘴角，“卿儿，这深更半夜的莫要吓你阿姊。”
“阿姊，我猜当朝皇后莫不是也有一位要嫁于太子的从女？”梁文卿用自己这点算不上多的心思猜着。
梁文君连起那日皇后的模样，“许是有的，母家之人终归好于外人，何况王梁隔着世家之仇。”
“她想又如何，梁氏女嫁谁，谁才是太子。”梁文君一把将梁文君拥在怀里，“阿姊莫怕，待卿儿立下战功，看何人敢轻看你。”
“我家阿妹是这世间最好的女郎，也是我此生最珍重的宝物。”梁文君一下一下抚着梁文卿的发丝。
“对了阿姊，我听闻太子是性情凉薄之人，如此，你可还喜欢？”梁文卿想起了前些日子同梁竺偶然间谈起过这位太子，那时叔翁只留下寥寥数词，“心狠力不足者。”
还有三字，无用也，他不曾说出口，可习武者只需闻此言就已门清。
心思再足，气力跟不上便是在做无用功。
“阿妹，那日一室之内，唯有他察觉到了，我的冷。”梁文君对他谈不上情爱，多的是对既定者的接纳，“一寸相思，见君，只此一生，望矣。”这是她的期盼。
“如此便好，阿姊，先爱者陷深也，你可知那位从女如何死的？”梁文卿正在兴头上，梁文君便顺着她的心。
“如何？莫说些骇人的话。”梁文君最怕这神巫之事。
“并无记载，见此，阿姊同帝王相对如伴虎，差分毫便会宛如从未来过这世间，活人也可抹得一干二净。”梁文君不好奇这背后的缘由，只想自家阿姊莫要深陷其中。
“阿姊知晓了，卿儿，阿姊应下了，阿姊定会护好自己，也望卿儿细心细心，小心小心。”梁文君料不到后事，却可猜到，文卿来日出征她定是看不见的，她不舍，她担忧。
梁文卿将额头贴在自家阿姊脸上，“阿姊，卿儿也应下了。”
浓夜随闺中密聊悄然流过。
数日后日出东山，三月初八至。
文君行及笄礼。
年十五，梁文君，时年，刘钰，年二十。
梁文君孤身离开西河，此别几年无人可知。
故人虽离，然日子却依旧如常，舍中，书声朗，亭内，鸟缠啼，院中，花纷飞。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桃粉花雨落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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