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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晚 蝴蝶与铁笼 二、重 ...

  •   二、重来
      林昭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那种从噩梦中惊醒的猛然坐起,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像从海底一点一点浮上来的苏醒。她首先感觉到的是被子的触感——纯棉的,洗了很多次之后变得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

      这不是太平间的味道。

      她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蜿蜒而出,像一个微小的闪电。窗帘是浅蓝色的,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晨光。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白开、一盒艾司西酞普兰——那是沈渡洲的药——和一个小小的日历翻页。

      日历上写着:2021年3月15日。

      林昭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三十秒。

      2021年3月15日。

      她死在三年前的平安夜。现在是三年前的春天。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脑袋“咚”地撞上了上铺的床板——不对,这不是她的床。她的床是一米八的双人床,乳胶床垫,灰色床单,是沈渡洲坚持买的,因为“两个人的床不能小”。

      这是宿舍的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短裤,光着的腿上有一个小小的蚊子包。手——她的手——没有那道被烤箱烫伤的疤痕,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她跳下床,踉跄着跑到洗手台前,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二岁的脸。

      没有黑眼圈,没有因为长期失眠而凹陷的眼窝,没有嘴角那道被沈渡洲在发病时不小心划伤留下的细小疤痕。脸颊甚至还有一点婴儿肥,像一颗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水蜜桃。

      二十二岁的林昭。

      大三。还没毕业。还没遇到沈渡洲。

      不对——她遇到沈渡洲是在大四,2021年的秋天,在一个她本来没打算去的校友会上。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被一个学姐硬拽着去了。沈渡洲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穿着黑色的西装,袖扣是银色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后来他说:“那天我看见你,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就是她了。另一个声音说——你会毁了她。”

      她当时不懂第二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林昭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看着水龙头滴落的水珠一颗一颗砸进排水口。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不是恐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她想起了太平间里沈渡洲的声音。

      “你回来。”

      “我错了。”

      “我不锁了。”

      “求你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看着镜子里二十二岁的自己,一字一顿地说:

      “这一次,你要早点找到他。”

      “你要在他彻底碎掉之前,接住他。”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三年前的通讯录,联系人少了很多,还没有后来加的同事、客户、沈渡洲的医生。她快速翻找,找到了一个名字:

      沈渡洲。

      不对——她这个时间点还不应该认识沈渡洲。这个号码是她在校友会上主动要来的,现在是三月,校友会在十月。

      她点开这个号码,看到了通话记录——空白。她还没有打过这个电话。

      但她有他的号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老天爷让她带着全部记忆重来一次,却连一个号码的来源都没给她编造合理的解释。她总不能说“我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你三年后会因为我的死而发疯”。

      林昭想了想,决定不管了。

      她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嘟都像踩在她心脏上。

      第四声响完,电话接了。

      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声音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和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警惕:

      “谁?”

      林昭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是沈渡洲的声音。但不是她死之前听过的那个沈渡洲。这个声音更年轻,更锋利,像一把还没有被反复淬火的刀,棱角分明,每一句话都带着防御性的冷意。

      他还没有遇到她。他还没有被她的存在软化过一点点。他还是那个把所有人都推在三步之外、用铁链把自己裹成一座孤岛的沈渡洲。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清了清嗓子,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沈渡洲?”

      “你谁?”

      “我叫林昭。”她说,然后停顿了一秒,补了一句他绝对不会理解的、但她必须说的话,“我是来给你送蛋糕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她以为他会挂掉。

      然后他说:“你打错了。”

      咔哒。挂了。

      林昭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没关系。她想。这一次我有三年。三年足够我做很多事情。三年足够我把那扇锁着你的门砸开。

      她擦干眼泪,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去见他。尽快。不能等到十月。

      搞清楚他三月份的状态——他这时候应该还在被父亲控制着?还是已经搬出来了?

      找到他的心理医生——对,那个姓陈的医生,后来跟他治疗了很多年的那个。要提前建立联系。

      开始学心理学。不是随便看看公众号的那种,是真的学。她要理解他的病,知道什么时候该包容,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不动声色地把那条锁链从他手腕上解下来。

      不能再死了。这一次她要活很久。活到他好起来。活到他不再需要锁住任何人的那一天。

      她列到第十五条的时候,室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昭昭……你起这么早干嘛……才六点半……”

      林昭转过头,看着这个三年前还活蹦乱跳的室友——后来她们毕业就失联了,她甚至不知道对方结婚没有。她的婚礼林昭没去成,因为那天沈渡洲发病了,她走不开。

      “没事,”林昭声音很轻,“做了个梦。你继续睡。”

      室友含糊地“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林昭重新看向窗外。天光渐渐亮了,三月的阳光穿过浅蓝色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光斑。她记得这一天——2021年3月15日,星期一,天气晴。今天她没有课,原本的计划是去图书馆写论文。

      现在她的计划变了。

      她要在今天之内,找到沈渡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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