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童话》白蘋晋安

4、显摆 人体导航

　　段铭瞪着眼和慕桉对视了几秒，干脆直接把桌子上的题单收了下去，拿了一个素描本出来，然后开启了自闭型涂画模式，潜台词就是：你不听课就不听，如果想擅自拉我下水，那你一个答案都别想蹭到。
　　慕桉都是脸皮比城墙倒拐还厚的人了，自然不会吃这一招，老师要抽问就抽吧，到时候再拉旁边这位下一次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慕桉把桌上的教辅资料一并收了，便支着头在一旁看段铭到底在涂涂写写些什么。
　　段铭正拿着一支炭笔画着画，看样子应该是在画一幅速写。慕桉在美术这方面并不是很懂，但是凭着在家里经历了二老十八年的艺术熏陶，画画没学好倒是学会了怎么看画。
　　段铭画的是一个小村庄的一角。画在最前面的是一片田野，连天的麦叶后是几坐土砌的院子。矮墙黛瓦，灯映麦花。段铭用线流畅，线条精致而不繁杂，明明整张画没有什么色彩，但隔着薄薄的纸张，却能感受到空寂的田野里有麦花飘香，古老的屋檐下有几盏不太亮的灯笼照亮了院前的小径，不远处有几户人家正生火做晚饭，袅袅升起的炊烟融进了天边柔和的云，低垂暮色之下，似乎还能听见时有时无的几声蛙啼。
　　画如其人。
　　慕桉在讶然之中莫名地想到了这个词。
　　“你还要看多久。”
　　段铭“啪”地一声合上了画本，面无表情地问道。
　　“觉得你画得好，多欣赏一会儿怎么了?”慕桉答完还干笑了一声...笑得很是敷衍。
　　段铭黑着脸把素描本揣回了抽屉，便又开始了闭关不理人模式。
　　慕桉正还想多嘴欠几句，广播却不识时务地打起了下课铃。
　　然而还没等慕桉回过神，他身边的位子又是空空如也了。
　　慕桉：......这人腿上附加隐藏风火轮么?
　　反正段铭这人对谁都爱理不理的，自己管那么多也没甚用。
　　慕桉就这么想着，便又盯着窗外的银杏林发起了呆。

　　五分钟后。
　　朝云四中B教学楼，三楼楼梯间。
　　慕桉迈开长腿，一步三级二话不说，直径去了天台。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闲，也许是因为这所学校里除了佐琛和江缘以外，段铭是唯一和他算得上有点关系的人吧。
　　他独自跨过最后一级阶梯时，某个熟悉的背影再次映入了他的眼帘。
　　其实他并没有刻意来这里找段铭，毕竟他们还远远没有熟到那种一声不吭就可以知道对方去了哪里的程度，他只是闲着来这儿转转，但他路过天台的时候仍然会莫名想起，那个看起来孤绝至极的人会不会和他一样，独自一人坐在某处看着远景出神......这也许是他们长期的孤独留下的后遗症吧，不论是意外单亲还是被收养。
　　段铭依旧坐在天台栏杆的外沿上，那是个似乎将身体微调一个角度就可以摔个半残的位置，但段铭坐在那儿连一根手指都没给自己撑着，看着就是个狠人。
　　“有事？”段铭扫了慕桉好几眼，才吐出这两字。
　　“嗯。来看看你是不是又在乱扔垃圾了。”慕桉不冷不热地胡扯道。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带画本出去了？嫌学校抽屉不够大?”
　　“这位同学，尽管你跑的很快，但凭我训练了十八年的视力，我好像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睁眼说瞎话。
　　“眼角膜年久失修那就捐了吧。”段铭没好气地白了慕桉一眼。
　　慕桉“啧”了一声，耸了耸肩，表示好好好您厉害您说的都对行了吧？
　　不过面前这位同学性子似乎比他拽，根本没那和他在这里闲扯的心情，仅一个转瞬就又消失在了天台梯口。
　　慕桉当然不至于欠到人家都跑了还非要追着人家胡说八道，他无奈地扬了扬嘴角，便跨上了刚刚段铭坐过的那个位置。
　　从这个视角不仅能看到大半个四中，透过那片繁密的银杏林，还可以望到远处起伏的群山里镶着的些许村落。
　　在这种静谧而又无人的环境里，慕桉总是很容易回想起近日包括以前的很多事情，尤其是这两天。他和段铭之间看似有说有笑对答如流，不过是他自己单方面的无聊挑刺罢了，否则他们到现在恐怕一句话都没说上。
　　喜欢拿话惹人怼这种变态毛病并不是慕桉一直就有的，而是完全出于慕桉一种莫名其妙的私心——看到段铭就想嘴欠，看到段铭被自己说不高兴了就很爽，也就是说慕桉在内心深处还是对段铭有一定的针对性，尽管他自己都懂数月前的那场意外不是段铭的错，尽管陈昔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得进去。
　　但人并不是什么都能忘怀的，也不是什么都可以单靠时间就能磨洗掉的。
　　谁没个克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呢。
　　只是...那些专门惹人挑刺的小心思突然就有些索然无味了。
　　想到这里，慕桉才渐渐收回了刚刚扬上去的嘴角。慕桉笑与不笑的差别很大，如果说他带笑时是微暖的秋阳，他其它时候则是寒冬里的南极，寒气能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也是那天连佐琛都能第一时间发觉自家老大不对劲的原因之一。

　　慕桉是踩着上课铃进教室的。
　　叶音没有再占后面的课，所以除了下午倒数第二节课都上自习。
　　可能是因为这个班的学生大多都比较乖比较自觉，四班的自习课一般都没有老师守着。班上虽说没吵成一片，也少不了交头接耳说小话的声音。
　　慕桉进教室时，段铭早已趴在桌子上补觉了。慕桉走过他身边时，看到他那小短辫便又条件反射似的抬了抬手，慕桉冷笑了一声准备收手，结果就见段铭蓦地抬起了头。
　　行吧，这人不仅退上自带风火轮，后脑勺还长了眼睛。
　　段铭连看都懒得多看他，只道：“一天之内两次了，给个解释。”
　　“正常的肘跳反应啊，怎么解释，要怪就怪你每回抬头的时间都太巧了。”
　　段铭翻了个白眼就又睡下了，觉得跟慕桉这种人多说几句都会折寿
　　慕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自习课的大好时间怎么能荒废呢？于是两分钟后他玩起了手机。
　　慕桉百无聊赖地玩了几局游戏后，微信里来了消息。
　　佐撇子：“老大老大，在线不？”
　　晚安：“？”
　　佐撇子：“那个段铭，没认出你吧？”
　　晚安：“他早就认出来了。”
　　佐撇子：“？？你说什么？？！！！卧槽，你那边没事吧？！”
　　晚安：“一天天的想什么玩意，我现在好的很，屁事没有。”
　　佐撇子：“不是吧？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段铭还活着吧？桉哥威武！”
　　晚安：“........SB，我们没打。”
　　佐撇子：“怎么可能！！！老大你说转性还真转怎么彻底？”
　　晚安：“...我的意思是他认出了我但是不知道我认出了他，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在互相玩演技。”
　　佐撇子：“啊这...不愧是我桉哥，打架厉害演技也牛的一批！”
　　晚安：“哦。没其他事那我下了。”
　　慕桉敲完这行便摁熄了屏幕，然而刚黑屏的手机在几秒后又亮了起来。
　　主页上显示的是来自佐琛的新消息。
　　果不其然。慕桉不耐烦地点出了对话框。
　　佐撇子：“哎哎哎你怎么这样，谁说我没事了？”
　　晚安：“你要是少乱拍马屁我估计会多留你几分钟，”
　　佐撇子：“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那个，桉哥你们班主任跟你们说了没，今天是学前自习期的最后一天，明天休一天假，后天开学。”
　　晚安：“所以？”
　　佐撇子：“我听我们老师说新生要填一个什么住校意见咨询表，也就是让我们选择住不住校，反正我是不想，桉哥你呢？”
　　慕桉看完消息后秒速敲道“我不住”，但是去点发送的那一刻他却愣了一下。
　　他以前确实从来没住过校。但现在的情况和之前天差地别。
　　现在不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陷入每晚放学和智障导航走一趟“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境地。
　　........
　　慕桉只好悻悻地删了那三个字，回道：“不确定，到时候再说。”
　　回完慕桉就下了线。

　　*

　　一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长的时候你觉得你一生都熬不过上午的那堂数学课，短的时候你又发现午饭后太阳从头顶运转到地平面一下不过是眨眼之间。
　　也许是开学前最后一个小短假的缘故，自习期的最后一场下课铃打响后，教学楼内外都异常地热闹。各班班主任像赶鸭子似的让学生排好队到校门口放学，霎时间学校前厅吵得像菜市场。几分钟后校门口老旧的铁大门呼哧呼哧地开了，几十个班的人一窝蜂的从狭窄的门口狂奔而出，根本不管那架破门才开了一半。
　　慕桉此时正吊在所有人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和周围嘈杂的人群格格不入。
　　反正他早出晚出回家都要那么久，所以他再慌也没甚用，还不如散步一样地边走边玩。
　　慕桉几乎一路是数着地上的落叶到公交车站的。他抬头看了看了站牌：银杏酒庄站。没错，就是这儿了。不过起始站找对方向并不算什么，鬼知道后面还要转多少次车。
　　慕桉二话不说掏出了手机，虽说那人工智障没什么大用，但这种情况下有总比没有好。
　　也许是慕桉最近水逆比较严重吧，他刚点开某德地图，手机屏幕便忽的暗了，同时弹出来一条系统提示：“手机电量严重不足，请充电，预计还有三十秒关机。”
　　慕桉：“.........”
　　他突然就很想把手里这玩意摔到对面马路上。
　　最后手机当然是没摔成，但是对面马路上来了个非人工生物。
　　“喂---对面那段姓少年，过来一下？”
　　段铭闻言朝这边望了一眼，直径冲站台走了过去。
　　慕桉有些意外，笑着问道：“这次怎么这么听话？我差点以为我认错人了。”
　　“.....我等车。”
　　“那挺巧。对了同学，你是本地人么？”
　　“嗯。”
　　“那劳烦带个路？”
　　段铭：我看你长得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