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宁静 物极必反 ...
-
接下来几天的生活竟是意想不到的轻松。
没有家长的限制与唠叨,新老师和新同学对他很热情友好,林姐这边看他是段铭朋友的份上对他也不错。
慕桉很久没这么轻松自在过了。
像一朵永不着地的云,活在无边幻想的朝霞里。
每天早上,耳边不再是陈昔时不时在厨房摆弄锅碗瓢盆的叮咚声,也不会有人在他没睡够时“砰”地冲进他的房间,把他从床上揪起来。
现在的他是听着鸡叫,猛地从床上蹦起来。
算是现代版的闻鸡起舞吧。
几乎每天做早点的时候,他都会提着菜刀去后院转一圈。
刚开始店里的人都会被他吓一大跳,回来便任之为之了。
前几次时,后院里住着的一个老头子总会顶着一头乱飞的鸡毛赶到现场,骂道:“抓哈子歪?鸡惹你了嗦!整的个鸡飞狗跳哩!”
这时段铭就会跟着赶过来附和:“就是嘛,鸡飞狗跳的。”
慕桉:“?????”
不是,这儿哪来的狗?
好吧。反正也听不懂,慕少爷不稀罕跟老头子计较。
他总是理歪气不壮地笑道:“还怕我偷你们鸡吗?我只是想帮着做点鸡排而已。”笑的人模狗样,有礼有貌。
老头子张了张嘴,打算放过慕桉。
然而段铭总会找准时机拆他的台:“爷爷,您别听他的,他那个手,能煮个粥就不错了,哪谈得上什么炸鸡。”
老人家那里忍得了忽悠,于是又冲慕桉劈头盖脸一顿骂。
尽管慕桉当时是跟老头子陪着笑的,但对段铭就不一样了。
慕少爷不服不能憋着。
总得钻空子报复。
换座位后,慕桉和段铭的位置正好在第三列一头一尾。
众多老师发作业的习惯都是让第一排的同学往后传。
这就给了某人玩报复小心计提供了良机。
每到老师让传东西下去时,慕桉就会偷偷把最低下那份藏自己课桌里。
然后等到下课铃一响,坐最后一排的那个人就会闷着低气压在他身后站着。
段铭什么也不说,他也什么都不说,只是眯着眼笑。
等身后的人站了快一个课间,他才会跟投降似的一边笑着一边把作业递给他:“唉我真是服了,居然熬不过你。是不是我一天不给你就在我后面站一天?”
段铭不理他,拿了东西就走人。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好几天。
林姐一直在外面做事,慕桉便连那天说好要谈的问题都忘了。
仿佛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只是囫囵一梦。
他们在学校里除了这些杂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接触的机会。
通常是慕桉把作业给了他之后,在放学前是没机会见得着人的,即使在同一个班。
一天到太阳落山,他在第一排在老师的虎视眈眈下被迫学习,而段铭就在最后一排逍遥自在的……摸鱼。
某些瞬间他突然很后悔那天自己为什么也不逃学。
除了早晚在店里干活,他们很少说上话。
正是这样不紧不慢,不温不火的状态,却更让人感到舒适与安宁。
一周的时间,习惯了早上拉着某人抓鸡,习惯了藏别人作业,习惯了晚上和某人一起放学回去。
潜移默化里他们熟络起来,不是最开始两天各怀鬼胎的抬杠,也不是之前慕桉牵强的求和。
有时慕桉也会冥冥之中感到他们之间家庭仇恨所产生的尴尬基本上不复存在了,因为现在没有谁会那么不合时宜的再提起那件事来。
但在安宁之下,慕桉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几乎是用第六感察觉到的。
他们的情谊始终只停留在表面,连那俩天天被他骂着吓着的都远远不及。
段铭在他脑海里好像永远只是一道隔着两个世界的光影。
他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的过往,不知他何去何从,甚至不知他是真是假。
好像风吹得你脸颊生痛,可你却抓不住,摸不着,连他的真实模样都看不清。
不过这样也好。
电视剧里还不知有多少因为这些家庭仇恨,见面就提着菜刀冲上去的呢。
和睦已是上上策。
只怕,物极必反。
眨眼就是第一周的倒数第二天了。
四中居然还比较仁慈,高三都准许一周两周就放一天假。
这天他和往常一样跟段铭一起去的学校。
他现在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往总是因为赖床被老妈打起来的人,这段时间竟惯于早上六点准时…翻墙进学校补觉。
两人转到学校后墙,慕桉刚把手撑在墙面上,有人突然打了电话过来。
慕桉掏出手机,看了眼联系人:陈太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居然还想得起有这个儿子。
他转身对段铭说道:“我妈找我,你自己先去教室吧。”
段铭点点头,腿一蹬,翻了过去。
陈昔也没跟他说什么有的没的,只是简单慰问了一下儿子最近的情况,在什么地方打的工,住宿怎么样,跟老师同学相处的好不好,最后又假装冷漠凶狠地说:“我先跟你说清楚了,在我同意之前你要是敢进家门,退不给你打断我跟你姓!左邻右舍我都有眼线。”
她以为凶一点慕桉会乖乖认错,但慕桉早就不是那个小孩子了————慕柏淮在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他在亲手带慕桉,自己其实很少回家。
她所熟知的自己儿子的性格仍停留在十三四岁。
慕桉没有对她的错误观点作评价,只是不屑地冷笑一声,挂了电话。
慕桉上了楼,还没出楼梯间,却见段铭在二楼楼梯口的门板后面蹲着。
这个楼梯口转过去没几步就是他们班教室。
段铭见是他来了,连忙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过来蹲下,不要声张。
慕桉混了这么久,看就知道有情况。
他走过去在段铭身边坐下。
一个小小的墙角有点挤人,磕磕碰碰间,甚至听得见对方的呼吸声。
“怎么了?”慕桉低声问道。
“…教室里有人。”段铭嘘声说。
慕桉听懂了。
教室里有人搞事,冲段铭来的。
很有可能就是上次找茬的那几个。
慕桉从来都不虚这些玩阴招的,因为他能打,还是敢打敢赔的那种。
他站起身就要去教室抓现行,却被身后的人使劲全力扯了回去。
幸好他及时扶住墙,否则该和扯他衣摆的那人压在一起了。
“为什么拦我?”他不解。
你不还手不代表我有耐心。
“不适合声张。”
慕桉不再说什么,也不急了。
反正他不怕,那就暂且不慌这一次。
这个点,天并没有完全亮,教学楼一片雾蓝的昏暗。
除了门卫室和宿舍楼里忽明忽暗的灯光,其它地方几乎没有人。
只有蹲着二楼楼梯口后的两个少年,和潜伏在昏暗中的几个黑影。
寂静里有时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奇怪。
“窸窣.”
声音在未知角落响起。
随后却又无踪迹。
“咚。”
又是轻轻的一声。
像什么东西细心地从高处落下。
几十秒后,则是非常细微的脚步声。
同样很奇怪。
脚步声时断时续,有时间隔十几秒,有时是几分钟。
声音的方位也时东时西,时南时北。
像在刻意躲避和观察着什么。
十来分钟后,脚步声渐渐地挪移到了距楼梯口只有几步路的地方。
微亮的天色里可以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
“许哥在楼后面应着了?”有人低声开了口。
“不然呢。”
“这次干事儿老蒋应该知道吧?”其中一个又问道。
“谁知道呢,那狗腿一出来就神出鬼没的。”
“办事不说话,说几遍了。”跟在最后的一个高个子冷声道。
几秒后,三个黑影站在了楼梯口。
距慕桉他们仅隔一个门板。
慕桉已经绷紧了拳头,准备着干架。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又看了段铭一眼。
段铭斜倚着墙角,面色波澜不起,闭着眼如睡着了一般。
但那双不住轻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的情绪。
慕桉正集中精力听外面的动静,暂时顾不上跟段铭说话。善解人意从来不是他的长项。
然而门板外的人却停止了前进。
高个子的那个打了个手语,其它二人便非常默契地随他悄悄往另一个楼梯间跑了。
可能是在楼后接应他们的人为对付突发情况改变了方位,并发消息告诉了他们。
四中每早六点二十开校门。
门外三人走后刚好到这个点。
楼外传来一些学生嘻嘻哈哈的喧哗。
慕桉和段铭换个地方又待了一会儿才进教室。
他们和平常一样若无其事地去了各自的座位,就等着看那些人到底给段铭设了什么阴坑。
意料之外,上午前三节课一直都很安静,看来对方也在和他们一样闷着静观其变。
不过没能闷到第四节课。
第三节课课间的时候,慕桉正准备发消息问段铭一点问题,却被旁边的许阳打断了。
“慕桉,请问你有看见叶老师的作业统计表吗?就是我昨天最后一节课一直在登记的那张,你应该见过吧?下节就是叶老师的课了。”许阳急急忙忙地问道。
许阳不仅是班长,也是叶音的课代表。
平时数学课的作业登记和查收都是他在管。
慕桉离许阳只隔了一个过道,他早就注意到许阳在一旁慌张地找什么东西,已经翻了挺久了。
“啊,抱歉,没注意到呢。”慕桉的回答懒洋洋的。
许阳似乎预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公式化解尬似地笑了笑,坐回了自己位置继续翻翻找找。
慕桉知道今早的坑埋在哪了。
但他想不通为什么掉包一张作业登记表会去三个人,慕桉觉得他半个人去都管够。
上课后,所有事情都在往知情人所预料的方向进展。
叶音在发作业的时候问许阳交作业的情况,许阳解释了登记表不见的这件事。叶音看他态度端正,也就原谅了他。
慕桉看了许阳一眼,极低地冷笑了一声。
发作业的时候,慕桉用手指轻轻掂量了一下最后一本的重量,趁着往后传的机会,佯装无意,用两指夹着书侧轻轻晃了一下。
“哗啦——”
一个小册子从最后一本里掉了下来。
周围的人都闻声看过来。
慕桉十分自然地捡起那个小册子,对叶音笑道:“老师,登记表在这儿呢。应该是课代表夹在里面忘拿了吧。”
叶音不知底细,欣然道:“找到了就好。拿来吧,我念一下名单。”
“昨天大家作业的完成情况都还不错,都没有没写的吧?”
“咦,段铭你昨天作业没交吗?”叶音的视线落在了下半张。
段铭在短暂的迟虑后站起身:“老师,我交了。”
叶音让他把作业拿到讲台上亲自检查。
她看完后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许阳,怎么回事?看错了?”
“抱歉,是我不小心看错了。”许阳面色微动。
叶音:“嗯,没事儿,下次注意点。现在我们继续上课……”
下课后慕桉一直都在暗中盯着许阳。
很显然,如果他没有及时把登记表拿出来,那么事情的发展就会是:段铭拿到作业后被早先安排好的人发现登记表在他那儿,然而表上的记录是段铭未交作业。
这很容易被解释为段铭因为没做作业偷偷藏了课代表的登记册。
这件事实质上无关痛痒,但是在叶音这种传统的老师心里会留下很不好的印象。
可是他想起今早听到的那三个人的谈话,里面有一个接应他们的人,叫…许哥。
很巧。让自己的登记表出岔子的课代表也姓许。
其实当他听到那几个人说到“许哥”的时候,他就已经起了疑心。
许阳这个人从他见他第一面起就只有一个感觉:虚伪。
可能其他很多人并不觉得,老师更不觉得。
看起来多完美一个人啊,成绩拔尖,爱笑,又有礼貌。
可惜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听起来好像还和慕桉有点像?
确实有点像。所以慕桉才能看出来他笑得虚伪。
但许阳和慕桉在性质上终究是相反的。
慕桉玩两面派纯粹是叛逆期中二病的不自在,不会干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许阳的笑虚伪,他的笑是实在。
慕桉的笑有很多种意思,不管是哪种,都是发自内心的自信、张狂与无畏。
许阳这种级别的两面派在他看来如同关公面前耍大刀。
玩得不真顶鸟用。
他的余光里,许阳在课桌下掏出手机开始跟人发消息。
凭着较好的视力,慕桉瞥到了许阳的微信名:Jx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