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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心怵 他活了半辈 ...

  •   百问书社主厅,厅内人影绰绰,来的有往日的旧客,也有慕名来一睹御匾真容的生面孔,三三两两攒在一处,或低头翻着随身带来的文册,或凑在一块儿小声谈论书社近来活动消息。

      书社掌柜蒋老从内而出,向众位行了拱手礼,他清了清嗓子道:"今日百问书社上悬御匾,承蒙各位旧友新知赏脸来聚,蒋某在这里先谢过诸位了。"

      话音落,他抬手请出书社东家林挽卿。

      林挽卿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素缎襦裙,外罩一件黛青色薄纱半臂,衣料是极细的暗纹织成,日光下隐隐浮着水波纹路,发间一支刻梅的白玉簪,再无别物,素雅清朗至极。她应声步出,对着满厅宾客行了一礼。

      新匾已安置在正厅主位上方的横梁,周身还裹着大红吉绸。她与蒋老共揭,两道红绸同时滑落,"百问不倦"四个御笔大字在堂心案上现出真容——乌底金字,银钩铁画,御墨犹新。

      满厅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叹与揖贺。

      因东南治疫是书社牵头,故帝赐御匾也有书社一份。林挽卿留于书社揭匾,医馆的匾则交给了几位师兄。书院外的鞭炮声顺唱吉声噼噼啪啪滚过整条街,红碎炮衣顺着风旋落,铺满了青石板台阶,艳红一片。医馆那边也打发人来告知那边的也已揭匾,一切礼成,并无疏漏。

      院中设了茶席,各客纷纷落座,或自寻到书阁找自己想看的典籍闲本去了。

      林挽卿被秦砚邀入一席,席间都是秦砚平日带来的熟人。张君阅带笑起身拱手道贺,如今他有官身不便亲参书社事务,心中却是十分想帮着书社打理些许杂事,他不想断开与书社这点的归属感。

      "社内西角新植的两株绿萼梅我见到了,还多谢张先生的礼。"林挽卿对张君阅浅浅笑道。

      张君阅忙摆手:"哪里话,我当年落第自囚在原地,多亏你救困于我,你与书社都是我的大恩,这点点小事算不得什么费心。"

      一席人听了这段旧事,都跟着笑。

      正说话,林挽卿的肩被人轻轻地点了点。她转过头去看,花喻阡咧嘴嘻笑歪着脑袋立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个上等香木盒子似很高兴,他道:"林姑娘,我来替阿浅给你送贺礼。"

      林挽卿闻言侧身让他坐了,给他介绍了席上他不认识的人。她指尖扶着盒沿并没有打开礼盒,笑着抬眉低声问花喻阡道:"他今日有忙?"

      花喻阡挨坐在席边,端过他人递来的茶一口喝了大半,又吃林挽卿端递来给他的芙蓉糕,想着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才道:"是阿浅他姑姑来了,说来要什么东西的,加上她们有事互商,已经吵了几日了。"

      林挽卿了然地点点头,后也不再问。

      花喻阡也就坐下说了几句话,待美美地享用完糕点便称还有事要忙起身要走。林挽卿送他至书社大门外,花喻阡谢她送,少年笑颜:"对了,东西已经拿到了,真要谢谢你的消息,大后日我在倾淮楼请林姑娘你吃饭,求林姑娘赏光。"

      林挽卿看着少年亮闪闪的眼睛,忍不住弯了眼,应道:"原来是大喜事,我自然要去,大后日准到。"

      花喻阡得了准信,乐得抓了抓后脑勺,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精致十分的匕首:"这是用我师傅送我的陨铁铸的,十分好,是我给的先头谢礼,你收下。"

      说完塞给林挽卿后转身蹦跳着下了青石板台阶。褐红短打的衣角扫过阶上的红炮屑,扬起一小片细碎的艳红,没一会儿就钻进了街口的人流里,远远还能听见他和相熟的卖货郎打招呼的声音。

      林挽卿收好匕首一笑,正要转身回院,却有一声调笑的问候自身侧传来:"林姑娘莫要宠坏那小子才是。"

      见是熟人,林挽卿微微颔首见礼,再问道:"不知花大公子何来?"

      花江抬手,有两人抬箱歇于林挽卿面前,他道:"来替我主子给师弟妹你送贺礼。"

      林挽卿侧身,温声推辞道:"我与贵主浅浅交情,这份厚礼我实在不敢收,还劳烦花大公子再带回去吧。"

      花江却退开半步,笑着将人撤回:"我主子这次照旧留住在了师弟妹的庄子上,这点薄礼不过是她交好之意,师弟妹若是不收,我回去可没法向她交代。"

      林挽卿听懂花江这番话的深意,略思她也不再推辞,浅浅颔首谢过,吩咐人将礼物抬进内院收妥。

      花江得了回应,也不多留便带着人离去。靴底扫过阶上的红炮屑,扬起细碎的艳红,和方才花喻阡离开时的模样隐隐重合。

      -

      忙累了一日,晚间梳洗完后主仆几人在房内说话。

      林挽卿靠在铺了狐绒软垫的美人靠上,翠屏在后给她擦着半湿黑墨缎发。芝芝奉了碟过来,她就手捻了块梨花泥糕,软蜜落肚,一天的疲累都散了。

      素茶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册蓝布封皮的厚册。她福身回话道:"主子,书社掌柜把今日来客的礼单理清楚了,有些较重的礼他拿不准如何处置,打发人将册子给您看一下。"说罢将礼簿轻放在塌边的云纹几上。

      然后她一脸笑意又道:"今日午后楚公子差人递来消息,上面已经判,明日林三老爷他们就能出来了。"

      满房的温语说笑瞬时静了一瞬。林挽卿放下手上糕点,取过边上文巾擦净指尖,她道:"既如此,该备下的备下,明日我们去接一接三叔。"她知道那铁令交出后林家会很快被放,却没料想到如此快。

      话刚落,房里几个丫鬟都忍不住绽了笑。翠屏狠狠出了口气道:"可算是熬出头了!三老爷这样好的人可被连累坏了。"她又伏在自家小姐膝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家小姐娇话道:"都是小姐厉害,要不是小姐带我们早早脱离那府上,定也会是那般凄苦下场。"

      林挽卿闻言,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头笑道:"休嗔,罚你去准备明日的东西。"

      翠屏笑嘻嘻地起身,拉上了芝芝和一直在站桩的明月风一阵似地就跑出去了。

      屋内只剩素茶仍立在几边,她无奈摇头道:"主子已经纵得她没有什么规矩了。"

      林挽卿从塌上起身走到床边准备安歇,待素茶来放床帐,她道:"这里不需再守,你去找那几个丫头罢。"

      素茶闻言轻声应诺,熄灯后顺手带合了半开的雕花隔扇,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屋内瞬时静了下来,一弯银月斜斜透进窗棂,心绪安安稳稳落定,呼吸渐渐沉了下来。

      -

      林家能放,对外的说法是林家主动举发、献物投诚,圣上念其知错能改、举族尚存老幼无辜,从宽发落。主犯林佑宗及其同谋,贬为庶民,抄没部分家产,限期离京;林家旁支子弟,除首恶外皆免于连坐,准其归乡安置。

      午时,林挽卿早早地便等在刑部大狱门外。身着暗锦素净的青色衣裙,简绾发髻上也单支碧玉青簪,几个丫鬟拿着东西站在后面,还有两个林佑赫惯用的小厮候着。

      两狱役打开沉重的黑漆大门,先出来的是几个垂头丧气的旁支族老和子弟。他们具是衣袍皱乱,神色灰败,低着头匆匆走远。随后,一个身形略显佝偻、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由人扶着才慢慢从昏暗的牢门里走出来。正是林佑宗和林廷轩。

      林佑宗在狱中这些时日,消瘦了不少,鬓角已见霜白,昔日那副世家当家人的从容气度,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外头刺目的天光,才看清阶下站着的林挽卿。

      四目相对,林挽卿未动,甚至一个眼神都未给。

      林佑宗望着她,眼底神色复杂。他原以为能保下林家已是万幸,却万万没想到,这桩"投诚献令"的戏码,竟是眼前这个女子一手替他编排的。他活了半辈子,竟被一个酷似他五女儿的商贾女子,牵着鼻子走了一遭。

      可他此刻,半句怨言也说不出口。狱中的日子,他想得很清楚:若无她那一番布置,林家上下几十口人,只怕早已人头落地。如今虽削了官职、没了势、成了庶民,可命还在,老小还在,这便是天大的恩德了。

      一旁的林廷轩虽不知林挽卿是如何运作的,但林挽卿的确是救了林家出去。他对他这五妹妹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心怵,这样的死罪下,竟还能保下林家老小,这份手腕与胆识,真是闺阁里走出的女子能及的么?

      身后又传来声音,是带了自己儿子的林佑贤。他前本就富态,如今一遭也不过瘦削几分,面貌倒比林佑宗要精神上几分。看到狱外站着的林挽卿只觉得奇,并未多注目,催问还在呆立的林佑宗如何安排回府。

      最后出来的是林佑赫,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抬眼适应了片刻外头的天光,一眼就望见了立在阶下的林挽卿,原本沉定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顿了顿脚步,才一步步慢慢走下高低不平的青石板台阶。

      林挽卿上前一步,浅浅笑颜微微颔首一礼,"让您久等了,我来接您回家。"

      她身后的丫鬟拿来素纹锦披与温好的一瓷壶参汤,林挽卿接过亲手递到他面前,语气温和:"牢里阴寒蚀骨,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一同在候的小厮接过棉巾给林佑赫擦去面上沾着的牢中尘土。林佑赫仰头饮下小半碗参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四肢百骸。
      林佑赫将碗盏放回食盒,望着林挽卿,半晌才哑声笑道:"你这丫头啊——"但最终他没有再言语什么,得生大恩,他说什么都是轻的。

      一旁的林佑宗看得听得心口发闷,终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知从心角哪里泛起的妒意。他终回头对着林佑赫道:"三弟,既出来了,先得回府给老太太上香。"说罢便带着林廷轩一众嫡系子弟,往街口停着的几辆旧马车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3章 心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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