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还以颜色 事是林佑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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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功宴，洛云槐只在意太医院的药材。他大胆先抬头，笑问了一句：“那太医院药库的药，我们也可用么？”
这话一出，满殿先是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忍不住轻笑出声，这医者胆子也忒大，竟敢当着御前讨价还价。
赫连潼晔却并不恼怒，反倒被他这直率性子逗得弯了弯嘴角：“只要你取之有道、用于正途，药库里有的，你只管取。”
洛云槐这才心满意足地伏身叩首。柯木在旁轻轻摇头，却也没说什么。
赫连潼晔望着这一对性格迥异的神医，目光又落回林挽卿身上，缓声道：“一门三医，皆是东南功臣。朕盼着，日后都中百姓，能多得你们这份医术庇佑。”
林挽卿一行同谢恩归席。
洛云槐一坐下，便按捺不住兴奋，压低声音对林挽卿道：“师妹，你听见没有？太医院药库！往后我要什么药材没有！”他搓着手，眼睛发亮，“等回头，我便去挑几味好药，再给你配一剂补气养神的方子，保管比你现在用的强。”
柯木在旁轻声道：“陛下今日待我们，抬举得着实不低。你可觉着……这恩赏有些重了？”
林挽卿却毫不在意，慢条斯理吃着手边某人悄送来的糕点和果子：“赏得越重，要的也越多。师兄，你用了他人的，他人自会用其他方式找你寻回同等价值。”
柯木闻言，又瞧着高兴得忘乎所以的洛云槐，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宴至酣处，鼓乐渐急。她等的那个时机，终于来了。
趁着一曲丝竹暂歇、殿中众人目光都被舞姬吸引的空档，她自袖中取出一只乌沉沉的木盒。她起身，绕过席案，行至御阶之前，敛衽跪拜，双手将那木盒高高捧起。
“陛下。”她的声音不高，却让上位听得清晰，“民女有一物，想敬献陛下。”
满殿的喧嚷并未因此停下。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位医官商贾，趁着宴席向天子献上一件寻常物事罢了。有人投来一瞥，又转回身去继续谈笑。
唯有赫连潼晔，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枚木盒上。他缓缓搁下酒盏，没有立刻开口。
有内侍来接过木盒，打开后呈放到赫连潼晔面前。
殿中灯火煌煌，映得那木盒乌沉的光泽微微流转。内置一枚铁令，赫连潼晔几息间便猜到那是林家暗卫世代相传的铁令，是世家最隐秘的私信之物。这样的东西，从不示人，也从不离世家之手。
它落到天子手中，意味着什么，此刻他心里最清楚。
赫连潼晔目光在林挽卿身上停了停，半晌，才缓声笑道：“林卿家有心了。此物贵重，朕心领了。”
赫连潼晔如此说便是收下了她的礼，林挽卿垂首，又退回席间，面上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只是献了一件寻常物事。
满殿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木盒里装的是什么。
只有林挽卿，与御座上的那个人知道。
宴罢，夜已深。满殿宾客在宫人引导下鱼贯而出，唯林挽卿被一名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回廊，到了一处僻静的偏殿。
殿中只掌着一盏灯，灯下坐着赫连潼晔。他换了常服，卸了冠冕，显露出几分与宴上不同的松弛。面前案上，正摆着那只乌沉的木盒，盒盖已开，露出里面那枚乌铁所铸的令牌。
林挽卿进门，敛衽行了一礼：“陛下。”
赫连潼晔片刻没有说话，只望着那枚铁令。良久，才开口：“林卿家，你可知你今日献的这东西，是何等的分量？”
林挽卿垂着眼，声音平缓：“民女知晓。”
“世家的私卫铁令。”赫连潼晔缓缓道，“朕想知道，你一个商贾医者，这东西，是如何到得你手上的？”
殿中安静了片刻。灯焰轻轻晃动，在林挽卿脸上投下一片明灭的光影。
她沉默半晌，才开口道：“陛下明鉴。民女与林家，有过一些往来。”
赫连潼晔目光微动：“哦？”他倒要听听林挽卿又什么说辞。
“民女在都中经商，在好友谢三小姐的介绍下与林家三爷结了些交情。后来几番往来，也算与他家相熟。”林挽卿缓声道，“这枚铁令，并非民女之物，是林家大老爷林佑宗，托民女呈与陛下的。”
赫连潼晔眯了眯眼：“林佑宗托你的？”
“正是。”林挽卿道，“林家此番获罪入狱后，林大老爷在狱中思及己过，深知错路。他托他已嫁的三女林怡静，辗转传话给民女，说愿以林家世代所藏的铁令为凭，向陛下投诚，只求陛下念在举族上下老小无辜的份上，留他们一条性命。”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民女与林家虽非至亲，但多有往来，也算有几分情分。既托了民女，民女不忍推拒，便替他办了这件事。”
殿中静了很久，无人再开口。
而林挽卿并非虚言。两日前，她确去见了林佑宗，言说有法可保下林家老小，只让林佑宗配合说辞，认下她所说的所有话。林佑宗听说有法子救下林家，也不管是何法子，自然无所不从。即便如此，林挽卿仍与他签了契书，以防日后反咬一口。
她也不怕赫连潼晔去查她的说辞，每一处细节都早已落定，所有关节都铺排得严丝合缝。哪怕真提林佑宗出来对质，得到的，也只会是和她一模一样的说法。
赫连潼晔望着她，目光幽深，没有立刻接话。他自然知道这说辞未必全然可信，一个商贾医者，凭什么能让世家把世代私密的铁令托付？可他也看得出，林挽卿既不肯认下与林家的关系，也不肯说破铁令的来路，分明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不信林佑宗不知道，这令牌进献给帝王代表什么。它意味着一个世家，彻底向帝王低了头、臣了服。帝王得了它，便得了撬动所有世家根基的把柄。可对其他世家而言，这无异于有人当着满朝的面掀了桌子，顺便把自己的头颅递到天子刀下，也把所有人的底线，一并踩在脚底。
林佑宗，当真会如此么？
赫连潼晔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凉的乌铁令，指腹蹭过铁令上模糊刻就的“林”字，半晌才低笑出声。那笑声落在安静的偏殿里，裹着帝王独有的凉薄意味：“这桩情谊真是不错，竟让林卿家甘愿冒险进献。”
林挽卿不过是将“献令”这桩功，既记在别人头上，也不脏了自己的手。
他抬眼看向立在殿下的女子，语气听不出喜怒：“如此功劳，说吧，你想要什么？”
林挽卿依旧躬身垂首，声音平缓得不起一丝波澜：“民女无所自求，只求陛下善待于林家不知情者。”
赫连潼晔闻言，指尖在冰凉的乌铁令上顿了顿，原本幽深的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开口时，声音裹着殿夜的凉：“天底下没有平白无故的辛劳。你冒了掉脑袋的风险，替人递这要命的东西，一句‘无所自求’，就想把这事揭过去？”
林挽卿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迎着御座上投来的审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半分慌乱都无：“陛下说得是。民女的确不是为自己求什么，只是要替林家转述一句话罢了，算不上什么要求。”
赫连潼晔挑眉：“林家还有话说？”
“正是。”林挽卿微微欠身，语声平稳得不起波澜，“林大老爷说了，这枚铁令不光是林家投诚的信物。铁令背面刻字处内嵌了夹层，里头藏着林家和各方往来勾结的全部账册凭据。”
她不会主动说，里面其中大半都是近年与苏家的往来，从私分江南盐引，到暗地收购禁铁打造兵器，再到前年东南疫起，朝廷拨下的赈灾药材被苏家支部扣住截留、抬价倒卖给各地商户的明细账，一件不少，全在里面。
事是林佑宗攀结苏家犯下的，证据是林挽卿寻来放入的。
偏殿里的空气瞬间凝住。灯焰猛地跳了一下，灯花爆起一点细碎的光，将赫连潼晔脸上骤然沉下的神色映得清清楚楚，他半晌才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林佑宗倒是舍得，把这么大一份投名状，亲手送到朕手里。”
“林家已经走到绝境，自然是想求陛下念在他们主动举发的份上，给全族留一线生机。”林挽卿重新垂首，“民女该传的话都传了，该带的东西也带到了，剩下的全凭陛下圣断。”
赫连潼晔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前这个女子，不过岁近十九，手里攥着能掀翻半个朝堂的把柄，面对帝王天威，从头到尾稳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她把所有功劳都推给走投无路的林家，把最锋利的刀亲手递到帝王手里，自己半分干系都不沾，只说自己不过是个传信的中间人。这份心性城府，寻常勋贵子弟都比不得。
他缓了缓神色，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语气终于松了几分：“你既把话说得这么透亮，朕也不亏你。你想要安稳行商度日，朕便给你这份安稳。回去吧，后续的事，朕自会处置。”
林挽卿闻言，当即敛衽叩首：“民女谢陛下隆恩，民女告退。”
她转身退出偏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内的灯光与帝王的审视，一同挡在了门内。廊下的夜风比先前更凉，卷着宫墙下夜露的湿气拂过面颊，吹得她鬓边发丝微动。方才在殿内全程绷着的那口气，直到此刻才悄悄松了半分。她指尖蹭过袖角，那里还留着方才攥得太紧浸出的薄汗，可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模样。
林挽卿抬眼，往后望了望远处隐在夜色里的皇后宫殿方向，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冷意。
皇后今日在偏殿那番敲打，以为把她死死按在了苏家的船上。殊不知，她亲手递到赫连潼晔手里的那把刀，下一刻，就要砍在苏家的根上了。
夜风裹着凉意拂过，一阵松柏的淡香自身后传来。随淡香而至的是肩头暖拥而来的一条云锦披风，正是春日相宜的料子。
徐北柠出现在她身后，温声问道：“可要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2章 还以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