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厚颜贪求 这两头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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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挽卿将那些密信一一看过，指尖在纸页上缓缓滑过，目光沉静如水。
稷陵的结局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徐北柠非是善人，遭人算计时尚能给予对方喘息之机，更何况这背后还牵扯着杀父之仇。他既已去信赫连潼晔严令拿下稷陵，那边便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至于林家——
拖到此时才有了前世那般结果，也有她之前牵局之功。若非她暗中周旋，林家早在半年前就该倒了。如今这一遭，不过是该来的终究会来。至于最后如何，还待回帝都后再做计较。
徐北柠倒了一盏清茶，递到林挽卿手边，温声道：“我已去信让修文暂缓判决。我们回帝都之前，林家只会关押待审。其余你有任何要求，我都可为你转达。”
他在问她的意思——是否需他在林家的事上出手运作，好坏皆可。
林挽卿将信函收捡整齐，接过茶杯送至唇边浅饮了一口，温热清甘的茶汤顺着喉间滑下。她沉吟了片刻，方浅浅一笑：“多谢你。先这样着罢，之后的还待我回去再虑。”
她确实还没有想好。林家并非无她在意之人，只是更多的是厚颜贪求之辈。她既想保全那些她在意的人，亦想让那些贪求无度者亲尝自己种下的恶果。这两头之间如何取舍，她还需要些时日来权衡。
徐北柠见她暂不想提林家，便挑了旁的闲话聊起。最后说到林茜雪，他只笑了一句：“与前大不相同。可见林家养不好女儿，我该早遇见你的。”
林挽卿闻言，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凉润的白瓷杯壁，正欲答话，抬眼时轿外吹进的风卷着不知名的花酒香飘了进来，拂动她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
徐北柠的目光顺着那缕发丝落在她含笑的眼尾，黑眸里浸着化不开的柔软，倒叫林挽卿心头莫名晃了晃。
前世她困在林家的礼教规训里，软弱一生，到死都没尝过这样被人捧着心意的滋味。她弯了弯唇，尾音沾着漫进来的花酒香，软了几分：“现在遇见也不迟。往后有的是日子。”
徐北柠低笑出声，伸手给她又添了清茶，将一旁瓷碟推到她面前。碟子里盛着蜜渍杏脯，正是她偏爱的酸甜口。他道：“三日后出发回帝都可好？”
林挽卿捻了一块放进口中，蜜香混着果脯的酸甜在舌尖缓缓漫开。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应了一声“好”，指尖轻轻叩了叩瓷杯壁，又问了另一件无馈之事：“严家的事，花小公子那边还无传信么？”
徐北柠摇头：“尚无。”
“你为何确定那皮卷会在严家？”他问。
“之前收的皮卷皆与八大世家有关，八大世家又与大箐开国创世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林挽卿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我猜测，是大箐开国最初那位国君，将自己手中关于‘月’的皮卷分于八大世家保管，或是用以制衡他们。只是传于后世时，子孙已失了原本的本意，只当是寻常旧物搁置了。”
她顿了顿，续道：“八大世家世代手握权柄，早就对那些摸寻不知其意的皮卷不以为意。但严家不同，严家这些年暗中辅佐赫连潼晔，定然知道一些其中关窍。若皮卷真在严家，他们必然藏得极深，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徐北柠闻言，指尖敲了敲桌案，沉声道：“喻阡对皮卷之事行事向来谨慎，没有把握不会贸然传信。咱们只需等便是。”
林挽卿点头应下，指尖碾着剩下小半块杏脯。蜜香漫在舌尖，压下了心头那点浅浅的不安。因徐北柠进林前那番“遗命”，如今她已彻彻底底登上了徐北柠这条船，再也没有半分回头的余地。
倒不是她心有悔意——只是她不喜所谋所布之事有瑕疵。
前世她困在深宅里，被林家当做攀附的棋子，到死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扛着所有恨与痛。这一世她破局布局，身边还有了愿意同她并肩的人，她想走得更稳些。
跟来东南，她做了所有，赌徐北柠不会像前世一样死于此地。她侥幸赌赢了。
那下一次呢？
她还是去赌么？
徐北柠瞧她眸底翻涌的沉色，伸手轻轻覆住她微凉的手背。掌心的暖意顺着肌肤缓缓漫开，他声音放得极柔：“阿若，勿要多虑。余事我会处理，我只愿你肆意快意。”
她抬眼看向徐北柠，声音轻淡，出口的却是重诺：“你这条船我既然上了，我便只会与你同舟。”
徐北柠心口一烫，将她微凉的手包在掌心，指腹轻轻蹭过她腕间那颗灰淡色的小痣。紫眸里的软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低笑道：“遇你，爱你，是我之幸。”
第三日便要出发，林挽卿这两日便没有再去茶楼，只待在吴家陪着外祖母说话。
吴祖母年事已高，知道她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从她幼时的事一直说到她母亲的旧事，说到动情处，眼眶便红了。
林挽卿轻声宽慰了几句，又陪她用了一盏燕窝粥，等她睡下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出了正院，天色已经暗了。院中那几株广玉兰开了满树，白瓣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风一吹，香气便浮了满院。林挽卿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回走，经过东院时，看见花厅里还亮着灯，里面传来舅母们说话的声音，偶尔夹着几声笑。
她驻足听了一瞬，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回了自己住的厢房。
第二日一早，林挽卿先去给舅舅们请了安，又陪着两位舅母用了早饭。饭桌上，大舅母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嘴上念叨着“路上辛苦，多吃些”，二舅母则在一旁叮嘱路上要注意的事，从天气冷暖说到路上安全，恨不得把一辈子的话都在这一顿饭里说完。
林挽卿一一应着，没有半分不耐。
饭后，她将自己备好的谢礼一一送到各房——给两位舅父的是一方端砚与一套湖笔，给两位舅母各备了一对玉镯，给几位表兄表姐也备了不同的礼物。东西不算贵重，胜在用心，每一样都合各人的心意。
大舅母握着那对玉镯，眼眶又红了，嘴上却笑着骂她：“外道！”
林挽卿笑了笑，道：“舅母待我如亲女，这点心意算什么。日后得空了，我再来探望舅母。”
大舅母连连点头，背过身去拭了拭眼角。
午后又去陪外祖母说了会儿话。等外祖母歇了午觉，林挽卿才腾出身来，去了林茜雪的院子。
林茜雪住在吴家东跨院的一间院里，院子不小，收拾得十分雅致。墙角种了一丛青竹，竹叶被风吹得沙沙轻响；窗下摆了几盆兰花，叶片油绿，已有几支花箭冒了出来；廊下挂着一只竹编的鸟笼，里面养了一只画眉，见人来了便清脆地叫了两声，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悦耳。
林挽卿进去时，林茜雪正坐在窗下对账。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眉头微蹙，指尖点着账册上的某一栏，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什么繁复的账目。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神色专注而认真。
棋月和青音两个丫鬟正欲行礼唤人，林挽卿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便无声退到一旁，重新去沏了热茶来。
“二姐姐这是在做什么？”林挽卿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棋月递来的茶盏，捧在手中暖着指尖。
林茜雪抬起头，见她来了，脸上立刻绽出笑意，将账册合上放在一旁：“茶楼上个月的账目，有几笔出入对不上，我算了半天也没找出差错在哪儿。”
“可要我帮你看看？”
“若这还要用你帮我，那我还不如回去重新做姑子去罢了。”林茜雪笑着摆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张大额银票，“对了，这几月茶楼的分红我已经结算好了，这是你的主份。”
林挽卿看了一眼那几张大额银票，没有推辞，只微微颔首，让身后的芝芝收了。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问道：“二姐姐觉得这茶楼生意如何？”
“比我预想的好。”说到茶楼，林茜雪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原以为我会误了你的事，但我担起来了。”她说这话时，眉眼间带着一种从前在林家从未有过的神采，那是一种找到了自己立足之地的笃定与自信，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彩。
她看着林挽卿，又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五妹妹，谢谢你。”
林挽卿看着她，心里由衷地为她高兴。她没有急着开口说别的，只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里几处细节。
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杏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桌上搁着一只紫砂壶，壶身温润如玉，看得出是常有人用的好壶，壶嘴还微微冒着热气，显然不久前还有人用过。书案一角压着一沓纸，上面是工工整整抄录的茶谱，字迹端正清秀，筋骨分明——却不是林茜雪的笔迹。林茜雪的字她认得，偏圆润随性，带着几分女儿家的柔婉；而这字迹笔锋内敛而有力，显然是男子的手笔。
林挽卿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住了这几日，虽不曾刻意打探，却也留心到了一些事。
她二舅的幼子吴卓友，每日都会去林茜雪的茶楼。他不坐大堂，也不去雅间，只在柜台后面的小账房里待上一会儿，帮林茜雪理一理账目，或是提几条经营上的建议。他从不多留，也从不越界，话也不多，说完了该说的便起身告辞。有时茶楼里来了闹事的客人，他也不出头，只让伙计去通知巡街的差役，自己则站在角落里静静看着，直到事情平息了才悄然离去。
林茜雪的茶楼能这么快站稳脚跟，固然有吴家在背后的名头撑着，但真正让茶楼运转得井井有条的，是吴卓友日复一日、不声不响的帮衬。他从不邀功，也从不让人觉得他是在献殷勤。林茜雪问他意见时，他便认认真真地答；林茜雪不问时，他便安安静静地做完自己的事就走。那份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唐突，也不会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林挽卿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赞了一声——这位表兄，倒是个有心人。
作者有话说
第184章 厚颜贪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