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7、遗命 实愧于情 ...

  •   然而出来的人只有连万峰一人。

      他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半边衣袖被血浸透,布料碎成条挂在臂上,露出的皮肉翻卷着,暗红与乌黑混在一处。血痂和泥垢糊了满脸,几乎辨不出原本模样。

      他整个人像是从修罗练场里爬出来的。还是柯木与洛云槐架着他,他才勉强站住。膝盖打着颤,脚下积了一小滩暗色的水渍,分不清是血还是泥水。

      林挽卿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从他脸上的伤一路扫到他的脚下,眉头微蹙。心底那股不好的预感翻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住,声音却是稳的:“徐北柠呢?”

      万峰抬起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气音,半晌才嘶哑着吐出几个字来:“……主子他……还在林子里。”

      他猛地咳了几声,嘴角渗出血沫,还是把情况简要地说了一下:“我族人内混进了非我们两方的人。人潜伏到了入核心处出手,我们的人死伤大半,也致我与主子他们失散,此番恐……凶多吉少。”

      他说到此处,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被柯木他们死死扶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林挽卿,郑重道:“主子此前怕自己不得出林,已做了安排,还劳烦林姑娘相助。”

      柯木和洛云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此时要林挽卿相助的,怕不会是小事——那人真的舍得让林挽卿进入瘴林么?

      他们不由将目光落到了林挽卿身上,想她开口回绝。

      林挽卿站着没动。

      风从瘴林方向灌过来,吹起她袖口的一角。她掌心里的玉环冰凉,贴着指骨,硌得生疼。远处瘴雾翻涌,白茫茫一片,吞了一切声响,也吞了那个人的身影。

      她望着那片浓雾,目光慢慢沉了下去,像烛火将尽时最后一跳,随即归于一种极静极定的冷。

      她转过身,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只沉声道:“他的安排是什么?若能使他安然出林,我必然照做。”

      连万峰喘匀了一口气息,略有些心虚地道:“还请林姑娘稍候。”

      这一稍候,便已到了上夜。

      林子里的瘴气慢慢沉下来,天边最后一点光也被浓云吞了。营地那边升了火堆,噼啪的火星子卷着烟气往高处飘,映得四周树影像张牙舞爪的鬼。

      桌上的瘴林舆图已被翻揉得发皱。林挽卿指尖按在舆图核心区那片未标注的空白处,是那条徐北柠他们走的路线,她早已烂熟于心。一旁的芝芝正收拾整理着各类药瓶,明月则在检查自己的武器。

      连万峰来请。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苗衣,脸上的血污也擦洗干净,只是脸色依旧惨白得吓人,眼下一片青黑,说话时声音还是发飘:“林姑娘请随我来。”

      林挽卿随他入了主帐。连万峰直接引她到主位——帐内立着十几人,全然是她没有见过的。她坐下后,那十几人均向她弓腰行礼。

      林挽卿至坐下后没动,只抬眼看向连万峰:“这是何意?”

      连万峰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到她案前。待林挽卿看完手上的信,他才道:“主子他说了,若是他没能走出瘴林,此后他的全部,便都由林姑娘您来做主。主事的玉轮符他已经托交于您,此事他早交代与我们。”
      言下之意,今日帐内徐北柠的心腹,今后都将以她为主。

      玉轮符?

      林挽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掌心那枚玉环。她垂眸将信从头复阅一过,字字句句,从容如常。爱语与叮嘱仿佛不过是寻常远行前的交代,可那字里行间,分明已是托孤之辞。

      看着信中所诉,心间不由发笑。

      原来如此。

      原来徐北柠打的是这个主意——他恐她知其死讯后闯入瘴林赴险,便以遗愿相托,以玉符相付,用这样一道枷锁,将她牢牢拴在此处,令她不得不转身离去。

      他知她心性。知她重诺,知她执念,知她宁可替他走完那条未竟之路,也断不会辜负他所托。

      他不言“勿来”,不道“珍重”,只一句:“此后身家所有,尽数交由阿若做主。”

      帐内一片死寂。那十几道目光齐齐落在林挽卿身上,带着等候应答的凝重。

      林挽卿只觉得喉间发涩。她偏过头,望向帐外那片翻涌的浓黑瘴雾,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东西是他的。我早与他说过,只为他暂管。”

      下面有人想说什么,却被季泰拦住。林挽卿将那枚玉轮符握紧,终是缓缓纳入袖中。

      “既是他所托——”她抬眸,目光沉静如深潭,“我便暂替他管着。”

      连万峰与季泰等人闻言,当即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们替主子,谢过林姑娘。”

      “不必谢我。”林挽卿垂眼,“他定给你们留有遗命,凡有阻碍的,且一一报来。”

      与季泰站在一起的弓腰老者自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展开来,密密麻麻皆是朱批墨注。

      林挽卿逐条详阅而过,未立即作答。她指尖轻叩案面,不过三息,便道:“瘴气之事未有最终结果,暂不与徐怀阳方消息。若她方来人问,便只说待人归再说。再言便向她借人,她必不会再为难于人。

      “再按名册人像核查这次照兰所带所余的人,有疑人不必留活口。从今日起,我不希望再听到半个异心的声音……”

      上呈的一条条,一件件,处理得有条不紊。原本凝在帐中的凝重沉郁渐渐散去,众人原本悬着的心也慢慢落定。

      连万峰眼中微露讶色,随即低头应下自己的事。

      他忽然有些明白,主子为何要将这千斤重担交到她手上。

      “皮卷之事给消息在帝都的花喻阡,让他到严家务必再查一遍。余下的事,按你们主子事先吩咐即可……”

      林挽卿吩咐完毕,抬眼扫过帐内垂首而立的众人,声音依旧冷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都下去行事吧。”

      众人齐齐应诺,依次轻步退了出去。厚重的帐帘重新落下,将外头的风露与沉雾都隔在外面。

      帐内终于只剩林挽卿一人。

      她扶着案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缝里。方才强压下去的翻涌涩意猛地撞上来,眼眶骤然发烫。
      她望着那团化不开的浓黑帐影,闭了闭眼,将所有情绪压下。

      第二日,林挽卿找了连万峰。她道:“三日之后,连老你留在营地坐镇。我要去一趟瘴林。”

      连万峰神色骤变:“林姑娘不可!那瘴林当真凶险,我们如此多准备尚且——”

      “尚且如何?”

      林挽卿回头看他,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笑意。可那笑意之下,是连万峰不敢直视的冰冷。

      “他的生死尚且未断,我该如何相信?”

      “可是主子他……”

      “我又为何要听凭他的安排?”林挽卿打断他,声如寒冰,字字清晰,“可若他不曾死,我为何不去寻?若他已经死了——”
      她垂下眼睫,指腹又抚过袖中那枚玉环。

      “那我也该把他的东西还他。不过一段情缘罢了,就要我帮他担那千金重的担子,我不做这样的赔本买卖。”

      连万峰张了张嘴,终是未能再劝。

      她给自己三日,料理他紧急未尽之事。

      三日后,林挽卿将诸事尽数安置妥当,带上进林的物事。连万峰将自己的亲传后辈和几个信得过的族人一并安排给了林挽卿,明月与芝芝自然要一同去。

      出营门时,早有两人立在门外。一青衣,一棕衣。

      见她已穿好进林的桐衣带人走来,柯木还是问了一句:“师妹当真想好了?”

      洛云槐负着药箱,语态闲闲,目光却落在她眉间,似在笑她自不量力:“那瘴林可不是踏青之地。”

      林挽卿却是认真:“劳两位师兄在此再多等些时日,待我出来后一同回程。”

      前世徐北柠因背后中箭、毒发而亡,故此番寻得两位师兄,本是存了借力之心,却须在不涉险境的前提下方可。

      柯木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林挽卿,半晌没有言语。倒是洛云槐收了那副闲散神色,将药箱往肩上一提,缓缓走上前来。

      “师妹这话说得倒是轻巧。”洛云槐站到了她面前,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你让我们在此等,可那瘴林之中毒雾横行,虫蛊遍地,你进去是寻人,还是送命?”

      林挽卿未答,只抬眼看他。

      “你若进去,我们便也进去。”柯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师父不在这,你这条命,我二人须替她看着。”

      林挽卿眉头微动,正要开口,却被洛云槐抬手止住。“莫要说什么‘会连累师兄们’的话。”洛云槐笑了笑,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认真,“你是我们师妹,我们该要护着你。”

      他顿了顿,看向柯木,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要入险境,那我们便一同闯。”

      林挽卿看着面前二人,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前世她是孤人一个,今生却得如此多人爱护,实在愧于情。

      “师兄……”她本想再劝。

      “别磨蹭了。”洛云槐跟明月要了两身桐衣,扯着柯木已率先朝瘴林方向迈步,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要走便走,趁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瘴气在白日里总归稀薄些。”

      林挽卿望着那两道背影,也不再耽搁,带着自己的人不落后地跟了上去。

      瘴林的凶险,远比传闻中更甚。

      从预定的路径一踏入林间,天色便骤然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枝叶交错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日光尽数挡在外面。脚下是厚厚一层腐叶烂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踏在一头沉睡巨兽的肚皮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粘稠的腐臭气息,混着不知名的花香,即使她们已面佩药巾那味道还是浓烈得令人作呕。

      连万峰派来的几个族人走在最前,手持长棍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明月与芝芝一左一右护在林挽卿身侧。芝芝虽不能言语,一双眸子却锐利如鹰,警惕异常。明月的双刃早已出鞘,亦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丝异动。

      “瘴气最浓的是日出和日落时分。眼下虽不是最凶的时候,但也不能大意。”

      说话的人是连万峰的亲承人,名叫青谷的青年。他面色沉凝,目光紧锁前方翻涌的灰雾,手中长棍轻点地面,试探着虚实。
      “跟着我的脚印走,错一步都可能触发毒藤或陷入泥沼。”

      话音未落,左侧浓瘴掩丛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遗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