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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心系之处 只余棺椁而 ...

  •   飘雪未停,林挽卿不避望着花江,淡淡道:“花大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花江逗弄着被他捏耳的灰兔,目光投向雪深处:“你来此处,便已是接了怀阳殿下的提议。既如此,你我便是同路之人。若计划上有所需,尽可来寻我。”

      林挽卿未应声,只抬眸赏着纷扬的落雪。指尖轻捻,拈起落在袖口的一片雪沫,雪片方触温热的指腹便化作一痕水渍,顺着指缝滑落,滴在积雪的栏杆上,转瞬了无踪迹。

      花江此来本非为求证什么,也无需等她回应。他叹了两声雪大,便拎着灰兔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偏头望了一眼林挽卿的背影,灰兔在他掌中挣了挣,他随即收回目光,踏雪而去。

      再好的雪景,新鲜劲儿也不过须臾。余下的光阴,林挽卿仍是靠览书消磨。直至天色渐沉,徐北柠一行人才踏雪归来,衣袍上沾着细碎的冰晶,眉眼间带着风雪的寒凉。林挽卿从书卷中抬起头,隔着帐中暖黄的烛火远远望了他一眼,并未多问,只将一盏热茶推到他手边。

      如此过了四五日,天色方才放晴,积雪渐消。入瘴林一事,所需之物早已备齐,只待翌日启行。

      当夜主帐内,所有将要入林之人齐聚。万峰反复叮嘱瘴林中的诸般事项,声音沉而稳,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耳膜上:“进去之后,万万不可独行。林中瘴气常年不散,一旦吸入,轻则昏迷乱性,重则立时毙命。务必将备好的辟瘴香囊贴身挂好,片刻不可离身。此外,林中多猛兽毒物,诸位须时时戒备,万不可大意。”

      他说到此处,目光扫过众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林中地形诡谲,看似平坦之处或许下头便是泥沼,一脚踏错便再无翻身余地。无论听见什么动静,看见什么幻象,都莫要脱离标记之路。”

      交代完毕,万峰又取出瘴林分布的手绘舆图,分与每人一份,指着图上标好的路线道:“我等此行,只往瘴林核心的旧祭坛去。沿途不可随意逗留采摘,更不可偏离标记之路。”

      众人领命应声,议定集合时辰后,便各自回帐收拾歇息。

      林挽卿此时方掀帘而入,身后芝芝捧着一方檀木匣。她扫过帐内尚留之人,浅浅着对徐北柠道:“我这儿有些师兄们研制的解毒丹药,大家分着带在身上,以防万一。”说罢便让芝芝打开匣子,将一瓶瓶分装好的药散到众人手中。

      万峰先是一怔,随即连声道谢。他的人入瘴林折损不少,多一份防备便多一分生机。他收好自己那份,大着胆子扯着还在研究药瓶的花江出了主帐,留与主子们说话的空间。

      徐北柠朝她伸出手,指尖微展,像是在等一片落雪。林挽卿搭上他的手,被他轻轻一带,落座于他身侧。

      他侧过头来,柔目相对,声音沉静而镇定:“阿若,我不知瘴内情形如何,但已知的是凶险异常。比起有你在旁那多一份的把握,我更想你平安无虞。”

      林挽卿知他意。她垂眸,指尖从徐北柠掌中缓缓抽回,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她本就没打算跟着踏入那片瘴雾。

      上了赌盘,她怎可尽押一注。

      她心中成算自然不会表现于面上,仍是那副看似温婉,实则不可商量的口气:“只给你十五日期限。若十五日内未了结,我便入瘴寻你。”

      徐北柠闻言,眸色微动。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有什么话在喉间滚了滚,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十五日,若过了期限还未归来,你便来寻我。”

      帐外风卷着残雪掠过檐角,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帐内烛火跳了跳,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清润如圆月的玉环放进她掌心,玉环带着一丝丝温热,温温地熨着她的手心:“这是我父母定情之物,也是除你之外对我极为重要之物,现托你管照。”

      林挽卿不欲接,本想塞回给他,却听他又言:“此物我只有你可相托,它系我的心归之处。”

      林挽卿闻言自然动容。她听懂了徐北柠的剖白,指尖缓缓蜷起,将那玉环紧紧纳在掌心,如同那份心意纳入心里。

      她没有再推辞,只抬眸看向他。烛火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声音轻缓却郑重:“只为你暂管,待你回来自取。”

      徐北柠伸出手,替她理开肩上曲蜷的发丝,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带着浅浅的温度,转瞬便收了回去。他轻唤一声“阿若”,话音未落,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帐外风雪的凉意被帐内的暖意隔绝在外,鼻尖萦绕着林挽卿发间淡淡的冷香。烛火静静燃着,将这片刻的安稳与温柔晕染在二人身侧,仿佛时光也在此处慢了下来。

      许是真舍不得这一刻,林挽卿默许了他的逾矩,她将脸轻贴在他肩头,指尖轻轻搭在他衣襟上,感受着他身上松柏的气息裹着暖意漫过来,压过了帐中烛火的烟火气,安安稳稳落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徐北柠才轻轻松开手,拇指温柔地蹭过她耳廓,声音比烛火还要轻:“夜深了,我送你回帐罢。”

      林挽卿便唤了一声,芝芝和明月执灯进来。

      四人前后沿着覆着残雪的小径慢慢走着,夜露凝在草木上,被月光浸得泛着冷光。走到林挽卿的帐前,她停下脚步转身,徐北柠立在灯影里,清俊眉眼浸在温柔里,只静静看着她,没再多说叮嘱的话。

      林挽卿握着袖中那枚温玉环,低声道:“万事小心,我等你。”徐北柠颔首,伸手替她拢了拢狐裘衣领,指尖划过她冻得微凉的脸颊:“明日启程太早,不必来送我。”等林挽卿应下后他才转身往主帐方向走去。靴子踩过残雪,咯吱轻响,一步一步,渐渐远了,直到影子和夜色融在一处。

      翌日破晓,天色尚未全明,雾气低垂。徐北柠一行人已整装待发,每人身穿特制布料的衣装,腰间悬着辟瘴香囊,药布覆面。万峰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与物资,朝徐北柠点了点头。

      徐北柠回身望了一眼主帐的方向,帘幕低垂,不见人影。他又望向林挽卿帐子那边,晨曦微光里帐面平平,没有掀动的痕迹。他略弯唇收回目光,沉声道:“走。”

      一行人的身影渐次没入瘴林边缘那浓浊的白雾之中,像是被一张巨口吞没,再无痕迹。脚步声响了一阵,随即被雾气吞尽,连回声都不剩。

      林挽卿站在帐内,隔着帘幕听着外头的动静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归于寂静。她握着那枚玉环,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环面,她站着没动,直到外头的脚步声彻底散了、风也静了,才缓缓松开手指。

      芝芝端了热茶进来,见她神色如常,便取出自己的小册子问要不要用些糖果子,那些还是来之前翠屏让带上的。见林挽卿点头,芝芝欢喜地去准备了。

      洛云槐捣鼓着一罐黑糊糊的药草泥,见帐门处还立着的人便开口道:“如此放不下,何不跟了去?”

      林挽卿吩咐人揽起帐帘,让外头的日光照了进来。晨曦的日光倾泻而入,驱散了帐中积了一夜的阴潮之气。林挽卿在窗边的矮几前坐下,日光落在她侧脸上,衬得她神色愈发淡薄,像覆了一层薄冰,底下暗流涌动却看不出痕迹。

      “师兄们去看过瘴林,以为如何?”

      洛云槐哼了一声,并不答她,继续捣鼓自己的药泥,石臼中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刻意不理会她的话。

      倒是一旁饮茶的柯木放下茶盏,开了口。他的目光穿过氤氲的茶气,神情平而静:“那瘴林从外只能观测到浓浊如稠浆的瘴雾,但沼泽、毒虫、毒兽必是有的,且比林外的更毒、更凶。”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挽卿面上,声音轻了几分:“还有人心。若我看得没错,这位徐公子手下的人并不是一心。”

      再后的话他没有多言,但帐内的几人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人心涣散,行路必险。

      帐中气氛再沉寂起来,只剩石臼里单调的敲击声反复回荡,混着窗外风擦过帐角的细碎声响。林挽卿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手下的书许久不曾翻动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来来回回,将那页纸的边缘揉得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仍不自知。

      她在心中反复回想前世关于漓王亡故的只言片语。前世此时她在史家早已如行尸走肉空壳一具,也只闻得几句:漓王东南战胜,却失亡于自己人,最终只送回来一具寒气侵骨的棺椁。”

      洛云槐终是停了手,把石杵往边上一放,黑褐色的药泥沾了满手,他随意蹭了蹭衣襟,抬眼道:“那徐公子执意要进瘴林寻什么故人遗物,你可知底细?”

      林挽卿未答,只是将书页抚平了,指尖一下一下顺着毛边压过去。

      头三日,她尚能静心览书,偶尔临帖,笔下的字迹端正如旧,不见半分浮躁。芝芝在一旁添茶研墨,见她神色如常,心下稍安。只是偶尔夜深,她会从枕下摸出那枚玉环,贴在手心里阖眼片刻,再放回去,翻身睡下。

      第四日,她开始临帖时写得极慢,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个笔画都刻进骨里。写到“归”字时,笔尖顿住,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乌黑。她看了片刻,将那页纸揭起,揉成一团,搁在案角。夜里她披衣起身,掀帘望了一回瘴林的方向,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

      第五日,她让芝芝取来瘴林的舆图,铺在案上细细端详。指尖沿着那条标记的路线缓缓划过,在旧祭坛的位置停住,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她将舆图折好收起,拿起书卷继续翻看,仿佛方才什么也未曾发生。但柯木注意到,她翻书的速度比往日慢了许多,一页纸往往要停上许久,目光落在字上却未入眼。

      到了第十日,仍无半点消息传回。

      林挽卿白日里依旧淡然如常,照常用茶、临帖、览书,面上看不出半分焦色。只是夜里辗转难眠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她时常披衣起身,掀开帐帘一角,望着瘴林的方向

      那片雾气终年不散,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风从林间灌过来,带着草叶腐烂的潮湿气息,拂在她脸上凉凉的,像某种不祥的低语。

      第十一日,她临帖时写错了一个字,搁笔沉默良久。那个字是“安”。夜里梦里辗转是前世那句“漓王只余棺椁而归。”

      第十二日,她一夜未眠。天将明时,她坐起身来,将枕下那枚玉环攥在手里,她望着帐顶出神,直到芝芝端了晨茶进来才将玉环藏回袖中,面上不露分毫。

      第十三日,守营的侍卫来报,说瘴林边缘有异动,似是有人出来了。林挽卿闻声起身,掀帘而出,脚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快上许多。她穿过营地,靴子踏过残雪未消的泥地,溅上泥点也不曾低头看一眼。侍卫们见她过来纷纷让开,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沉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心系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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