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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某只惨遭强制的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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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温差极大,温柔登上火车时,阴霾的天空还簌簌落着寒冷的雪雹,细小的冰粒敲在车上叮叮作响。下车时就抵达了多雨的春季,车窗上挂满水痕如同晶莹的帘幕。
温柔在车上更换了衣服,前往预订的半岛酒店下榻。
沈清在首都有自己的住处,并不跟他一起,只是叮嘱他好好休息几天。
温柔简直受宠若惊,出差经费有限,他还是第一次公费入住星级酒店,任务开始前甚至特地空出三天供他休整,以前从未有过这种规格的接待。
不过温柔来不及担心事出反常必有妖,因为他停下来看一眼路牌的功夫,蹲在行李箱上的狼崽就跳下来跑没了。
举目四望,车如流水马如龙,无数条人腿起落,哪里还有白色的影子。
温柔登时就愁苦了,市里不比学院修在山上环境清幽,狼崽爱怎么撒野怎么撒野。城市里人来人往还有城管巡视,那家伙脖子上连牌都没有,不知会不会被当成流浪狗拖走收容起来……
收容起来也不错,反正狼崽胃口蛮好,狗粮想必也会吃得很香。
温柔一边愁苦一边下单狗绳一具狗牌一块,决心等狼崽回来就给它拴上。
三天后的傍晚,温柔驱车前往夏宫。遥遥递升的汉白玉台阶上倒映着如血的落日,栏杆上雕刻的火焰、流云和龙虎在余晖下追逐,隐隐有萧瑟的风声盘旋而起。
温柔出示了请柬和身份证明,进入安检通道。他今天穿了很少动用的军礼服,挺括的面料上缀着纯银的肩章和领章,雪白的手套一尘不染。
安检人员收走了他携带的武器,只剩下一副紧贴耳廓的微型耳机,这令他微微感到不安。
“老师,已经进入夏宫内部。”温柔低声汇报,“但我带来的武器都被收走了。”
夏宫并非国家机关驻地,他一度得到授权,可以携带部分型号的枪械和战术刀进入,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他措手不及。
“不用担心,今晚夏宫有外交酒会要举办,安保级别临时加强了。”沈清道,
“做你的事情就好。”
“是,老师。”
三天以来沈清并没再和他见面,只是通过几个电话,温柔心里有点疑惑,这不是任务开始前该有的态度。
“听好,今晚九点你要进入三楼的小图书馆,面见那位委托人。更多的细节我无从透露。”
“接头暗号是什么?”
“不需要暗号,到时候三楼会戒严,不会有多余的人进入。”
温柔吃惊地眨眼,不明白那人何以有这样的权力,让一座皇家园林为他戒严。可他生生把这个疑问咽了下去,低低回了声“是”。
沈清大概不喜欢回答他多余的问题。
通讯暂时中断,温柔前往等候区小坐,服务人员给他端来一杯薄荷水。
近几天来出现了太多古怪的状况,虽然只是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却依然令他心情紧张,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掌控。
没多久他就站了起来,沿着曲折的通道巡视,刀锋一样的视线扫过四周。
他独自走出很远,灿烂如鎏金的玻璃窗逐渐暗淡下去,转为浓郁的绛紫。他转了个弯,看到对面一间半掩的办公室,黄铜铭牌上标着“军官活动室”。
温柔并不是第一次进入夏宫。四年前这里召开紧急会议,他被临时抽调过来承担安保工作。这个办公室他很熟,因为换班间隙大家都在这里休息。
温柔下意识往活动室里扫了一眼,屋里只有一名年轻的军人,似乎是外交活动的岗哨,穿着白色的军礼服,肩章垂下黄金的穗子,年轻人背对着门口,正在擦拭一柄装饰华美的礼仪刀。
温柔瞬间就呆住了,眼神骤然变得那样炽烈,熊熊燃烧着仿佛星辰。
那个背影那样的熟悉,他绝不会认错!
原来这就是苏念的实习工作么?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到苏念!
温柔难以自持地跨前半步,眼神贪婪地描摹着那道熟悉的背影。苏念似乎消瘦了,但是肩背笔挺,白金两色的礼服也格外衬他,雍容得像位贵公子。
温柔总是无意中忽略苏念的稚嫩,此时才想起来,苏念在学校里是师兄,可是进入军队,他却要算是苏念的前辈。也许他可以去附近的部队打听打听,暗暗提携一下苏念,他服役将近十年,这点影响力还是有的……
纷至沓来的想法像烟花一样炸开,温柔满脑袋都是乱的。
忽然间,那道背影微微一动,似乎准备转过身来。
温柔瞬间紧张起来,不知该如何应对,当即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他几步掠过走廊,闪身躲藏在拐角后面。
脊背贴上冰冷的墙壁,温柔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想同苏念见面,他在害怕,连身体都微微发抖。
他亏欠了苏念那么多,又无法稍微做出弥补,没有颜面去打扰苏念的生活。即使相见,他也无法应对苏念的诘责,两人之间,除了谎言就只剩沉默罢了。
何况……苏念见到他也不会惊喜地冲上来拥抱的,苏念那么爱惜颜面,像凤凰一样骄傲,他拒绝过苏念一次,就不要指望能再看到好脸色。
温柔深深地垂下头,像是已经不堪重负了,他到底不敢去面对苏念的横眉冷对,那会是难以承受的痛苦吧?
他明明那样思念苏念,无数个夜晚都梦到了苏念的脸庞,憔悴的红润的、温和的愤怒的、笑意盈盈的、诉说哀愁的、甚至是受伤流血的,可是那张梦寐以求的脸庞近在咫尺,他却胆怯得不敢踏上最后一步。
房间里,苏念冷冷地回眸,门口已然只剩下衣角扫过的微风。
他皱了下眉,回过头继续擦拭把柄明亮得倒映人影的刀身。
一只雪白的团子悄悄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攀上一张矮凳坐着,灯光下,那层茸茸的毛尖像冰晶一样剔透。
苏念把长刀挂回腰间,顺手摸了一把狼崽,问:“你都知道来见我,那个蠢货怎么不知道呢?”
狼崽歪歪脑袋,一脸的无辜。
时钟指向九点钟,温柔准时登上去往三楼的楼梯。
他已经收束好了心情,面上毫无波澜,只是本就冰雕雪琢的面孔褪去了最后一抹血色,显得越发苍白。
小藏书室里铺着一英寸厚的羊毛地毯,踏上去悄无声息。香槟色的灯光自头顶洒下,书架、瓷器和鸢尾花纹的壁纸沐浴在柔和迷离的光影中,静谧得仿佛梦幻。
温柔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谁的安眠。雅致的樱桃木桌椅边并没有人,只有一只沙漏放在桌面上,簌簌落下银色的细沙。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温柔回过头,一时没有控制住表情,流露出讶然的神色。
那是个年轻人,随随便便地穿着衬衫和长裤,仿佛刚刚在街边吃了晚饭,准备到市图书馆来还一本快要逾期的书。
只是那张脸格外的眼熟,研究所每周五都要开会学习时政精神,近两年温柔常常在ppt上看到他。
温柔当即摘下军帽按在胸前,单膝跪了下去:“晚上好,殿下。”
然后心里一声哀叹。
想当年他成绩突出,也曾有机会调到京畿重地工作。只是首都元帅遍地走将军贱如狗,他不想见个人就要立定敬礼,硬生生给拒了。如今天道好轮回,出个差的功夫就遇到了这等显贵。
年轻人在桌边坐下,沉默不语,指尖一下下地敲打着桌面。温柔没有抬头,却感到对方的视线始终落在身上。
“你叫温柔?”良久,年轻人问。
“是。”
“你认识我。以前见过我?”
“是,经常看见您。恭贺您新册为储君。”
“不,你刚刚表现得很惊喜。我们见过吗?”
“没有。只是忽然觉得,您很像我一个朋友。”温柔轻声道。
“那很好。”年轻人点了点头,“希望我们彼此都感到亲切。”
温柔困惑地抬头,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对上了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暖色的灯光下,储君的瞳孔呈现出和苏念一模一样的琥珀色,只是如今他处在书架的阴影中,那双眼睛骤然变得陌生了。
幽黑的眼睛里仿佛有漩涡在缓缓转动,温柔呆呆地盯着他,感到心跳在逐渐加速,仿佛正在经历一场长跑,眼睑下透出鲜润的红色,毛细血管扩张得几欲破裂。
“您在干什么!”温柔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猛地掀开衣摆去摸后腰的手枪。
他不想伤害这个尊贵的男孩,只是本能地摸索武器以求自保,可他腰后空空荡荡,武器早就被收走了。
摸空的瞬间,汹涌的精神力泄洪般倒灌进图景,温柔惨叫一声滚在地毯上,蜷缩成一团,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太阳穴里仿佛有烧红的钢针在反复贯穿,剧烈的生理疼痛之下,他已经无暇顾及精神图景受到了怎样的重创,只觉得这个少年想要杀了他,或者搅碎他的图景把他变成白痴。
年少的储君并未想到自己会造成这样惨烈的后果,微微流露出讶异的神色。他在抽屉里取出一支挂满水雾的空气注射器,起身走过去,垂下头端详那张布满冷汗的痛苦脸庞。
“怪不得他们都向我称道你的服从。”储君轻声道,半跪下来拂开温柔颈侧细碎的发尾。
温柔无力地翻过身,可是在高强度的精神压迫下,他的挣扎像幼童一样软弱可笑。很快颈后就传来一阵凉意,冰冷的液体缓慢推了进去。
“……不,这是什么?……”温柔微弱地喃喃,直到此刻他都在试图逃走,手指抓挠着地毯柔软的丝绒,用力到指节发白。
药效发作很快,温柔渐渐察觉到头部不再疼痛欲裂,胸闷和晕眩也在减轻,洪水般席卷图景的精神力不再令他感到痛苦,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调高了身体阀值,使得他同向导的适配度迅速提高。
“……只是辅助剂而已。”恍惚中,一只微凉的手掌伸过来,拭去他额头的汗水。
温柔奋力扭头,可是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荒芜的图景正在期待什么东西来补完它,来自向导的精神流反而令他感到亲切。
“那到底是什么?”温柔再次质问,苍白的面孔瞬间恐惧得接近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