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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糖兮刀之所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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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过了一段时间才注意到,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温柔了。
他这才想起来,他跟温柔专业不同年级不同,如果不是温柔特意来找他玩,两人其实没有什么碰面的机会。
苏念决定去温柔的寝室看看。
温柔正趴在一张纸上画小人,这家伙挺有艺术天赋,画的东西都蛮可爱。
苏念站在后面看了一会,问:“那天有没有吓到你?”
温柔摇了摇头,抬起眼睛望望苏念:“小念你不伤心了吗?”
苏念很快就恢复了日常节奏,读书,工作,社交,只是课程里新添了一门坐禅,大概是修身养性以免再次精神力外泄的。
苏念摆了摆手,意思是他没事了。
温柔沉默地再涂两笔小人,心说小念也是个爱撒谎的人啊。
就好像苏夷光跟他不亲近,苏念永远不会说我的精神体不喜欢你,他只会说夷光害羞不想见人,可世上哪有害羞的凤凰呢?
要是他现在翻翻苏念口袋,会不会找出抑制精神力的针剂?
苏念问:“最近怎么都不来找我玩了?因为我不让你碰手么?”
“……”温柔愤愤推开苏念摊在他面前的手掌,气道:“我才没有那么幼稚。”
苏念忍不住好笑:“是么?”
“我不喜欢你了。”温柔宣布,“因为我忽然不喜欢你了。”
“真的吗?”苏念问,“可你那天亲我了。”
“你胡说。”温柔惊得把笔都掉了,“我没有。”
苏念没有说话,点点自己额头,又碰一下侧脸,歪歪头,笑。
温柔呆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惨叫一声扑过去摇晃苏念:“你装睡?你竟然装睡!”
“我没有。”苏念认真地解释,“我睁着眼睛的,是你看不见。”
苏念说的是精神力暴走的那个晚上,那天凌晨时分他注射了药物,躺在简易病床上小憩。温柔的视力还没有恢复,双眼近乎失明,却窸窸窣窣地凑过来,笨拙地摸索着他的眉眼。
温柔手指碰到了他的嘴唇,若有所思地揉搓,他以为温柔要吻他的唇,可是温柔迟疑了一下,转而亲了他的额头,又轻轻吻了下侧脸。
“那可是三倍量的□□!”温柔傻掉了,“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我想看看你还会干什么……”
温柔羞愤得捂脸:“不要说了!大庭广众的我还能干什么?”
他手上沾着点点墨水,苏念握住他的手腕拉开些,忍笑:“行了,别把脸弄脏。”
温柔绝望地把头扭到一边,脸蛋绯红,以至于显得有些妩媚。
苏念轻轻咳了一声。
“我是来同你说正事的。”他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精神体在哪里?”
温柔懵了一下,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它在哪里?它又咬人了?”
“……你对精神体的状态一无所知吗?”苏念也愣住了,不禁扶额,“太不负责任了吧柔柔?”
温柔左右看看,辩解:“不怪我。是它不听话。”
他同精神体的联系一向微弱,常常不能确定狼崽是否乖乖待在图景里。有时他自信满满地去上精神体对抗课,到了现场才发现狼崽跑得踪影全无;有时他以为狼崽不在家,准备进行点放松身心的活动,结果一回头就发现一双狼眼直勾勾盯着他看……
苏念一提,温柔才想起来,他已经将近半个月没有看见狼崽了——可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精神体又不会丢。
苏念看他的眼神十分的不友好,以至于他没来由地有点心虚,喃喃着问:“它怎么啦?没有闯祸吧?”
苏念摇了摇头:“它在我这里。”
温柔困惑地眨眨眼睛,心说我知道啊,那家伙不是天天去找你串门吗?搞这么严肃干什么?
苏念轻声解释:“它在我的图景里,和凤凰在一起。”
温柔呆住了,酡红迅速从脸颊上褪去,再度恢复为瓷器般的苍白。
“你在开玩笑吗?”温柔难以置信道,“你在开玩笑对不对?这怎么可能!”
只有原生图景才是精神体的栖息地,但在特殊情况下,精神体也能短暂地进入其他人的图景休养生息,比如伴侣和默契的搭档之间。
“我也很惊讶。苏夷光一直独来独往,我不明白它怎么会同意别人来分享它的领地。”苏念微微侧过头,避开温柔震惊探究的目光,脸颊上泛起淡淡的、不自然的血色。
实际上苏念很清楚那是怎么回事。温柔把他从火场边缘带回来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仿佛在噩梦里沉浮。梦醒时他被什么人紧紧地搂在胸前,带着体温的鲜血缓慢地滴落在头顶。
那是个很疼的拥抱,温柔走得踉踉跄跄,连带着他也摔倒了无数次;那双手臂用力勒着他的肋骨,紧密到令他感到窒息。
他能够听到温柔在断断续续地抽泣,小声地沙哑地喊他的名字,可他眷恋那个强硬的拥抱,疲惫得不愿睁开眼睛。
到了救助点后,温柔惊惶地询问:“我还是看不到,我会瞎掉吗?”
护士回答:“不排除视网膜脱落的可能。”
温柔就沉默下来,把苏念抱得更紧。
一片恍惚中苏念终于想起来,温柔是个连精神壁垒都没有的哨兵,冲进去救援他要冒着落下严重后遗症的危险,更别提随时会发生二次爆炸的火场。
苏念心里微微抽动一下,带着点儿酸疼。
次日他恢复了对精神力的控制,错愕地发现,图景里多出一只十分眼熟的白毛团子,蜷缩着睡得正香。
狼崽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谨慎地划出一点空间作为巢穴,不再肆无忌惮地扑咬凤凰尾巴,反正它只有很小一只,夹起尾巴来就不会引人注意。
也许是因为狼崽表现得十分规矩,也许是因为重创之后凤凰尚未恢复,总之苏夷光并未动手驱逐狼崽,室友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而疏离的和平状态。
温柔呆呆地望着苏念,夕阳下那张侧脸如此的柔和生动,薄薄的皮肤下透出酒一般的酡红。他能够猜测到苏念的心情,那应当是如蔷薇绽放般美好的事物吧。可他却慌乱得想要逃避。
温柔低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星期前。”
“……”
温柔抬手捂住眼睛,忍无可忍地笑了,笑声短促尖锐。
多么滑稽啊!他毁了苏念最珍重的东西,苏念却要因此爱上他!
他亲吻苏念,是怀着就此告别的悲凉心态,苏念却误以为那是羞怯的爱意。
世上再不会有如此可笑的事情了。温柔小时候听佛经里面讲“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现在却忽然想起这句话来,觉得说得真对啊,命运的变化是那样的猝不及防,毫无逻辑和道理可言,没有人能够逃避它的捉弄,仿佛背后有恶毒的鬼魅驱使。
指缝后苏念的目光困惑不安,像一只被刺伤的小兽,温柔多么希望此刻他能够环住苏念肩膀,大声地回答说“我爱你”。苏念是那样谨慎缄默的人,第一次表达爱意就应当得到最热烈最坚定的回应。可他哪里有那个能力呢?
温柔只觉得心很痛,已经在逐渐恢复的内伤似乎又重新撕裂开来,带着层层的血渍。
夜里,温柔独自整理成沓的文件,大部分销毁冲走,需要存档的塞进文件袋里打上封条。私人行李早已收拾妥当放在桌边,他的东西向来很少,一个小号的旅行袋就能装下。
他到底没有回应苏念含蓄的爱意,反正苏念是那样敏感的人,只要看到他的眼神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柔拿开那张画满小人的白纸,下面压着他的调函。其实这份指令一天前就到了,只是他还需要一点时间走完休学手续。
调函下面是一张手写的稿件,温柔微微怔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个。
纸上是一份刻板的结婚申请书,写着“本着生育优秀后代的良好愿望”和“为了更好地服务人民”一类的套话,似乎是从网上抄来的模板。
温柔呆了半天,想起这是自己心不在焉的时候随手划拉的。提交上级审批的结婚申请还需要苏念签字,附带大堆的政审资料和体检报告,对了还得把“生育优秀后代的良好愿望”删掉,见鬼他怎么什么都抄上去了……
温柔忽然打个寒战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思绪飘到了什么不切实际的地方去。
他苦笑一下,把这份申请书撕碎冲掉了。
清理一空的寝室看起来有些清寒。温柔订了次日的车票,并没有通知苏念,如果不出意外他和苏念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他心里沉甸甸的,并不是为离别而伤感,而是觉得心痛,他伤害了苏念那么多次,却没有什么办法稍微弥补。这笔无法抹平的账目会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旅行袋的拉链还半开着,温柔很清楚还有一样重要的行李没有收拾妥当——狼崽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应当去找苏念把狼崽要回来,精神体留在外面会暴露太多的秘密。可是如今他见到苏念就好像见到债主一样,愧疚得近乎恐惧,曾经他待在苏念身边就觉得开心,现在却像逃避妖魔一样逃避同苏念见面。
温柔关上灯钻进被子,自暴自弃地决定放任狼崽在外游荡。反正他把狼崽捉回来拴上绳子,那个乐不思蜀的家伙也会逃回苏念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