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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某只义薄云天的柔
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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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外搭起了临时的医疗方舱，依次给学生检查身体发放药物。
苏念被注射了大量的安定药物，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可是在情绪激荡的情况下他难以安眠，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现在他正沉默地坐在树下，手臂上挂着吊瓶，远远望着工作人员下到里区确定损失范围。
温柔很少见苏念这么狼狈，校服上满是灰尘和血迹，脸色灰败，眼神阴郁得像是死人。
他接受了简单的治疗和讯问，值得庆幸的是，爆炸发生时还有大量低年级学生滞留现场，他并未引起执行官的特别关注。
夜色渐渐褪去，温柔去餐车边领了两份早餐，他倒不觉得苏念此刻有吃早餐的胃口，不过是出于愧疚想要示好罢了。
出乎他的意料，苏念接过牛角包，用力咬了下去。
温柔揉揉眼睛，他被迫流了很多眼泪，眼睛到现在还是红的。始作俑者苏念竟没有哭，短短几个小时过去，他甚至已经收束住了暴动的精神力，只是沉默得吓人，周身逸出灰暗的气息。
温柔忽然想起苏夷光来，那只鸟儿一瞬间冲上天空最高处，又直坠在花岗岩上，巨大的冲击力令它实体寸寸破碎，可即使是这样的痛苦，它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这一刻他感到苏念和凤凰是如此的相似，他们如出一辙的缄默和死寂，苏夷光不会啼叫，而苏念从不暴露他的伤口，温柔不禁感到诡异和不安。
温柔想他应当过去拥抱一下苏念，就好像苏念曾经对待他一样，可是苏念表现得那样冷硬，他犹豫着不敢上前。
苏念吃完了面包，回头望望温柔道：“回去休息吧，一直待在我身边，不会不舒服么？”
他还不能像平时一样克制自己的情绪，靠近他的哨兵都难免受到影响，何况温柔连最简单的精神壁垒都没有。
温柔摇了摇头，他确实心情低落，但他想这不能甩锅给苏念，他本来就挺郁闷的。
“小念，你为什么不哭呢？”温柔喃喃，“你应该流泪的不是么？”
两三天过去，温柔还是会时不时的耳鸣，喝中药弄得浑身苦兮兮的。
娜娜的声源受了不可逆的损害，校董会并未邀请新人给娜娜配音，而是搜集了苏简生前的音频，修复整合后供系统使用。
如今苏念刷卡出入图书馆，回应他的只有“欢迎进入，苏念同学”和“注意安全，苏念同学”。那些柔情缱绻千变万化的“小念”是做妈妈的特意录下来给儿子听的，烧掉了就再也没有了。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太多区别。只是新的娜娜彬彬有礼一丝不苟，温柔不禁疑心声源上其实承载着娜娜的某些人格程序，那个多嘴、自作聪明还有偷窥癖的娜娜似乎就此消失在大火中了。
温柔并不是个多情的人，即使重来一次他依然会炸掉娜娜的处理器。苏简已经死了，死人的遗物不能跟活人的前途相比。苏念那种濒临窒息的悲痛是他无法理解的。
可是如今听着娜娜的新嗓音，他却忽然意识到某些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已经灰飞烟灭了……这感觉很糟糕，好像他炸掉的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个鲜活的女人。
周末，温柔独自出校登上电车，这条线路有十七个经停站，最后两个是隐藏的军用站点。温柔出示了证件，一路到终点站下车。
尽头处是医院，窗户上加装了双层防弹玻璃，护士的白大褂下，隐约可以看到黑色的军装裙摆。
温柔踏入三层的单人病房，雪白的病床上竟然是个十四五岁的大男孩，一条手臂吊在脖子上，正用完好的左手翻动纸页。
“你还活着？”温柔站在门口。
“一处贯穿伤，断了两根骨头，还有脑震荡，差点就死了。”男孩道，“我说哥哥，你难道不知道看望病人要带礼物来吗？”
温柔不知道，他慢吞吞地进来，低低咳了一声。
男孩盯着温柔看了看，猛地皱起眉头：“怎么回事？你身上留了其他向导的痕迹。”
“学院有一名高阶向导失控，我离他很近受了影响，”温柔道，“现在都在耳鸣。”
“那不是精神力污染，是更深的东西。”男孩尖锐地指出，“那个向导是谁？你做了什么？”
“这同你无关。”温柔厌倦地侧过头去，轻轻按了下眉心。
他永远不知道那些高阶向导是怎么获取信息的，就好像天生盲人想象不出光影和色彩一样。
什么痕迹？什么更深的东西？他完全不清楚啊！
温柔再次感到自己是一只不可语冰的夏虫、不知春秋的蟪蛄。他真讨厌向导，这种莫测高深的生物好像比他高了一个维度，同他们站在一起就像站在显微镜下一样令人不安。
也许苏念除外，苏念待他太宽容和善了些，以至于他觉得苏念是个安全无害的独特物种。
男孩沉默半晌，压低了声音：“别傻了，你的结婚对象需要经过委员会审查批准，私自深度结合是要挨处分的。”
“你误会了。”温柔冷冷道，“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学生结婚？”
“总之不要做傻事。”男孩重新垂下头去翻阅文件，“述职报告里我是不会替你隐瞒的。也许你的调令很快就会下来。”
“那很好，我想回家了。”温柔回头望向窗外，眼神漠然。
温柔想他的工作确乎完成得差不多了。实际上他收到的指令仅仅是配合男孩的行动，至于最终目标是什么，他并无权限查看。
屋里只剩书页翻动的声音，松脆得像是干燥的落叶。温柔忽然问：“你在看什么？”
男孩十分大方地亮出文件，温柔瞟了一眼档案袋，顿时僵住了。
封口上打着三粗一细四条红杠，是五十年内不得解封的保密标识从；还有一枚北斗钢印，外圈印着细小的隶书“第七方面军附属研究所”。
这个徽章温柔很熟，他的校徽上也烙着这个。
学院总是号称自己有将近两百年的建校历史，是最老牌的向哨高校之一，可实际上“七院”作为教育机构存在的时间不过几十年，它的前身是军工研究所。玫瑰革命期间战略调整，研究所改组成高校，即将退休的军官和研究员成为第一批教师。
除此之外，档案袋上还有三位校级以上军官的签字授权，如果他们现在还活着，想必已经摘了将星。
可是象征着巨大权力的签名、钢印和封条已经统统一分为二，档案袋的内脏被掏了出来摊了满床。
“你开了保密文件的封？你想上军事法庭吗！”温柔浑身的血都涌上了颅顶，大步退开和男孩拉开距离，怒吼：“不要告诉我这种事，我不是你的同谋！你活腻了不要拖累别人！”
“不要紧张。”男孩慢条斯理地拢起文件塞回袋子，啪地点燃火机，“我在火场里把文件抢出来，损伤是不可避免的。”
“你难道认为我会替你隐瞒？”
“当然不。可你刚刚故意毁坏了重要的国有财产不是么？我不会追问你为什么，也不介意把这描述成一场意外。”火光在男孩瞳孔里跳动，显得异常幽深，“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撒谎。”
“……你这个骗子。”温柔低声道，“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哥哥你难道不好奇吗？”男孩反问，“你为什么会有那样一只精神体？你甚至没有见过一匹活的纽芬兰白狼！”
温柔垂下头，直视男孩的眼睛，幽黑的瞳孔像无机质一样折射着光线。
“你认为这样讲话很有鼓动性？”他冷冷地问，“老实回答问题，不要拉扯无关的事情。”
“哥哥你真是缺乏好奇心。”男孩在温柔的逼视下微微瑟缩一下，喃喃：“从小就是如此，无论遭遇什么你都全盘接受，不反抗也不问为什么……所以导师才会偏爱你。”
温柔被他絮叨得皱起眉头，他真讨厌这个男孩……说起来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从男孩四五岁起他们就合住一间宿舍，夜里男孩常常因为想家哭泣，吵得温柔整夜不得安眠，半夜把他从被子里拖出来打。
男孩把档案翻出来给温柔看：“这是'珠贝固计划'留下的一份实验数据。'珠贝固'在藏语里的意思是'转世活佛'，这项计划最早是一名信奉密宗的研究员提出，他相信死人的灵可以在活人身上复生。”
“你在说什么？”温柔隐隐感到幻灭，“你拆了国家机密，冒着犯下间谍罪的风险，就为了研究藏传佛教？”
“灵在佛教里是一个很基础的概念，但我想在这个计划里，它的含义与宗教无关，它指的是……精神力。”男孩轻声道。
温柔霍然起身：“不要再说了。”
“哥哥你心里很清楚吧，那只白狼不是你的精神体，它是移植来的'珠贝固'，它的主人已经死了！”男孩用完好的左手拉住温柔，强迫他听下去，“你小时候做过开颅手术，我记得很清楚……”
温柔猛地甩手。
“他们在你身上做实验！他们在很多孩子身上做实验！”男孩大声说，“也许你只是个普通人，却被强行赋予了精神体……”
温柔握住男孩脖颈，手掌发力把他压在病床上。挣扎间男孩手臂上的绷带一圈圈地散开，露出斑斑血迹。
“别说了。”温柔声音阴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这么多年我感觉不到一点异样？”
“你不恨他们吗？”男孩声音微弱，他的喉管被掐得很紧。
“不。那个时候人权法还不健全，计划批准后必然有人作为牺牲品。”温柔淡淡道，“那不是他们的错，那是时代的错误。”
男孩瞪大眼睛看着他，好像看到了异形生物。
“而你，你很聪明会揣摩人心，可还是把这套说辞收起来吧，无论你想干什么，我都不会是你的同谋。”
温柔移开了手，扭头向门外走去。
“哥哥。”
温柔顿了一下。
“也许我真的只是替你不平呢？”男孩道，“毕竟……我们一起长大的啊。”
温柔冷哂，断然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