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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惨得其所 图书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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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内警铃大作,工作人员守在每一个楼梯口疏散学生离开。苏念匆匆拢起笔记塞给一个路过的学弟,逆着人群奔向集合点。
他已经不是学生会成员了,但他在里区挂职,因此也在娜娜的召集令中。
苏念领了武器,接入学院的通讯频道,一边询问现场调度的学生会主席:“有没有伤亡?”
年轻男生正要回答,通风管道里忽然喷出细长耀眼的火舌,地面波浪般起伏。两人同时双手抱头鱼跃翻滚出去,眨眼间屋脊上的滴水兽头轰然落地,在他们脚下摔得四分五裂。
“里区发生了爆炸!”学生会主席灰头土脸地爬起来,飞溅的烟尘蒙了他一身。
苏念也好不了多少,脸上满是碎石刮出的伤口,细细的血流染红了衣领。
低年级学生尚未完全疏散,夜空下伤者的惊叫此起彼伏,苏念不由自主地焦躁起来,厉声问:“具体在哪个区域?□□是什么?”
引咎辞职以后苏念就失去了原有的权限,娜娜的实时数据不再优先向他汇报,好在他在学生会里还保持着一点太上皇的权威。
“不知道……电路被干扰了!”主席转动旋钮,脸色微变。
线路里充斥着刺耳的沙沙声,一直如同守护灵般无处不在的娜娜突兀地失去了联系。
忽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切进频道,如同刀尖刮擦玻璃,短暂的电流声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清晰起来,一字字地说:“娜娜的主机受损,立刻让苏念撤离,无论他在哪!”
那是校长的声音,身为学生领袖,他有权和校长直接通话,可是这个命令……学生会主席抬头望向苏念。
他查过苏念的档案,知道娜娜和苏念的关系,任谁听见母亲的遗物被炸毁也不会冷静的,更可怕的是苏念是个级别蛮高的向导。
苏念直视对方的眼睛,心底没来由地翻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柱一节节地攀升。
“怎么回事?”苏念又问了一次,下意识扣紧了颌边的耳麦,用力到指节发白。
可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不是么?他的耳机里依然没有回应,无论他怎么呼唤娜娜要求她给出第一手数据。
“教学区有学生发生了伤亡!师兄,我需要你过去支援!”主席跨前一步去抓苏念的手臂,似乎是想把他从现场拖开。
可是他失败了,刺眼的闪光和惊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如同一个闪光弹在眼前炸裂。他猛地甩开苏念的手臂向后仰倒,几乎怀疑再次发生了爆炸。
男生脸上的皮肤翻卷爆皮,眼睛也被灼伤了。透过指缝,他模糊地看到金红色的流光冲天而起,如同太阳提前升起,半边夜空被映得灿烂如白昼。
苏夷光一瞬间飞升至最高处,森森的长翎刮擦空气,发出尖锐如哀啼的呼啸。
温柔十分费劲地顺着电梯井攀爬上来,爆炸的余波令他喉口一阵阵腥甜,显然是受了轻微的内伤。
他当然没有舍身炸碉堡的思想觉悟,可他对学院里区布局的了解实在有限。那场他刻意控制了范围的爆破不知引爆了什么东西,效果堪比一场小型地震。
温柔抽出折刀撬开紧闭的电梯门,重新进入图书馆一层。学生已经疏散干净,四下一片寂静。
他抖抖衣裳,上面落满了灰尘和木屑,隐隐可以嗅见呛人的火药味。温柔琢磨着换身衣服,兜个圈,装作从寝室里出来看热闹的人跑回来,给执行公务的苏念递瓶水啥的。
温柔踏入开阔的大厅,猛然顿住了脚步,明明是深夜,拱形窗户却一片猩红,巨大的玻璃灿烂如燃烧的红宝石。
温柔飞奔到窗前,没有火光,一道夭矫的影子俯冲而下,长尾漫漫,染得夜空一片刺目的金红。
“夷光?”温柔目瞪口呆,凤凰是那样巨大雍容的鸟儿,每每要盘旋往复才能缓缓飞高,他第一次见到苏夷光以堪比鹰隼的速度飞翔,凶悍得如同猎鹰扑击鸽子。
眨眼间夷光就已经逼到窗前,灼热的气浪迎面而来,尖锐的破空声几乎刺破耳膜。
温柔唯恐苏念在借用精神体的五感,急忙拉起外衣遮住脸颊。
苏夷光离得够近,温柔清晰地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烧得狞亮,却没有聚焦,像无机质一样扭曲地反映着外界。
温柔抓着衣角的手僵住,他不必担心苏念看到他了……没有人能在精神体暴走的状态下建立感官联觉,那等于在海啸中行船。
苏夷光以万钧之势冲向地面,落地的瞬间溃散成数以万计的金色光点,像一场哀绝的流星。
温柔呆呆地看着窗外破碎飞散的凤凰羽毛……真漂亮啊,像纯金压成的箔片,轻盈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那样精美,生长着水一般的纹路。无数的羽毛碎片在窗外飘摇翻转,消散在苍茫的夜色中,像一场永不落地的大雪。
温柔感到脸颊湿润,慌乱地伸手去擦,他以为头部不知何时受了伤,却震惊地摸到了满手泪水。
他骤然觉得心脏闷疼,好像被谁打了一拳,满腔都是突如其来的悲伤,浓郁得无法抒解,堵得他几乎窒息。
温柔呆呆地看着泪水一滴滴落在手腕上,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哀痛。
难道是因为苏夷光?
精神体通过自戕来抒解痛苦固然惨烈,可温柔哪里是富有同情心的人呢?他只会说精神体又不会真的摔死,流泪还太早了些。
温柔恍惚了一下,终于想到,他应当是被向导的精神力污染了。
这悲伤太沉重、太深邃,以至于定力稍弱的人都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温柔打开窗户一跃而出,在满地狼藉中狂奔,不受控制地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苏念怎么会失控到这个程度?苏念的精神力向来平静得如同古井一般,古井也会掀起轩然大波吗?
“小念!小念!”温柔嘶哑地喊叫,却并不指望苏念能够回应他,苏念连自己的精神体都收束不住,哪里还有精力应对外界的呼唤?
他绕到建筑另一侧,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苏念正不顾一切地奔向里区入口。
“别过去!小念你疯了吗!”温柔纵身扑过去阻拦,爆炸引燃了里区的电路,通风口里隐隐有火光闪灭。
他用尽全力箍住苏念双臂,以他的强悍也踉跄了数步,几乎压制不住失控的向导。
一缕月光穿透云层映亮了苏念的脸颊,温柔倒吸了一口冷气,苏念脸上没有泪水,只是五官异常地扭曲,每一根线条每一块肌肉都像是拧紧了的钢筋。
“放开我……那是我妈妈!”苏念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甚至用上了狠毒的寸劲:“她的声音还在里面!她给我录了那么多……我婚礼上要放的、我毕业要放的话都在里面!我还没有听,我还没有听啊!”
温柔僵住,血管一寸寸地凉了下去。
混蛋!他根本就不记得这件事了!娜娜的声音,是苏念的母亲特意录了留给儿子的啊!
温柔眼前一片空白,仅凭着本能拖拽苏念离开。苏念暴烈地抗拒,两人几乎是在扭打。
“别发疯了,小念。”温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都烧掉了……进去会死的。”
温柔把苏念紧紧地锁在怀里,姿势好像相拥的恋人,却几乎把苏念的肩膀扭曲到脱臼。
胸膛处隐隐传来温热,温柔却感到两人相距异常地遥远。
如果说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把苏念得罪透,那他一定已经做了个彻底。
所有旖旎的玫瑰色的幻想都结束了,那些暧昧的有趣的游戏也不再有继续的必要。
达摩克利斯之剑轰然落地,温柔反而微微地透出口气来,这才感觉到自己心脏乱蹦,血液冲刷着耳膜,一阵一阵地嗡鸣,眼前一片血红,这是血压过高毛细血管破裂的征兆。
他离苏念太近了,那汹涌如洪水的精神力不是他可以承受的。
温柔咬着牙,隐约听到现场调度的干部在大声呼喝要哨兵全部撤离,同时在厉声询问苏念的伴侣在哪。
天哪,苏念哪来的伴侣?
“清醒一点啊小念。”温柔喃喃,“我要死在你手里了……”
刚刚受过爆炸冲击的内脏撑不住这样折腾,温柔猛地呕出一口血来,恶心眩晕的症状终于稍微减轻一点。温柔不禁苦笑,要不是他年纪还轻心血管结实,这会已经心脏衰竭猝死过去了吧?
好在苏念体力有限,承受不住精神力暴走的巨大消耗,逐渐不再反抗,甚至把疲惫不堪的头颅靠在温柔肩膀上寻求支撑。
温柔不知道苏念是否精疲力尽失去了意识,高血压下他视野模糊已经接近失明,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蜂鸣,他仅凭直觉拖着苏念行走,也许会迷迷糊糊走进火场里去也说不定。
恍惚中温柔好像又回到了武器保管室和苏念交谈的那一天,阳光明媚温暖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他很清晰地记得苏念歪头冲他笑,建议他远离向导保持单身。温柔想这家伙真是放肆啊,哪有劝人孤独终老的呢?
可如今回忆起来那可真是忠言逆耳……不知哪一根血管爆掉了,鼻血汹涌地流下来,他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他早就知道苏念作为向导级别高得吓人,原来仅是精神力外泄就足够致人死亡么?
能够同苏念匹配的哨兵也是凤毛麟角吧?而他连精神体都是畸形的,完全、完全没有能力安抚这样强悍的伴侣啊……
温柔一颗心慢慢沉到最深处,掐死了最后一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