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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简简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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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墙上贴着上世纪老电影的宣传海报,已经褪色的女人抽着已经褪色的烟,她像繁樱一样哀艳,开到极烈的花下一刻就会如雪落去。
“我看过你妈妈的电影,她演过冯小青。”温柔站在海报前仔细打量。
“是么?那都是三十年前的老片子了。”苏念有些惊讶,“那是妈妈最后一部电影。”
温柔小时候,每周五晚上都要看革命电影忆苦思甜。可是放映室的大叔喜欢看当红的美女,督察不严的时候,就会偷偷换成私藏的片源。
时隔多年温柔依然清晰地记得银幕上女人的剪影,惊人的容华像暴雪一样覆压着她的身体,她那样年轻,却又显露出盛极而衰的征兆,像一只正在跌落的瓷瓶。
“小念你一定长得像爸爸。”温柔对比半天后公布自己的新发现。
“……谢谢你损我还损得这么委婉。”苏念气笑,温柔又没见过他父亲,想必是在调侃他没有继承到母亲的好容颜。
温柔无辜地眨巴眼睛,他只是觉得庆幸。温柔怀有一种儿童式的迷信,坚信太过完美的人会早早凋零。苏念没有继承母亲那份病态的美艳,他认为苏念会因此长寿一些。
“小念你一定很小就没了妈妈。”温柔抱了抱苏念。
“我两岁的时候,妈妈就割腕自杀了。”苏念道,“她是等级很高的哨兵,爸爸却是个普通人。没有深度结合,妈妈精神力波动起来很厉害,她受不住那份痛苦。”
温柔微微哆嗦一下,瞪大了眼睛。
苏念垂下眼睛,有些黯然:“娜娜原型机建成的时候,妈妈才二十岁,是校长最珍爱的学生,特意请了她来配音。妈妈最后的两三年,几乎日日都呆在录音室里。她录了很多话,想要让娜娜说给我听。如果没有那么辛苦,她总能活到三十岁的。”
“怪不得校长那样关照你。”
“妈妈死前留了一份遗嘱,指定校长做我的监护人。她那种级别的哨兵,几乎不可能生育出普通的后代。妈妈希望我能够在同类中长大,不要像她一样发生错误的感情。校长是很讨厌爸爸的,觉得他把人活活害死了。妈妈活着的时候,他还劝过妈妈和等级相衬的向导结合,可妈妈受不了那样畸形的关系,她没有办法强迫她的精神体接受其他人。”
“你有父亲,怎么还能指定监护人?”
“在法律上没有。”苏念道,“妈妈拍电影希望保持单身,爸爸年轻时立志从政,也不好同女明星打得火热。他们一直没有结婚。”
“原来你的单身主义是家族遗传……”温柔弱弱地吐槽。
“妈妈死后,爸爸才知道他不能抚养我,和校长一路吵到了法庭上。可他没有结婚证,没有亲子鉴定报告,甚至没法证明他和妈妈长期同居过,我还是判给了校长抚养。案子当年闹得很大,出了这样的丑闻,爸爸很快就引咎辞掉了议员的职务;妈妈的作品也被封杀得很厉害。校长说他们两个都疯了才会凑到一起,两个人都被毁了,谁都没有落到好处。”
苏念看着天花板,轻轻叹出一口气:“真是一段糟糕的感情对不对?”
“他们都很爱你。”
“妈妈死后,爸爸也怨恨过她。”苏念道,“妈妈至死都不愿跟他履行手续,所以我的出生是不合法的,继承权要受到很大限制。”
“能继承财产还不够么?”
“我父亲还有个爵位。”
“……那确实很可惜。”
爵位意味着特赦权,对温柔来说那是个很贵重的东西。
“妈妈生前是很谨慎的人,我想她这么做总是有道理的。”苏念支颐着头,微微蹙起眉。
温柔按了按他的眉心,道:“小念很可怜。”
“……是么?”苏念顿了一下,失笑。他想这话怎么也轮不到温柔说,幼年丧母确实很惨,可温柔忘了自己是孤儿么?
“我和小念不一样。”温柔很认真地跟他解释,“小念你妈妈又漂亮又厉害,还很爱你,可她很早就死了。我本来什么都没有,所以不会觉得难受。”
苏念盯着温柔看了半天,按着他的脑门一把推开了。
“写作业去。”苏念道。
苏念到底没有看到温柔为了考试焦头烂额的样子,温柔絮叨絮叨地同他讲话,抽空还要同狼崽打一架,像个贪玩欠教训的小孩。
学院升级制度很严格,年年都要有十几个学生留级。可温柔飘飘忽忽地通过了好几门考试,捂着心口直说吓死了吓死了。
苏念只能感叹这家伙真是一员福将。
时间一晃就溜了过去,天上簌簌地下了小雪。
苏念站在路边抬头,路灯暖黄的光晕下飘着细碎的闪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要触到行人的头顶。
温柔在寝室里煮了热红酒招待他,舀了满满一马克杯塞给他握着,然后自己也跟上来紧紧攥住。
“小念,你的手怎么会这么冷?”温柔抱怨,搓动苏念指尖试图让他暖和起来。
温柔以前从来不知道二十多岁的男人会一入冬就手脚冰凉,更何况苏念军校出身,撩起衣服来也是筋骨分明饱经打磨的一具身体。
马赛克灯罩在温柔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红酒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放出热乎乎的酒香。
苏念本能地感到气氛暧昧,正想抽手,就听到温柔煞有介事地分析:“小念你体虚一定是因为先天不足,你看,你妈妈怀孕的时候就很不健康了……”
苏念顿了一下,默默地抬脚,瞄准,照着温柔肚子一脚踹开。
“你再提体虚试试。”苏念威胁。
温柔掸掸灰,在逗苏念生气和乖乖听话之间犹豫一下,他看到苏念嘴唇冻得微微发白,终于良心发作,给苏念续了一杯热酒,关切道:“小念你去了哪里,冻成这个样子?”
“在里区值班。”
苏念说的“里区”位于图书馆下方,娜娜的主机和一系列科室都安排在那里。苏念一下午被冻了个透,淋了雪越发难受,所以顺路到温柔寝室里缓一缓。
温柔没权限进里区,“啊”了一声,又搓了搓苏念的手指。
墙边的宠物门忽然被拱开,一缕寒风吹进来。苏念回头,看到一个圆滚滚的白毛屁股带着雪花挤进来,尾巴左右甩动,敲得地板啪啪作响。
狼崽熟练地倒车入库,抖了一地雪水。最后它猛地用力,咬着喉咙扯进来一只遍体鳞伤的红毛松鼠,环视一圈,威风凛凛地挺直了胸膛,像匹狩猎归来的狼王。
温柔一张脸猛地沉了下来。
狼崽看到苏念,颠颠地奔过来,炫耀地摇晃嘴里的猎物。
松鼠个头很大,从头到尾抻直了几乎和狼崽等长,坠得狼崽踉踉跄跄,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狼崽鼻子被撕掉了一半,背上秃了好几块,血珠断断续续地滴下来,尚未落地就化作淡红的烟雾散去。
预科班的小孩子淘气,会在林子里掏松鼠的存粮。这多半是个倒霉的家伙,冒着寒冷出来觅食,却撞见了在外游荡的狼崽。
“真勇敢啊,小狗。”苏念惊讶地夸奖,拍拍膝盖,示意狼崽上来。
狼崽迟疑了半天,最终忍痛割爱吐掉松鼠,纵身扑进苏念怀里打了个滚。
苏念抓抓狼耳朵,耳边嗖的一声,那只凄惨的松鼠炮弹似地蹿了出去,撞翻了一溜书本,吱吱地乱叫。
苏念抱着狼崽一愣:“小狗,你没把它咬死?”
温柔打开窗户,把满屋疯跑的松鼠驱赶出去,皱眉道:“它什么都咬不死,总弄些半死不活的东西回来。”
狼崽有着比其他精神体更强的兽性,热衷于扑咬和捕杀。它时常拖着只血淋淋的小动物回来,耀武扬威地满屋巡视,好像那是它的领地一样。
小狼牙口稚嫩,还不足以咬断猎物的喉管,一松口就是下水道老鼠和指头粗小蛇的满屋跑酷,惹得温柔十分厌恶。
苏念起身帮温柔打扫残局,建议:“你要多陪它玩玩,把精力消耗掉就不会出去淘气了。”
“它简直不像个精神体。”温柔满眼的嫌弃,“它总是咬人,别人摸一下就要咬,我不知替它道了多少歉。它为什么不能像个正常的精神体一样?”
苏念揉揉狼耳,道:“柔柔,你有没有想过,小狼一直长不大,是因为你潜意识并不希望它长大?”
温柔觉得好笑,“我怎么会希望它长不大?它这副一无是处的模样很萌?”
“你害怕它。”苏念指出,狼崽在他怀里舔着爪缝,吻部染得猩红,“你怕它长大以后不受控制,宁愿它保持在幼年状态。它是你的精神体,当然会满足你的愿望。”
“喔喔,那我改变主意啦。”温柔敷衍地摆摆手,“希望它赶快长大……啊不,赶快变成穿旗袍的兽耳娘!它什么时候可以变呀小念,我已经等不及啦。”
“……别闹。”苏念怔了一下,无奈地笑笑,“它已经过了发育期了。”
“小念你不要搞唯心主义这套。”温柔理直气壮地教训苏念,“它长不好是它自己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温柔从苏念怀里拎起狼崽摇了摇,狼崽凶狠地挥了两下爪子,立刻被远远丢了出去。
苏念喝掉最后两口红酒,往窗外看一眼:“雪下大了,我回去了。”
“小念你不要留一晚吗?”
“免了,我怕再被记过。”
温柔颠颠地跑去翻出条围巾来,三两下给苏念捆好,又撑开一柄伞塞他手里,顺手揩一下袖口沾的血迹。
苏念欲言又止,眼神复杂地望了温柔半晌,起身走进了风雪里。
雪落在伞上,一片瑟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