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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坏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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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你听我解释,我们什么都没干,我们只是找个地方换衣服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苏念双手合十,苦苦哀求。
温柔想,这应该是小念最绝望的时候了。被捉住不会开除,会被通告,温柔捂着心脏说还好还好,苏念捂着心脏说不如让我去死。
温柔十分同情,试图佐证苏念的辩词:“真的,我和小念只是朋友……”
“我跟你有仇么?”苏念原地震惊,“这种时候为什么要叫我小名!”
“我不是故意的……”
风纪委员铁面无私,可看到苏念也不禁露出纳闷的神色,前学生会主席名声在外,怎么看也不像带新生钻小树林的人。
最后他看了苏念的面子,免了两人的通报批评,打发去武器保管室做工以示惩戒。
温柔开心地蹦过去和苏念拥抱,被按在脑门上一把推开。
苏念规矩了二十多年,很难接受自己再次违纪的事实,脸色格外阴郁。
“小念,我们要乐观。”温柔贴心地宽慰他,“没有记过的大学是不完整的!”
“对你来说闭嘴真是一种美德。”
晨光熹微的校园异常静谧,一夜狂欢后大家都回到寝室休息,只剩下他们两个在校园里穿行,阳光穿透林稍,地上洒满破碎的花束。
温柔拾了一支完整的玫瑰,吹一吹别在苏念衣襟上。
“送给你,小念,好看。”
苏念摆弄一下玫瑰,容忍了这份礼物,因为担心温柔被拒绝了会露出小狗一样不知所措的神情。
武器保管室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温柔修理枪械竟也是一把好手,他把金属部件擦拭涂油后重新组装起来,齿轮转动,发出丝绸般顺滑的声音。
“小念你不要弄这个。”温柔挡开苏念的手,“很脏。你负责哪些?我替你弄。”
苏念乐得有人代劳,把罚单给他,挑了张干净的工作台坐下。
阳光穿过窗棂,灰尘在细长的光柱里热烈地升腾,温柔发顶漆黑,夹杂着丝丝灿烂的金色。
苏念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温柔就抬起头来笑眯眯地张望,眸子黑亮潋滟。
“擦擦汗。”苏念抽出手帕递过去,温柔十分自然地仰起头闭上眼睛,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
“……你是睡美人等着被亲么”苏念直接把手帕扣在温柔脸上,“自己擦。”
温柔吹了口气,手帕就卷起一角来,露出薄薄的嘴唇。
“我手脏,小念,帮个忙。”温柔摊开双手给苏念看,指头黑黑的沾满了机油。
苏念只得抓住手帕,三两下把温柔抹擦干净。
“谢谢小念。”温柔配合地昂昂头侧侧脸,像只乖巧爱干净的狗狗。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和小白的一模一样?”苏念问。
“不要乱讲,小念。”温柔舒服地闭着眼,“狼眼是吊稍的,我总比它好看些。”
苏念想起狼崽的眼睛,漆黑透亮,总是湿漉漉的带着水意,无论看什么都透着副好奇的神气,一闪一闪的,像只不断写入的硬盘。
温柔笑起来会显得天真一些,和稚气的狼崽很像。
苏念问:“你不喜欢你的精神体?”
“当然不喜欢,它没有用处。”
“可它是你的精神体,要陪你一辈子的。”苏念不禁愣了一下,“你怎么能因为它没用就讨厌它?”
温柔拆卸下那些锈蚀的钢铁部件,指头上沾了一层砖红的锈粉,像凝固了的血液。
“我不需要不健康的精神体。”温柔低着头干活,“它拖累我太多了。我没有成型的精神壁垒,随便一个向导都能干扰我的思维。你知道这种感觉么小念?”
狼崽对温柔的嫌弃习以为常,在图景里呼呼大睡并翻了个身。
苏念淡淡道:“这只是小事。”
“小事?”
“深度结合之后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苏念在晨光下舒展一下身体,“你的伴侣会给你构筑起新的精神壁垒,只要他足够强大,就没有人能伤害你。”
温柔下意识望了一眼苏念。
“可我不建议你那么做。你太脆弱,向任何向导完全敞开图景都很危险。”苏念看他的眼神带着些许怜悯,“深度结合之前,法律会保护你的安全;可伴侣进入你的图景是合法的,你没有自保的能力,只能屈服于向导的意志。”
温柔茫然地蹙眉,他从小过集体生活,并没有人对他讲这样的事情,他听得云里雾里。
“……可我总要有个伴侣不是么?没有向导安抚,我会精神力失控的。”
“以你的级别,即便暴走了也只是重感冒的程度吧?”苏念笑了笑,“我查了疏导室的就诊记录,这个学期你只去过两次,可正常哨兵一个月要接受三到五次的安抚才能维持正常生活。精神力衰弱也有衰弱的好处。”
温柔罕见地流露出怒意:“你查我的就诊记录?”
“你很奇怪嘛。”
温柔怒目,可两三秒后他的眼睛就黯淡下来,颓然地挪开了。
“小念你有时候真是讨厌极了。”温柔喃喃,“真以为我不会跟你翻脸么?”
苏念再摸摸他的头发,“抱歉冒犯到你了。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终生远离向导,社区医院的疏导室就能够满足你的需要,深度结合是危险又没必要的事。”
“小念你本来就是单身主义,不在乎这些,我可是很希望跟向导交往的。”温柔嘟囔,想起的却是同苏念那次浅浅的结合。苏念的精神网温暖地包裹着他,像一个轻柔的拥抱。他迷恋上了那种感觉,那令他觉得安全。
“柔柔,你真的明白那种关系意味着什么吗?”苏念歪歪头,笑,带着点善意的揶揄。
温柔听不懂,清秀的眉宇紧锁,他被逼问得起了恼意,却又不好对苏念发作。
苏念向他伸出手:“过来。”
温柔警觉地望着苏念,像只应激的小猫。
苏念伸出的手悬在空中,平稳得像是铁铸。温柔对上那双澄静的眼睛,骤然生出被俯视的错觉来。他讨厌这种感觉,这令他觉得不安。
小时候,孩子间传言向导能读取人心,所以温柔非常讨厌那些向导教官。直到长大后,他才知道那是无稽之谈,最敏锐的向导也只能推测出大致的情绪。可现在温柔再次记起了幼时的恐惧,手心微微地沁出汗来。
温柔迟疑良久才搭住苏念的手。苏念腕部用力,把他扯到跟前。
两人离得很近,温柔可以嗅到苏念领口处淡淡的男香。苏念撩起他的头发,把额头紧贴上来。
温柔不安得绷紧了肩膀,可这个熟悉的姿势让他微微平静下来,低声问:“你要干什么?”
“害怕吗?”
“嗯。”
苏念抚摸他的后脑,继而用力按住。温柔出于信任没有挣扎,只是茫然地眨着眼睛。下一刻那双漆黑灵动的眸子就僵住了,瞳孔扩散血管贲突,呈现出疯狂抽动的死态。
苏念的精神力像一柄炽白的刀切入大脑,搅动起沉积在图景最深处的污泥,那些黑色的东西带着气泡上浮。
温柔惊恐地后退,仿佛有腥而冷的水漫过鼻腔,他喘不过气来,破碎烧灼的画面闪过,炽白的光几乎刺瞎他的眼睛,他似乎躺在一张手术台上,拘束衣捆紧了关节像一只正在死去的蛹,他在挣扎,刺鼻的消毒水味几乎令人窒息……不,不是消毒水味,而是浓郁的血腥,巨大的白狼图腾凌空扑击,齿间挂着森森的白骨,有人在破了音地尖叫,声音像锥子一样刺着他的耳膜。
温柔几乎无法确定自己是否遭到攻击,他听说人死前会看到记录一生的走马灯,这就是他的走马灯么?真是恐怖的记忆啊。
这时有人擦去他脸上的汗水,温凉清晰的触感有别于混沌的幻境。温柔战栗着惊醒,充血的眼睛里映出的画面也透着猩红。
他正依靠在苏念怀里,后心浸透了冷汗一片湿冷,原来尖叫和挣扎都是他的幻觉,他甚至还维持着和苏念额头相触的姿势。苏念怜悯地垂眸,琥珀色的眼睛深如潭水。
“吓到你了吗?”苏念松开他。
“你干了什么!”温柔颤抖着触摸自己的额头。他知道向导是危险的敌人,但从未遭受这样的酷刑,惊恐又难以置信。
苏念轻抚温柔的头发,试图让温柔平静下来,可是响亮的一耳光把他抽得侧过脸去。
温柔瞳孔里闪动着怒意,像幽暗的火焰。
苏念左脸迅速浮起薄肿,他不以为意,用拇指轻轻拭掉沾上的机油:“抱歉,柔柔,没想到你反应会这么大。”
他从操作台上滑下来,伸出双手:“需要抱一下么?”
“滚!”温柔警觉地后退,苏念却踏前一步,用力把他拥入怀里。
苏念的拥抱温暖而强硬,温柔扭动两下就放弃了挣扎,颓然地靠在苏念肩上。
苏念轻抚怀中瘦削的脊背,温柔此刻都在微微地发着抖,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
“没事了。”苏念像安抚婴儿一样轻拍温柔的后背,“别怕。”
“小念你真是讨厌极了。”温柔喃喃,可精神紧绷之下他无法拒绝向导的拥抱,甚至无意识地和苏念贴得更近。
“我不是故意的。”
“小念你都看到了吧?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温柔低声问。
苏念沉默一下,道:“别讲傻话,我又不是读心师。”
温柔闪过的意识流只是没有逻辑的碎片,苏念只能影影绰绰地感知到恐惧和疼痛,他想温柔一定有个印象深刻的童年……可是图景中一个意象是如此的鲜明和强烈,像被反复烙印过。
苏念清晰地看到了那头白狼,它的原形似乎来自贝奥图克狼,被称为“梦幻之狼”的美丽生物。可是在温柔的意识中它被极度地扭曲了,巨大、嶙峋、狰狞,像地狱中出逃的恶犬。
在温柔心里,那才是狼崽真正的形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