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到你画里》浣妤

23、期末的散伙饭 凛冬的寒风

　　凛冬的寒风席卷七中校园，高一上学期的期末统考踩着深冬的寒意如期而至。
　　连续三天考试打乱了九班、十班特长生原本的作息。往日喧闹的走廊变得安静，只有巡考老师脚步轻响，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对着灰蒙的天空。清晨天光来得很晚，七点才蒙蒙放亮，下午五点暮色便沉沉压落下来，整栋教学楼浸泡在清冷的期末氛围之中。
　　最后一门考完，收卷铃响起的瞬间，整栋教学楼瞬间炸开喧闹。紧绷了一整个月的复习压力骤然卸下，到处都是收拾书本、说笑打闹的学生。
　　郁哲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斜斜地照在走廊的白色瓷砖上。他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看到谷祎从另一侧的考场走出来，手里拿着透明文具袋。两个人隔着人流对视了一眼，然后谷祎朝他这边走过来。
　　李琼文从侧面冲过来，书包带子在肩上滑了一半，脸上挂着考完试之后那种松了劲的、有点傻气的笑。
　　"兄弟们，考完了！"他声音不小，旁边几个路过的同学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寒假了！解放了！"他一把搂住郁哲的肩膀，又伸手要去搭谷祎的肩，伸到一半缩回来了，大概是想起谷祎平时不太习惯肢体接触。
　　华思业从后面慢悠悠地踱过来，"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交卷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解出来了？"
　　“考完了还不让人高兴高兴了？” 李琼文长长伸了个懒腰。
　　华思业笑了一声，然后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眼睛亮了一下："既然考完了，今晚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我赞成。"李琼文举手。
　　郁哲看了谷祎一眼。谷祎没有出声，但也没有摇头。
　　"那就火锅。"郁哲说，"我知道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一家，寒假前最后一顿，我请。"
　　华思业眼睛一亮，李琼文立刻补了一句"那我可不客气了"，谷祎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某种默认。
　　几个人回宿舍简单收拾，脱下厚重校服，换上日常的外套，结伴走出校门。
　　冬日傍晚天色暗得很早，街边店铺早早亮起暖黄的霓虹灯。冷风刮在脸上，几个人缩着脖子快步穿过街道，走进火锅店。
　　傍晚六点半，学校后门的火锅店里暖意融融。
　　他们选了靠里面的一张方桌，经典的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菜陆续端上来渐渐摆了满满一桌子，盘子边缘几乎要叠起来。滚烫的锅底很快端上来，红油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白雾腾腾往上涌，玻璃蒙上一层薄薄水汽。菜品摆满整张桌子，热气氤氲，把少年们的脸烘得暖融融的。

　　李琼文把一盘毛肚倒进红油锅的时候，华思业举着筷子拦了一下："你慢点放，一次放太多会老。"
　　"怕什么，我吃火锅讲究效率。"
　　"你那叫浪费，不叫效率。"华思业用筷子把那盘毛肚捞回来一半，一片一片往锅里放。
　　两人都戴好阻隔贴，店里空气流通不算很差。锅里麻辣香气沸腾翻滚，在火锅浓烈的气味掩盖下，两股特殊的信息素影响似乎被放到最小。
　　郁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汤，抬手挡住半张脸，笑声从指缝中漏出来。他余光扫向谷祎，谷祎也笑出了声，短促而沙哑，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没有课堂、试卷、研究院报告压在眼前，气氛松弛下来。
　　李琼文夹起一片涮好的毛肚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可以，这毛肚嫩。"他又夹了一片放进清汤锅那边，转向谷祎，"你吃这个，不辣。"
　　谷祎看了他一眼，夹起来尝了一口，点了一下头。
　　"对了，"华思业把虾滑分成四份推到桌子中间，"寒假你们都有什么安排？我打算先在家躺三天，再搞那一大堆速写和静物作业 ” 说完转头看向谷祎，“你肯定也会泡画室吧。”
　　谷祎轻轻点头：“嗯，要完成寒假美术作业，也会抽空出去逛画展，找写生素材。文化课也不能完全放下，会整理一部分错题。” 他做事一向规划清晰，不用旁人催促。
　　“我就简单多了。”李琼文咬着牛肉片含糊地说："打游戏，睡觉，偶尔打游戏。"
　　"你不是说寒假要补一下物理？"郁哲说。
　　"那是备选方案，优先级比较低。"李琼文理直气壮。
　　华思业眉眼弯起，笑着转头看向郁哲："你呢？"
　　郁哲放下杯子，拿起筷子捞了一片牛肉："周恒说三月底有市级青少年游泳竞赛，让我带队去参加比赛，所以寒假估计还得抽时间加训。"
　　"比赛？"李琼文来了精神，"那是不是会有奖牌？"
　　"先游进决赛再说吧。"郁哲说。
　　谷祎在对面安静地听，夹了一块豆腐放在碗里，没有接话。但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记这件事。
　　华思业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那你训练还是在学校游泳馆？”
　　郁哲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上扬，笑意直达眼底："寒假校游泳馆不开门，周恒说要带顾渲才他们来我家游泳馆练。"
　　李琼文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那等我们写完作业、没事情做的时候，寒假能不能去你们家游泳馆找你玩？顺便给你加油打气！“
　　郁哲闻言笑起来嘴角，深深显出梨涡：“当然可以训练馆有对外开放的空闲休息区域。你们想过来随时都行，不用特意提前跟我打招呼。”
　　“那太好了！” 华思业笑着附和，“等哪一天画室任务少，我们就过去溜达一圈。”
　　"行。"郁哲说。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对面扫了一下，谷祎正在低头把那块豆腐吹凉，吃进嘴里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看起来很专注。
　　热气在包间里盘旋，说笑打闹声此起彼伏。郁哲偶尔看向对面的谷祎。隔着腾腾升腾的火锅白雾，两人的视线偶尔会短暂相撞，便又自然移开。
　　郁哲望着锅底，忽然觉得这张火锅桌子的暖意和窗外的冬天隔着一层玻璃，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而他们正坐在这个暖和的那一边。
　　"郁哲。"谷祎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你发什么呆？"
　　郁哲抬起头，看到谷祎正看着他，手里握着筷子。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浮起来又散开，透过那层白蒙蒙的蒸汽，他看到谷祎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
　　"没什么，"郁哲说，"在想到时候请你们吃点什么。"
　　李琼文立刻接话："水果，要切好的。零食也要，还有……"
　　"你差不多得了。"华思业把一勺虾滑塞进他碗里，"人家请你去游泳，不是请你去野餐。"
　　一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桌上的盘子基本都空了，只剩锅底还在微微翻着泡。李琼文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
　　华思业低头算着AA的费用，被郁哲打断，说了"说了我请"。
　　四人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冬夜的风迎面扑过来，裹着街边小吃摊的热气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又在地面上交错成一片模糊的网格。李琼文走在最前面，华思业和他并肩，两个人在讨论寒假要不要约着打游戏。郁哲和谷祎落在后面两步的距离。
　　"三月份的比赛，"谷祎开口，声音不大但刚好落在郁哲能听清的范围里，"你能游多少？"
　　"四百米混合泳，最近练到四分五十几，争取赛前再提几秒。"
　　谷祎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记一个数据。
　　"那寒假你来俱乐部的时候……"郁哲开口话到嘴边又顿了顿，"如果你哪天不忙的话，可以过来玩。"
　　谷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点，和郁哲之间那一臂的距离缩成了一个拳头的宽度。
　　李琼文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句："你们俩慢死了！走快点儿！"
　　郁哲应了一声，脚步加快了。他往前走的时候余光看到谷祎的围巾被风掀起来一角，他下意识伸手压了一下，手指划过围巾边缘的毛线。谷祎的耳廓在路灯下泛起一层很淡的粉色，被夜色和围巾遮去了大半。
　　四个人走进校门的时候，冬夜的天空压得很低，没有星星，但远处的路灯把路面照得通亮。走到宿舍楼分岔口的时候李琼文和华思业先拐了，郁哲和谷祎站在那个走了无数次的岔路口。
　　"寒假愉快。"郁哲说。
　　"嗯。"谷祎看着他，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浅而通透。说完转身往自己宿舍方向走，羽绒服后背在路灯下亮了一下，然后被夜色吞进去。
　　郁哲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之后才转过身，往自己的宿舍走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重一轻地交替着。
　　他想，这个学期的最后一顿饭吃得很饱。寒假要来了，三月份的比赛还在那里等着。但眼下这一刻，他只需要把书包放下来，把羽绒服外套挂在椅背上，躺下来，闭眼，然后等明天天亮。
　　他推开宿舍的门，果然另外两个人考完试后就回宿舍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回家了。李琼文已经冲过澡躺床上刷手机了，看到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声"回来了"，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戳。
　　郁哲把外套挂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了四人群聊。
　　华思业刚发了一张火锅桌的照片，配文"本学期完美收官"。李琼文回了一串表情包。谷祎没有发消息，但他的头像显示在线，灰色的亮度比平时浅了一点，像在屏幕另一头安静地看着什么。
　　郁哲翻到和谷祎的私聊窗口。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在"好的"那两个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寒假来俱乐部的时候，我教你游泳。"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放下手机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谷祎回了一条："你会后悔的。"
　　郁哲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他闭上眼，在想寒假开始前最后这个夜晚，火锅的热气，谷祎低头挑豆腐时的侧脸，还有那句"你会后悔的"。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见到谷祎会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寒假没有那么长。它会长到足够让冬天过去，然后春天就会来。
　　春天有比赛，有新的学期，还可能有别的什么，正在悄悄地、慢慢地、以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的速度，朝他走过来。